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放学的时光总是充满着欢乐的,这意味着这些在学校学习了一天的孩子们获得了一段时间的解放。在这一段时间里他们可以学一些自己想学的东西或者干一些自己想干的事情。可以暂时忘却枯燥的课本和复杂的课程。和自己要好的朋友结伴同行,和自己的父母畅谈分享学校中的所见所闻。特别是对于稻城公立小学中的学生。小学时光正是孩子对外界充满兴趣,最喜欢玩耍的一段时间。这样的孩子们,一定十分憧憬着那清脆的放学铃声。
放学的时间刚到,校门口就已经变得十分拥挤,家长们正翘首向校门内望去,想看看自己的孩子有没有出来。大一点的孩子则三五成群地相伴回家,有些小一点的孩子则在路口看着马路边有没有自己熟悉的身影出现。
“嘛!嘛!让我看看。”真由美在人群外踮起脚,向里面张望着,“灵魂好多,有点影响视线。”
在真由美的眼中,重重叠叠的灵魂也如结伴而出的孩子们一样,拥挤在了一起。
简真海问道:“长什么样子,我帮你找找?”
“嗯,黄蓝校服的三年级学生,带着一个黄色贝雷帽,脸蛋圆圆的,蓝色的书包,上面印着一只波斯猫。”
简真海也踮起脚,像家长一样朝里面张望。
“那你在这帮我看看。我去那里一下,很快就回来!”
丢下这句话,她跑到陆陆续续走出接送口的孩子的队伍之中,在孩子的队伍中,转动着,脸上洋溢着喜悦。小孩子们当然注意到了,但也只是当他是一个来找人的奇怪的大姐姐罢了,并不会多说什么。她也宛如一个孩童一般,在小孩子的人流中开行的旋转。看着这一幕,简真海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相机,拍下来这一幕。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笑得如此灿烂的女孩,过去没有,他相信未来也不会再有。
当然,最后的结果不想而知,粗暴的保安将她赶出队伍。
她一脸满足地跑回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早就想这样干一次了。”她笑得合不拢嘴,“能这样被人群簇拥的感觉真好!”
这样子看,她真的和那些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找到了吗?那个小孩子。”她话题一转,问简真海道。
“还没,啊,不对,是那个吗?”简真海指着一个孩子问道。
她也踮起脚尖看了一看,黄蓝色的校服,黄色的贝雷帽,印有波斯猫的蓝色书包,无疑就是他。真由美小跑过去,走到那个男孩身边。简真海也跟了过去,等他走进,才发现这个男孩的神情不大对劲。
其他小孩是满脸的喜悦,而眼前这个孩子却是一脸的阴沉,就和暴风雨前黑压压的乌云一般,毫无一个孩子该有的活力,更让人奇怪地是他一直紧紧捂着右臂。
“喜子!”听到有人喊他的小名,他抬起头。
忧郁的脸庞展露得更加明显,那双眼睛,无疑就是泪水决堤前的模样。
即便是真由美好像也发现了男孩的不对劲,她蹲下身子,抚摸着他的脑袋问道:“怎么了吗?喜子。”
“真由美姐姐!”他好像因为看到了熟人,难以控制的泪水喷涌而出,抱住了真由美,丝毫没有头绪的真由美也只能拍着他的背不停安慰着。
这时候,一位穿着朴素淡雅的年轻女性走了出来。
是他的班主任,她满脸歉意地朝他们走进。
“二位是孙真喜的家长吗?”她的声音中也充满着歉意。
“不是的,我们只是帮他家长来接他回家的。”简真海说道。
“啊,是这样啊,二位方便和我进学校吗,我想和你们说一点事情。”
面对这样的邀请,他们两个也不大好意思拒绝,正好喜子的心情也稍微平复了一点,三人就这样跟着老师走了进去。
空无一人的班主任办公室中,满桌都是学生的文件,三人坐在空椅子上,喜子一直都依偎在真由美身边,真由美则一直在温柔地抚摸喜子那略显脏乱的头发。
老师看着喜子,脸色忧郁地说着:“虽然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和家长讲一下,但你们二位既然是他家长的朋友,我希望你们可以帮我转告给他家长。”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老师。”
真由美担忧地问道,但是她的双眼正紧张地盯着老师的身后。
“孙同学,今天在学校……和别人打架了,还好那个孩子伤得不重。当然啊,我没有要责备他的意思,是我管理得不够好。”
眼前这位老师似乎想让自己来承担错误,不停地道歉起来。
“都是我的问题!”
