俾斯麦时常会回忆起第一次与腓特烈相遇的场景。
常理来说，如果有人突然出现在你家里，那你多半会被吓坏。俾斯麦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黑色的长裙没过了膝盖，裙下白色的脚踝格外显眼。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气息，是香水味。她歪着头慢慢转过脸，几缕发丝从她的侧颜滑落，四目相对，她金色的瞳孔即便逆着光依然明亮。
“突然拜访，吓到你了吗。”
确实有一点，俾斯麦想，因为你不但登门拜访还直接进了我的房间并且还坐在我的位子上，说起来房间的门是怎么被打开的，是被她一脚踹开的吗？
“我叫腓特烈，”她伸出手，“怎么称呼？”
“俾斯麦。”虽然伸出了手，但她心中的疑问一点也没有消除。接触的瞬间俾斯麦发现她的手冰凉，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腓特烈站起来，她的个头要比俾斯麦高不少，因为距离很近，俾斯麦几乎贴着她的锁骨的位置，这让她连退数步，只有紧握的双手依然没有松开。
大概是以为俾斯麦失去平衡，腓特烈下意识地抬高手臂，另一只手顺势拦起她的腰身。门外传来U556慵懒的催促声，俾斯麦意识到大事不好，要是这样的场景被她看见了不知道会散布什么奇怪的传言。她伸手想把腓特烈的手从腰间拿开，但为时已晚，俾斯麦回头看向门口，U556正惊讶地捂着嘴巴注视着房间内发生的一切。
腓特烈松开双手，她的注意力很显然被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小家伙吸引过去了。U556的脸上泛起红晕，她踏着小碎步快速钻进俾斯麦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窥视眼前的陌生人。
腓特烈对于新面孔的出现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从学龄前的“孩子”到像她自己这样的“成熟人士”都能在学院内见到，虽说体型上存在巨大差别，都是舰船（KAN-SEN）这点没有改变。腓特烈觉得眼前的小家伙应该也是舰船（KAN-SEN）一员吧，尽管她和俾斯麦这样的组合并不常见。
腓特烈很大方地说明了来意，她想带俾斯麦前往距离学院四公里的港口基地，至于去那里做什么，腓特烈没有明说。
“不好意思，突然找上门让我跟你走，说实话我很为难。”
“提尔比茨”腓特烈将额前的发丝拨到耳后，“俾斯麦级战列舰二号舰提尔比茨，她现在就停靠在港口，你们可能也听说了，最近铁血向北方派遣了一支舰队，我正是搭乘旗舰来的。”她顿了顿：“来见你。”
“见我？”她提到的二号舰是怎么回事？
“你的舰装此前一直没有完成，当然不只是舰装。”她微笑道，“或许我能解决你的问题。”
俾斯麦没有回答，她迟迟未能服役的原因不单单是因为舰装没有完成，早前对她进行的心理评估没有通过，基地的管理者认为，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适应。俾斯麦又回想起那些似是而非的问题，她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得出最后的结论的？还是说所谓的评估不过是一个掩盖舰装研发进度滞后的借口，舰船（KAN-SEN）和舰装合二为一的感觉对于俾斯麦而言，依然是难能可贵的体验。舰装是舰船（KAN-SEN）意志的延伸，开发这种类型的武器没有捷径只能用使用最基础的人为校准，极端观点认为，舰船（KAN-SEN）与舰装二者密不可分，舰装是衣服，脱离了它们的舰船（KAN-SEN）就相当于赤身**……
最后一句多半是U556瞎编的。
很显然腓特烈并不是在虚张声势，她全身都充满谜团。不管是舰装还是心里评估都应该是秘密事项，俾斯麦没有告诉任何其他人，她又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消息？
“抱歉，我不能跟你走。”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出现在你家里然后开口就让你与她同行，换谁都不太可能答应。
