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位于地势稍高的地方,因此能俯瞰到整片森林。
听说秋季还会有人到森林中狩猎,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间的清晨,就能看到带着猎兔犬背着弓箭的人从旅店中出发,傍晚时分再回到旅店,晚餐也变得丰盛起来。
除了客人自行带来的「野味」,旅店提供的餐品倒是与别处的没有什么两样,大部分蔬菜水果也是店主人在院子中种植的,宰杀的禽类也是家养。在客人们稍稍增多的季节需要从临近的镇子上获得补给,其他时间食物还算充足。
旅店的服务十分贴心,只要在前一天晚上定下来早晨用餐的时间,第二天就会有佣人端着餐盘在指定的时间将早餐直接送来。
莫娜在学院养成了良好的作息习惯——不是为了上课而是为了在图书馆中的工作早早做准备,尽管前一天的经历让疲惫的她挨着床就睡着了,第二天还能一早就醒来。
恰巧在梳洗完毕后,前来送餐的女佣摇响了门铃。昨晚浴前换下的衣物,以及被尤诺告知是罗茜的睡裙,也都被洗好烘干,同早餐一起送来了。
羊角面包,香肠,奶酪,热牛奶,以及一小份分切好的甜橙,装在做工精致的几个小瓷盘中被摆上了桌子。
与还未生长好的番茄和味道略怪的羊奶比着,是够人饱餐一顿的丰盛早点。
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看着日出时微微露出白色的天空,大约半个小时后,女仆又一次前来收拾餐具。站在门口的莫娜刚好看到了给相邻房间送来餐点的佣人。
“早安。”
莫娜向着尤诺打招呼。
“起的真早呢。”
尤诺将门敞开,示意邀请莫娜进到房间。
虽然同在四层,罗茜因为「不想被早上的太阳影响到睡懒觉」而选择了西向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向北转弯过去的那间。
而莫娜和尤诺住的是相邻的两间,是南北的朝向。尤诺的住处似乎还是套间,外面附带了宽敞的客厅。
室中央的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方形编织地毯,围绕地毯是三个樱桃木沙发,上面放满了柔软的靠垫。房间的窗帘,地毯,沙发垫,以及沙发围绕的矮桌上的桌布,都是以白色作为主色的布料配以浅绿色的吊穗装饰,倒是与窗外美景一起营造出了自然田园的感觉。
高高的落地窗几乎占去了半面墙的大小,让整个屋子都被溢进来的阳光照亮了。
与此同时,玻璃窗外的美景也一览无余。老树新芽的绿意向远处铺开,尽头是直直耸立向天空的雪白山峰。
尤诺将餐点一一摆上茶几。
光着脚站在桌子边的少年,衬衣没有束进裤腰而垂在外面,其实小时候明显属于有「起床困难症」的那一类人群,只要稍稍一早起,就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现在看起来也没有比以前好多少。
莫娜干脆也把拖鞋留在了沙发边,踩在有着长绒的地毯上,脚心传来柔软而有些微痒的触感。
“如果不擅长早起的话,就多睡会儿啊。”
“唔……还好吧……”
尤诺在沙发上坐下,盯着身旁的莫娜看了许久。
“怎么了?”
“……原来你没有耳洞的么。”
说着就伸出手,捏在她耳垂的位置。
“是、是啊……”
莫娜并没有佩戴饰品的习惯,自然也没有打耳洞。
“要我帮忙吗?”