“老师,怎么了?这和你没有什么关系。”面对这种情况,简真海的言语中也可以听出一丝丝的紧张。
“那个孩子和孙同学都受伤了。”
这时候简真海才回想起喜子刚刚奇怪的动作,恐怕右臂那里有一个伤口。
“我们已经做了简单的包扎了。还好伤得不是很重,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可以回去和孙同学的家长们转告一下,问一下是怎么了,这孩子一直都不肯回答其他东西,最近,一直都是这样。今天打架好像也是他先挑起的,这样,让我们也很担心啊。”老师不安地述说着,诚恳地看着他们。
“这件事情我也必须要承担很大的责任,要是我能早点注意到这孩子的异样,或许就能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了!”说着说着,她竟然啜泣起来,“都是我的问题!”她的声音也因为夹杂着哭泣而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两人安慰了眼前这个老师好一阵子,才离开了校园,此时的校门口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拥挤了,反而多出了一种人走茶凉的凄凉感。
“前面那个老师……好奇怪。”
拉着喜子的小手的真由美想了好久才说出这样的形容。
“感觉那家伙身边的鬼魂也怪吓人的。”她刻意放低了声音,不让身边的喜子听见。
“那样子,应该是个男人的鬼魂,就算是团烟雾也给人一种充满威严的感觉,不对,给人的感觉更应该是恐惧吧,它的大脸很狰狞,实在让人觉得压抑地喘不过气。真奇怪,那样的竟然不是带颜色的。”
真由美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灵魂,此前她一直以为这种普通的灵魂都是十分和善的。
“是这样吗?”简真海看着缓缓落下去的夕阳说着。
他大致已经明白了这个老师的性格。
胆小谨慎到极致的性格,对什么事情都觉得是自己出了问题,有什么错误就先揽到自己的身上。
真是可悲啊。
他在心中暗暗感叹道。
恐怕真由美所说的那个鬼魂就是她曾经充满威严和压迫力的父亲或家庭中的其他直系男性成员吧。她这样的性格应该也和生前的它脱不了干系。当然,此时的简真海并没有对真由美说出自己的猜想,而是担忧地看了一眼那个低着脑袋走路的孩子。
名叫孙真喜的小孩子。
此刻的他想必就和乌云一般压抑与苦闷。
真由美也轻轻地拉着他的小手,问道:“喜子啊,告诉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仍旧默不作声,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样子,简直就像是在害怕身边的人一样。
三人就这样并排走在街道上,要是是素不认识的人们恐怕真的会以为他们是一家三口。
但此刻的三人并没有欢乐的气氛,而是十分压抑地走在大街上,不论真由美怎样的询问,这个小男孩仍旧沉默不语。
真由美的脸上也难得浮现出了焦急的神色,估计她也不会想到这一场本应该十分欢快的接孩子游戏会以这样十分难受的结局结束。
她多少也感觉到了一丝不满。
“喜子,告诉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了嘛!”
她在男孩的面前蹲下来,此时才看清他的脸蛋。
两道深深的泪痕宛如两道从眼睛中延伸出的伤痕一般“刻”在他的脸上。
原来,他先前低着头,是自己一个人在默默地哭泣,但是,两人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
这孩子,一直在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
那红红的脸庞,连续的眼泪和颤抖的嘴唇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夕阳赤橙的光照下,简真海好像看到了像是泪光一般的光点在真由美眼中闪过。
哭泣,是一个人原始的情感,是一个人最具有爆发性的情感。而眼前这个三年级孩子却在克制自己不要哭出来,他在极力遏制自己的情感。
面对这样的情况即便是宛如机器般冰冷的简真海或多或少也会感到一丝触动。
没有一个孩子会主动地去压抑自己的情感,一定是有人想让他压抑自己的情感。简真海第一时间就得到了这样的推论。
“哭出来嘛!哭出来就好了嘛!”他第一次听到真由美这样带着哭腔的声音,她的声音比平时都要响,路边有些路人也停下来看着这一幕。
简真海拉了拉真由美的肩,示意先回家。
真由美转过头,那闪闪的眼睛更加确认了简真海的想法。
真由美也哭了。
他当然知道,面对这样的景象,除了他这样的人,又有谁会不留下眼泪。即便真由美的性格宛如孩童,但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会让她变得更加敏感和感伤。
她站起来,跟着简真海向回去的方向走去,在回去的路上,真由美一直紧紧地把喜子贴在身边。
紧紧地,从未松开。
喜子的家在清和街的末尾,与其他街区也就只有一路之隔,走两步就是其他街区了。对比简真海所住的旅馆,作为私人住宅的喜子家就非常小了,只有小小的两层,外层的装修也是老式的风格,放在这个年代实在有点突兀。
真由美和简真海站在门口,她再一次蹲下来,问喜子:“喜子,告诉姐姐到底怎么了?”
眼前的孩子仍旧沉默不语,只是空洞地看着真由美,过了许久,才轻轻地说道:“妈妈不会让我说得。”
他的声音很轻,以至于真由美根本没有听清。
简真海按下门铃,老旧的对话机发出“滋滋滋”的电流声,然后一个女声从里面传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机器已经久远的原因,那个声音听得十分诡异,像极了恐怖电影中才有的鬼电话。
“谁?”
