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一次例会(其二)
起风了。
秋天的黄河岸是很可怕的,要比春天可怕得多。
虽然还没到最严重的风季,此时-临近十月中旬-的风在建筑物的物理催化下,已经可以从车棚轻松呼啸而过,片叶不沾衣地放倒所有两轮车后大摇大摆继续东去。
对于身形瘦弱体重也不足的学生,无论男女,都需要有同伴的相互支援,同学也好,恋人也罢,两根筷子总比一根强。
此时有一个由东向西逆风的瘦小少年,身体与地面倾角接近75°,叛逆地前进。身边空无一人,而他乐在其中。
少年的目的地是南北向主路东侧的一处在公园内的露天亭子。很少有人能够理解在如此大风天中,去到这样一个地方的目的。少年心里很是清楚。他的眼里带着光芒。
尽管在东西向的路上行进艰难,转到南北向主路上更需要勇气。一片两平方公里空无一物的广场在这样的大风加持下变成了考验耐力和意志的试炼场。这会正是工作日的正午,广场上却很难见到来往的学生和老师。没有一个人不敬畏大自然。或许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的。
南北向的路上,由于上世纪古建筑的存在,以及路边密布的各种绿植,已经感受不到影响正常行走的狂风了。少年一次次地确认着具体的位置,打开导航也找不到符合描述的地点。少年想要找一两个人路过的学生问路,身边的生物除了自己只有一片在风中摇摆的绿色;看向手机,还是因为自己的性格原因没能摁下聊天软件中的发送键。
风声中,少年陷入了迷茫,无情的风路过少年身旁,一刻也不愿停留。
自助者天助。时间还有一些,少年出发寻找符合描述的目的地。对于一个刚入学一个月的新生来说,“贡院”这种特殊地名就像校园传说一般,无法理解发音代指的文字,也无从寻找具体位置。但是不能停下前进的脚步,少年凭直觉钻进了一处林间小道,顺着蜿蜒未知的砖路执行着自己的心理安慰。
路两侧的树丛内部并不像路旁那么密集,各种树和灌木丛之间有着规律的距离。路也并不是只有这一条,少年很快到了一个交叉口。
林子并不茂盛,站在小路上可以看到路尽头的情况。右手边貌似有异常,一些会攀附在建筑或树木上的藤蔓形成了一道墙,而攀附在树上时不应该有如此平整的外形。想必那里有些人造建筑。少年选择了右边的路。
顺着路走的话,目的地比目测距离远得多。少年并不想踏入未知的草坪。
随着距离的缩近,少年隐约听到了有人交谈的声音。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片池塘和一道被藤蔓覆盖的神明鸟居般的走廊。一群同龄人正聚集于此,他们看上去都互不相识,但彼此很有默契的分组聚拢。少年应该是到达了目的地。
这里有重重的植物包裹,没有一丝风能够钻过缝隙。走廊两侧有木质长椅,整个火炬型的走廊包围着一片有水草和荷叶的小池塘。来到这里之前,少年甚至无法想象校园中能有这样的世外之地。
正在说话的三位,两位少年一位少女,三位看上去很熟的样子。少年站在光与影的分界处,不知该是前进还是保持停驻。
已经参加了一次大型活动,却一个人也不认识。少年不禁感到自己可笑又可悲。
走廊里越来越热闹,越来越拥挤,拥挤的同时也感受不到闷热,既不是因为天气,也不是因为季节,这里意外的没有出现一般水塘旁林荫地都会有的闷热感,没有风体感却很舒爽。少年静静地等候着、观察着,默默判断着哪些陌生面孔是需要自己重点打交道的。
一位少年骑着电摩,快速地穿过西门附近,一路顺风狂飙至大礼堂,接上一个几近完美的弧度驶向贡院。确认不会阻挡道路后,追风的少年把电摩停在走廊口,大步径直走向正有说有笑的三位。
“人差不多了,开始吧。发研的,来集合啦。”熟悉的女声传入少年耳中。
少年终于走入了影中。
“首先,参加创文的各位辛苦了。还没见过面就让大家参加这么辛苦的工作,中间还下雨了有些人可能也淋着了。下来等我们工作都安排完善之后,大家一起出去吃个饭,互相加深一下印象。下来呢,需要大致地讲一下我们部门的具体工…”
不知是暑气上头还是困意扰心,少年的听觉逐渐朦胧,意识缓慢飞散。眼前的景象变得混沌,但依稀能分辨出这里不再是林中小亭,而是一条不宽的公路旁;身边的人不再是穿着青春光鲜亮丽的大学少年少女,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抽烟男性和几位身着红色的青年;耳边听到的也不再是模糊的男生,取而代之的是像是泡在水下听到的水面上的两个男声争吵的声音和微弱得难以分辨的哭泣声。
少年不知自己这是中了什么邪,但少年并没有试图摆脱这种状态。少年想一探究竟,自己现在身处何时何地。
少年试图集中精神,放弃其他的感官从而提升视觉和听觉。这未能成功。
或许需要换一种思维方式。少年心想,既然无法集中精力提升五官能力,或许是需要脑力的。这里可能是自己深处的记忆,或是记忆抽象后具象化的场景。
也许有外力给自己重击一下的话可以脱离这个现状,但显然,少年也很明白,自己现在看不到的现实中,只要那四位没有停下来讲话,就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自己现在一定是像一个傻子一样愣在原地,对任何外界刺激都毫无反应。
此刻的少年担心的问题在于,自己需要尝试迈开腿,以确认眼前的场景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行为而相适应地改变,与此同时现实中开着会的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个神经电流也做出相同的动作。