刚刚眼神还有些迷离,现在却像是突然睡醒了一样。
“那……那就拜托了……”
面对尤诺突然提起的兴致,她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拒绝。
昨天晚上,莫娜说出了「发带丢失」的情况,尤诺思索了片刻,就将耳边戴着的饰品取下了。
尽管还是几个月前莫娜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现在作为发带的替代品,其中的一个被「送」给了莫娜。
虽然是饰品,现在却躺在她的衣服口袋里。
“会、会疼吗……”
尤诺没有说话,笑着摇了摇头。
莫娜跪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好像雕像一样僵直着身子,只有胸脯随着呼吸产生轻微的起伏。
迎面而坐的尤诺低着头,脸错开在一边,因为过近的距离而似乎能感受到他微弱的鼻息,落在耳朵边上有些痒痒的。
莫娜攥着的手放在腿上,看向落地窗的眼睛时不时眨动着,碧绿眼眸因为向着阳光而露出琉璃般的光泽。
尤诺的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地来回揉动,原本冰冷的耳垂似乎也因此变热了一些,比指尖的温度都稍微热一些。
只要眼珠向右边转过极其小的角度就能看到少年的湛蓝眼睛,莫娜此时却不知道该将视线落在何处而漫无目的地扫视着他身后的窗子,不过几秒之后就干脆放弃了似的闭上了眼。
耳朵上传来冰凉的感觉,带着轻微的刺痛,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好了。”
尤诺这么说着,拿起手帕压在她耳朵上,白净的布料上多了一点点血色。
“这、这么快啊。”
莫娜从口袋中拿出了昨晚被尤诺摘下的那个耳饰。
晶莹润泽的无色蓝宝石雕饰而成的精致环形耳饰。
细小的银针从耳洞中穿过,能感受到宝石带来的微弱重量。原本透亮的宝石,被长发衬出了粉红的色彩。
“这个给我真的没问题吗?”
“嗯。”
尤诺点点头。
莫娜来回晃着脑袋,感觉着耳饰跟着一起晃动带来的新奇感觉,这种饰品她还是第一次佩戴。
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弄丢了,不能弄丢这么珍贵的东西——除了宝石本身具有的价值以外,也是可以将两人联系起来的物品。
看着眼前少女开心的样子,尤诺笑着转过身,眼睛余光却看到了放在桌子一角的书本,里面还夹着一个银色的叶子形状书签。
“关于你问我的……伊莎贝尔的事情……”
“啊,有什么发现吗?”
尤诺摇摇头,“抱歉呢……”
之前就尝试从妮恩或者克洛洛那里打听信息,结果也是一无所获。原本也没抱有很高的期待,听到这样的回复反而觉得是在意料之中。
“没事没事。”
“不过,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人?”
伊莎贝尔与自己的关系,她还没有向任何人讲过,但是对方是尤诺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吧,因为昨天他还表示了会相信自己。
莫娜抿起嘴唇看了看尤诺,做了一个深长的呼吸。
“因为贝莉说,伊莎贝尔是我的母亲,是她让安吉将我送到罗卡里斯的。但是那之后,这个人就像蒸发了一样凭空消失了,没有人记得她,除了贝莉……”
莫娜复述了从贝莉那里听到的故事。
伊莎贝尔的事情,恐怕和在「匙拿」的遭遇相比,就「让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来讲也毫不逊色。
想起来,最近总是会被各种奇怪事件缠身呢……
“连着听了两个「奇异」故事,有什么感想么……”
莫娜无奈的笑着,侧身枕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看着少年脸上少有出现的惊讶神情。
“……你描述的这个人,的确没有在梅尔维尔,如果说是被人刻意隐藏起来,很难想象能做到不留下任何痕迹。”
“说是在皇室的晚宴之后,就失去联系了。”
“晚宴?”
“嗯,好像那个宴会上国王还……”
尤诺在努力回想什么。
“如果是十几年前的那件事,的确让人有些在意……”
“诶?那件事情你也知道吗?”
“只是在翻看记录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梅尔维尔其实是某个氏族以武力与才干征服并统一那片区域后创造出来的国家,梅尔维尔国家的名字,就来自这个王室家族的名字,整个国家的统治层都与家族的血统紧密相系,金色的头发与深蓝的眼瞳就是这高贵血脉的象征,随着国家的历史一直延续至今。
国家平和的存续了几百年,从来没有发生过政治变动,不得不称赞这个家族的确很有治理国家的才能。但是这个情况却在十四年前被打破了,国王遇害,惯以男性的王作为国家统治者的梅尔维尔,历史上也第一次出现了女性当权者,尽管现在看来它的下一任管理人应该也是女性——因为国王没有可以继承王位的王子。
“梅尔维尔皇室从大战结束后到现在,有过三十七位国王,但是从那次事件之后,才第一次出现了女王。”
王后成为女王,原因是当时的王在晚宴上因为某个原因而死去。如此惊人的大事却未引起任何风波,也没有在任何记录中被详细的记下。
“「喧闹的夜晚奉上血色的献礼,白王后坐上了金灿灿的王座,蓝天之下的子民们将继续接受王的指引」。”
尤诺将视线落在沙发对面,还在想着出发前在书上看到的内容。
“如果是被卷入了这件事情当中的话……或许还能找到当时也出席了宴会的人——”
“尤诺。”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嗯?”