腓特烈准备拉开房门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转过来稍稍欠身，贴近俾斯麦的耳边说了些什么。房门虚掩，俾斯麦脸上显出疑惑和吃惊的神色，也许吃惊的成分更多一些。她捏着U556毛团状的辫子微微出神，片刻的迟疑之后她背过手将椅背的外衣取下重新披上。俾斯麦站在门口冲U556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留下，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追了出去。
楼下Opel Olympia的引擎启动，全身黑色的漆面一尘不染，崭新的像是刚出厂。意料之外的状况，腓特烈居然是开着车来的。
再过一年，俾斯麦就会和其他舰船（KAN-SEN）一样服役。在这所海军学院，她们作为普通人正常生活。一些人觉得专门为舰船（KAN-SEN）建造的学院根本毫无意义，所有的这些只不过是对人类的拙劣模仿，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舰船诞生之初就有事实证明，如果不赋予她们更多的人性，将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她们是武器，但不是工具。
学院的前身是铁血境内闻名的高等学府，舰船（KAN-SEN）出现之后，因为临近基地，不知是在谁的主张下，司令部最终决定将这里作为她们的活动中心进行统一管理。“活动中心”这个说法不太合适，毕竟是司令部直属的下设机构，“XX中心”的代称总让人联想到退休老年人的活动场所不是吗……学院中除了有像俾斯麦这样尚未服役的舰船（KAN-SEN）也有因为其他原因临时修整的现役人员，并且往往是因为有伤后康复训练的需求才进入的。
学院四公里之外是铁血的军用海港，从钢铁与蒸汽的时代开始那里便是铁血最重要的军事港口之一，北上便可以进入极圈，随着与北联和皇家关系恶化，北方航线的运行接近停滞。军方曾派遣秘密船队进入北方联合控制下的极圈进行探测，调查团出发后不久就失去联络，至今下落不明。
俾斯麦会在这里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她的舰装迟迟没有完成。在舰船（KAN-SEN）的定义中，人类外形的“少女”和机械的“舰装”，二者共同组成了所谓舰船（KAN-SEN），而当二者分离，少女也只是普通的少女，舰装也不再是拥有可怕破坏力的武器。新生儿诞生，他们的心智会在成长中慢慢完善，但舰船（KAN-SEN）在诞生之初，常识就被转化为代码写进了她们的意识之中。
半个世纪以前，名为“塞壬”的敌人发起了对整个世界的全面进攻，人类自大航海时代以来发现并积累的海上航线因为她们的侵袭被完全截断。胜券在握的“塞壬”曾试图将战线拓展到人类赖以生存的陆地，但很快人们发现，相比在海中的所向披靡，这些神秘的入侵者并没有做好在陆上的作战的准备，面对人类世界的钢铁洪流，“塞壬”节节败退，陆地成为了她们无法跨越的天然堡垒，代价是人类失去了90％的海洋控制权。
神话故事中的海妖会用歌声诱惑船只撞上暗礁，吞噬他们的血肉。塞壬是一种统称，它们之中不但有与人类外形相近的个体也有模仿舰船外形制造的庞然大物，构造上塞壬更接近机械，人们不解的是究竟是什么神秘的力量让这些海洋生物与人类的“嵌合体”拥有了独立意识并大规模“繁殖”，最终令她们的种群数量达到了威胁人类生存的地步。
至于塞壬的起源，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战列舰巨大的舰桥从地平线下钻出，从高处悬挂到战舰四处的线缆上空荡荡的，满旗刚刚被撤下。
“很壮观不是吗，她才刚刚完成海试。”汽车驶过大门的时候腓特烈也只是稍微放慢车速，基地的瞭望塔和围墙上，巡逻的卫兵正密切地注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首先，腓特烈在路上闲聊的时候说车是偷来的应该是假话，门岗老远就认出了这辆车，并提前打开了拦路道闸。说起来这辆车有车牌吗？U556认真回想起细节，得出的结论让她不寒而栗：一辆没有车牌的赃物车，一个没有驾驶证的法外狂徒，两个莫名被卷入的无辜学生。要是这背后还能牵扯到什么黑帮之类的组织就更棒了。她的脑内剧场里一群黑衣壮汉粗暴地将二人从车里拖出来，给她们戴上黑色头套，然后砰砰两声，第二天大家就可以在报纸上见到两位了，以尸体的形式。