女人的声音好像充满了不耐烦。
“孙先生拜托我们送你的孩子回来,有些话老师让我们和你讲一下。”
简真海对着话筒说道,他都不确定那个破破烂烂的话筒能否准确传达他的声音。
“让他自己进来。”
女人语气中的不耐烦显得愈发明显。
“喜子妈妈,老师有些话想要让我们传达给你,恐怕这件事情当面说最好!”简真海特地提高了音调,对这个破旧的话筒说道,但回应他的只有嫌弃的短语。
真由美忽然凑近话筒说道。
“他的样子好像不大对劲,在学校里和人打架了。”
简真海看着真由美,忽然间,那个话筒中传出一阵怒吼:“什么?你说他和别人打架了!”
那个声音像极了怪物的吼叫,真由美一瞬间后退了几步以为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一下子没了头绪。
“肯定是有原因的,所以我们才希望当面和你说!”简真海飞快地回答道。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让他自己进来!”她的声音仍旧十分气愤,仿佛在怨恨这什么。
“我辛辛苦苦教导这么长时间,还干出这种事情!”那头的声音仍旧没有停止,“你让他自己进来!你们不准进来!这孩子就是和你们接触太久才会变成这般模样。”
简真海听着这蛮不讲理的说法一时间也无言以对,真由美则满脸疑惑和不满的站在一旁,刚准备凑上去讲道理,喜子拉住了她的裙角:“真由美姐姐,不要了,我自己进去就好了,谢谢你们了!”
说完这些话,喜子头也不抬的开门走了进去,真由美刚想跟上去就被简真海拉住了。
伴随着沉闷的关门声,只有他们两个人被呆呆地晾在门外。
回去的路上,真由美嘟着嘴,不满地抱怨道:“怎么会这样嘛,无法理解。”
她不停嘟囔着,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简真海则在一旁若无其事的拍着夕阳。
今天的夕阳赤红,如火一般鲜艳,很美,但是美得不自然,美得十分瘆人。
“喜子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几个月前来我们家玩还是一个十分活泼,爱笑的小孩子啊!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前的他就算是被人欺负了也不会这样啊!”真由美百思不得其解。
几个月前的喜子,这么看眼前这个女孩已经在这住了有一段时间了。
“前面那个应该就是喜子妈妈,怎么感觉也变了好多啊,上次看到还是一个知性,温柔的阿姨啊,现在光听这个声音就和愤怒的巫婆一样了。”
她不满地转过身子,看着简真海说道:“还有你!你干嘛拦着我不让我进去啊!”
“我们也已经把孩子送到了,该传达的也都传达到了,剩下的就是别人的家事了,我们再去干涉就不大好了。”
他仍旧不停摆弄着相机。
“她会不会打喜子啊,早知道不和那个妈妈讲了。”不安与悔恨在这个女孩的脸上逐渐浮现。
“不讲她也一定会知道,秘密藏得再深总有一天也会被发现的,更何况小孩子打架也不能算是什么稀奇事吧。”简真海漠不关心地说着。
“怎么能这么说呢,喜子可是我在这个城市很要好的朋友,他变成这个样子,我当然要担心一下了啊!”
她反驳道,眼神中满是对简真海这样冷漠的说辞的不满。
朋友吗?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在生着闷气的少女,心里不禁想道:
这个家伙一定没有什么朋友吧?
“真奇怪啊。”她仍旧在前面自说自话。
“噢,对了,你看到喜子身上有一个怎样的鬼魂了吗?会不会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缠上了。”
“噢,对了,你这么说起来我是想到了什么,喜子身上的鬼魂,看着像一个头发凌乱,正在哭泣的老奶奶,当时我担心着喜子,也就没和你细说,现在想来也蛮奇怪的,估计是看到孙子这样也怪伤心的吧!但那个鬼魂绝对不是什么危险的家伙。”
“是这样吗?鬼魂也会哭吗?”
“当然会了,一般的鬼魂会呆在自己所爱之人身边,虽然它们没法表达自己,但情感也是存在的。所爱之人高兴,它们也会感到高兴,所爱这人悲伤,它们也会跟着悲伤。”
简真海听着,想到了仍旧呆在“身边”的母亲。
所爱之人悲伤,她也会跟着悲伤啊。
那个时候,想必母亲一定十分痛心吧。他稍微转了转头,看向了身边的空气,一股愧疚之感划过心头。
“人与它们之间的情感会互通吗?”简真海问道。
“这当然是不会的,它们只是感受到所爱之人的情感而已,所爱之人的情感是不会和它们混为一体的。”她抬头看着缓缓落下的夕阳说道:“噢,但有种情况会不大一样,那些生前有很强执念,带着颜色的鬼魂可能会影响到其他人,它们呆在其他人身边,它们的执念可能会影响他们,让他们的性格也会改变。”
“但是,这些鬼魂正因为很强的执念,是不会主动去寻找人类的,他们更像是因为执念而感到的迷茫。”真由美补充道。
“他们其实,很可怜的,化成了鬼,也不能靠近自己爱的人。”
“是吗?”
简真海轻轻地说道,又拿起相机,对着那娇艳的夕阳,连拍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