少年想起自己进入绿荫后右侧靠着一颗立柱。少年毫不犹豫就朝右移动了一大步。没有任何疼痛感和碰撞感,但自己像是喝多了一样无法保持平衡,眼如同没有戴八百度眼镜的近视人群一样无法通过晶状体成像,耳好似被塞了耳塞之后再严实地套上耳罩一般无法形成鼓膜震动。
无论现在是什么情况,这都不像是个好状况。
现实有时就是喜欢与人的希望背道而驰。越想要逃离现在的状态,少年的感官失灵越严重。刚刚能听到的争吵声,现在已经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墙、像是自己已经沉入深海无法听见海面上的动静一般,消失了。微弱的哭泣声早已失去踪迹。周围一片混沌,寂静的瘆人。
少年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嗡嗡嗡…”
“嗡噜嗡噜嗡噜…”
耳边嘈杂起来,但是听不清什么在发声。耳朵像是被真空封闭,骨传导也无法起作用。自己就像是身处于拉莱耶之中。
少年依然希望自己能够逃离。
希望和现实总是相悖的。
一刹那,少年感觉自己胸口被挤压了一下,同时附近似乎出现了一处光源。下意识地,少年认为那里可以逃离这里,但是,少年并不能控制自己在这片混沌中的位移,或者说,就像处于黑洞中看被源源不断吸入的光一样,以为自己在移动,实际上只是光被扭曲被吸收罢了。
存在着希望,但希望又遥不可及。
校医院的吕医生接收到了一个突发状况的学生。陪同而来的几个学生自称是他的部长,身后还跟了一小波学生。例行检查过后,吕医生确认他的身体各项体征平稳,非常健康,只是突然昏睡了过去。
医生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比一般人要缓慢。
医生想对那几个他的部长确认是否使用其他的方式唤醒他。
由于在场的并没有医学院的学生,没有人敢确认他会不会因此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不会醒来,也不敢确认此时唤醒他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但鉴于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他们四个的经验来说,醒着的人总比睡着的人要好。
“那么,请你们退出房间,我要使用急救手段唤醒他。”
“哈啊…哈…哈…”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急促地呼吸了三次,然后呼吸回归正常。自己躺在床上,周围围了一圈眼熟但叫不上名的人。再仔细看一眼,似乎自己是在医院里,但是只是躺在病床上,两个手臂上都没有点滴也没有针眼。少年摆出疑惑的神情。
“你醒了?刘志毅对吧。我们开着例会的时候你突然昏过去了,头咚的一下撞上柱子,接着你就靠着柱子一动不动,我们就把你送到校医院了。不过放心,你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头上也没有包,医生还说你很健康呢。”
“嗯…谢谢你们,谢谢各位救我一命。”
“你本来就没事,我们只是不放心才把你送过来的…”“你没有任何慢性病,医生说昏过去大概是用脑过度什么的…”
“好了,那我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你们聊,只不过病房给我及时腾出来就行。”医生没有那么多话,转身离开。
“那个,谢谢您救了我。”
“你本来就没有健康问题,睡着其实也无所谓。他们让我把你叫醒的。”说完医生便走出门。
少年望着医生的白大褂,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由于这场突**况,四位部长又将例会内容通知了少年一遍,并不会是很轻松的几个月。“我会完成安排给我的任务的。”一如既往的扑克脸,摆在了这个一米七的大学生头上。
四人里个子小小的学姐笑了笑,对少年说:“我相信你。”
三男一女走在路上,走在去往一家叫做李萍饭店的饭店的路上。
为首的小小女生,背着从不离身的粉色双肩包,双手抓着肩前两条背带,蹦蹦跳跳地走着。在外人看来,后面三位就像是她的保镖似的。
“你们觉得,咱们手底下有多少人能用?”大姐头突然发问。
“今天例会开完之后你不是心里也有底了吗,还是说你是想测试一下我们?”个子最小的保镖率先回话。
“不是啊,我是真没看出来才问你们的。”
“你会看不出来?怎么可能还有你看不透的人?”个子最高的保镖,用他最显著、也是最平常的语气插了句话。
“嘿,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看明白的。只是我感兴趣的人就不一定了。”说着她突然回头问到。“你们还没回答我呢。”
三人互相望了望,似乎有些犹豫。“路上说这些不好吧,要说也到地方了再说吧。”
“哼。那就再给你们五分钟时间考虑。”
李萍饭店,在顺和公寓大门的门口隔壁。没几个在校生知道它到底存在了多长时间,也没几个在校生知道它在这里的影响力范围。
尽管已经过了中午饭点,这个不到两百平的小饭店依然熙熙攘攘挤满了就餐的学生。它的特色就是物美价廉,外加非常实在,也正因此同样吸引了附近许多步入社会的人将其作为一家固定的家庭餐厅。
“来了?快坐吧,你们的位置留着呢。今儿想吃点什么?”