刚刚似乎盯着哪里出神的少年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
“唔,就是,那个……早餐再不吃就凉了哦……”
话一说出口,莫娜自己也觉得话题转变的有些生硬。
最初听贝莉说起的时候,她都没有把事情想的很严重,或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才让伊莎没能按约定来到罗卡里斯。而一直留在那的贝莉,因为至今都没有走出镇子,想必很难再从外界获得信息,不难让人怀疑这中间也许只是「机缘巧合」让彼此都错过了。
但是,她渐渐发现这似乎并不是她所想的,可以怀着轻松的心情和对待恶作剧的态度进行讨论的事情。
魔法所能办到的事,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是连时间都能改变的。既然伊莎也是精灵使,如果、只是如果——如果是她引起了这个事件,那该怎么办。
尽管作为伊莎的女儿,莫娜更愿意站在相信她的那一边,而且从贝莉的描述中就能知道她也不会是坏人,但事实真相已经模糊到让人无法看清了,她怎么能够断定——能够断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真的就毫无危险。
莫娜从桌子上拿起装着牛奶的杯子,
“喏,都不热了呢。”
“我是没有觉得很饿……”
“伊莎的事情,暂时先放一放,好吗……”
尤诺接过杯子,看着莫娜脸上显得有些不自然的笑,没有过多询问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话说这个耳洞……”
莫娜伸手抚摸在尤诺耳朵旁边,因为摘下饰品而显现出来的细小耳洞,
“如果放着不管,会怎么样?”
“大概会消失吧。”
“啊——那也太可惜了,不如下次我再送你几个耳环耳钉什么的?”
尤诺不由得笑起来,
“一个就够了,还是饶了我吧。”
两人谈笑着,没有注意到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这是什么情况……」
莫娜侧身倚在沙发靠背,一只手揉在尤诺的耳朵上,端着玻璃杯的尤诺却在若无其事地喝着牛奶。
在她看来是称得上暧昧的光景。
罗茜无精打采的打了个哈欠。
“早啊……”
就在两人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
“早安,罗茜小姐。”
看到罗茜到来,莫娜连忙把脚落回地面,端正了坐姿。
看着她一脸困意的模样,莫娜关切地询问是否是没有休息好。
“是啊……”
眼角还留着打哈欠留下的泪珠。
“因为实践课让你这么劳累,真是抱歉呢……”
“啊?哦,跟那个没什么关系啦……”
被莫娜的问题提醒着,那件想要被罗茜忘记的事情也从脑海中自己浮现了出来——
昨天晚上匆忙回到住处的罗茜,再三确认后终于接受了「内裤丢失」的现实。
是她穿在裙子下面的贴身衣物,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早上走之前毫无疑问是穿好的,不如说正常人哪有裸着下半身就出门的啊。
但是确实是不见了,就在那个百合花山谷中,在她俯身想要询问莫娜情况的时候,刚弯下腰就突然发现了。
因为要连着长筒吊带袜的锁扣而穿的短裤还在,但是内裤却没有了。
如果是放在什么地方被偷走了还勉强说得过去,但那可是穿在身上的衣物啊……
太、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于是罗茜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在脑海中回放着一天的经历,好在制服裙子并不算短,而且一直在人烟稀少的地方行走,应该不会被人注意到。尽管如此,还是让她感到难以接受。
莫娜一直盯着她看,
“嗯?是别的什么原因吗?”
「是有别的原因,但是打死我都不会告诉你的」
这么羞耻的事情,才不会讲出来。罗茜这么想着,没好气的撅撅嘴。
“没啦。话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罗茜拿起桌子上的甜橙送进嘴中,边吃边若无其事的提问。
她其实并不介意在这风景秀美的地方多停留几天,但是公主肯定不这么想。
如果公主也看到了她眼前的这一幕,会催着她们立刻离开吧。而从立场上来讲,罗茜肯定是站在黛拉那边的。
“是啊,要回去了呢。”
想着短暂的相聚后又要分别,刚才还像天空一般晴朗的心情也跟着变得有些低落了。
“说起来这附近都没见到别的马车呢,你是怎么来的啊?”
“我啊……”
莫娜还没说,就不由得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坐着……扫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