“大姐姐……这是什么地方啊。”她探出头去四处张望，话刚出口U556就意识到不对劲，这话她刚上车的时候就该问的啊！或许她应该听俾斯麦的不要跟来。
“监狱。”腓特烈面不改色，“你的后半生就要在这里度过了。”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啊……”
基地内的道路明显狭窄了许多，她们乘坐的汽车前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辆开路的摩托。在她们侧边停靠的是铁血最新型的战列舰提尔比茨号，正午的阳光从车后方照射到战舰的装甲上。山一般巨大的舰体遮蔽了她们一半的视野，负责开路的摩托在一栋低矮的建筑物旁停下，向车内的她们点头示意。
“到了，地面以上的部分是他们的研究单位，地下是司令部直属的秘密设施。”腓特烈开门下车，右手伸进自己那如瀑的黑发中，海风轻拂着她的裙摆，质地柔软的纱裙表面泛起涟漪。
科研楼内是一个两层楼高的大厅，地上铺满了光洁的白色大理石地砖，与其说研究部门，这里更像是举办高级舞会的场所，U556跟在俾斯麦身后，她抬头去看，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反射的阳光在地面留下斑驳的亮片。
“哇……这比学院的礼堂还要大耶。”U556不禁赞叹。
“说对了，这里原先就是个礼堂，战争开始之后楼上两层被科研部征用，他们原先准备把这个大厅也摆满各种设备，结果遭到基地官兵的一致反对，于是就这样了。”腓特烈指了指前方，“他们来上班一般是走后门的，那里有通向高层的楼梯。跟我来。”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算不上熟悉，我来过几次。和这里的人打过一些交道。”
“所以你才会知道那些事情。”
“你不觉得奇怪吗。”腓特烈指引她们穿过礼堂，室内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让别人过来见自己这种事根本犯不上‘大人们’亲自出马。”
“你是想说你只是个信使，还是想说身居高位。”
“不能两者都有吗？”
俾斯麦跟随她穿过漫长的通道，尽头处是一座有人把守的厢式电梯，卫兵已经提前拉开了铁栅格。电梯内没有按钮，没有楼层提示，被关在一个不知道去哪的铁箱子里可不是个好主意，U556注意到电梯是在下降而不是上升。
正如腓特烈所说，楼上是“他们”的研究单位，她好像一直在有意区分舰船（KAN-SEN）和普通人类，其实这也没什么错，出了学院之外，世界依然是人类的世界，不是她们的。从塞壬战争爆发开始，常规的海军力量在应对来袭的敌人时显得越来越力不从心，造船速度比不上沉没的速度，人类的势力范围慢慢向海岸线萎缩。享受过工业革命带来的福利之后又重回黑暗时代，这种影响可不只是“喝不到茶叶”“吃不到香料”“用不上瓷器”……物质上的退化造成文明的退化也只是时间问题。
Kinetic Artifactual Navy Self-regulative En-lore Node，取其英文首字母就成了舰船（KAN-SEN），发音刚好和某个东洋岛国语言中的“舰船”相似。人类世界将她们描述成一种可以进行自律行动的海上作战兵器，拥有和战舰不相上下的破坏力却又可以像单兵一样进行机动部署，司令部甚至考虑过使用大型运输机空投舰船（KAN-SEN）部队的激进战术，这听上去还挺值得一试的。
地下科研设施的规模超越了U556的想象，在她的理解中，这类场所大多和阴暗潮湿挂钩，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霉味，头顶是发黄的玻璃灯罩，无尽的通道两旁锈迹斑斑的铁门后还时不时地传来惨叫声。但眼前的场景呈现出一种超越时代的陌生感：墙壁和地板是纯白色的，材质未知，整个地方一尘不染，某些房间的临近走廊的墙壁被巨大的玻璃窗占据，她们路过的时候，还能看见室内研究人员正在全神贯注做着什么。
腓特烈在一道门前停下，将食指竖在唇间，做了个“嘘”的手势。明明是正大光明进来的，U556却感觉自己像是在参与什么不可告人的恶作剧般暗自心虚。纯白的门自动向左滑开，房间内的顶灯依次亮起，就像腓特烈在俾斯麦耳边轻声说的那样，这里藏着让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