“我还跟平常一样。”大姐头看向其他三人。
“好嘞土豆炒肉。你们仨小伙呢?”
“今儿不吃炒菜了?”最低的小伙认为时间充足。
“算了吧。这会人有点多,点炒菜不是给阿姨添麻烦。就吃盖饭吧,吃完下午还得赶紧过去。”最高的小伙倒了杯水,咂了一口。
“哎呀这有啥的,想吃炒菜阿姨去给后厨说一声就行,你们赶时间就先给你们做。”
“不能搞特殊待遇啊阿姨。没事我们今天就吃盖饭吧。不给您添麻烦了。”
“好的。那都按照平常的点吧?”
“可以。”四个人达成了一致。
“那我给后厨交代一下先给你们做。给门带上了啊。”
“谢谢阿姨。”
实木门被轻轻带上,包间里瞬间安静了许多。这个饭店虽然很不起眼,但是有非常耐人寻味地方。比如这个一关上门基本上就和隔绝外界一般的隔音效果极强的包间;老板一年四季都要穿长袖;以及一位女性是怎么在这么好的一个地段搞到这么一块门面房并且站稳脚跟的。
“好了。现在,说说你们的想法吧。”大姐头背靠木椅,右脚搭在左腿上,手中拿着一杯水,平视着其他三人。
低小伙先开口。
“有几个人还是挺有意思的。你讲到全委会部门代表的时候,我看有个披发的女孩眼里发光,还有个胖胖的女孩也是一个状态。可以考虑培养培养。”
“嗯,还有那几个参加创文的男生,你不是知道么,”高小伙说着看向大姐头。“就那个执勤的时候突然流鼻血止不住,但是还是不愿意回去休息的那个。啊还有在纪念馆路口那个小伙,我看他执勤期间基本上就没休息过,就是那个咱们例会上突然昏过去的那个。我当时还以为会不会是工作太累了的后遗症。”
“这几个都挺不错。”大姐头接过话题。“但是昱杰你刚才说的最后那个,那是我最感兴趣的。”
“怎么,你还真信预知梦的说法?”中小伙突然**来一句。“本来梦这东西无非就是大脑皮层的活动而已,没有任何科学依据能表明预知梦与现实能够有百分之百的关联,最多最多也就是白天遇到了让人印象深刻的人或事或东西,到了晚上浅度睡眠时皮层活跃又将这段记忆映射了一次。而且预知未来这种说法也不靠谱。就算人脑再强大,也不可能达到拉普拉斯妖的运算速度。”
“相信与否这另说。但是他在昏过去的那一会,说了梦话,不知道你们听到了没。”
“有么?我背的他我都没听到。”当时光顾着尽快把刘志毅送到校医院的高小伙赵昱杰,背着他一路小跑。可能自己的呼吸声和周围人的脚步声盖过了他的梦呓。
“祥淼说这个我还是信的。毕竟她听觉简直灵敏得不像个人。”亲身目睹过大姐头奇特能力的低小伙张瑞恒给予了肯定。
“那,他那会在说什么?”
“我们不清楚他那会梦见了什么。但是有如果潜意识中不顺应梦境发展的意愿的话,预知梦就会变成闪回梦,梦到的就只会是之前对大脑产生强烈刺激的真实发生过的历史的说法。他那会说了‘您如果觉得问题没有解决,咱们就找警察来解决这事吧’,还有嗯…好长一段,好像是‘要动手赶紧,反正你先动手我是正当防卫’,‘不动手就赶紧开着你的车走人,少在这影响市容’什么的。”
“你担心的是,他负责的那个地方其实是碰上问题了,但是现在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以及对方有没有行动;还有如果对方以及找过来了的话上面的态度以及对我们的处理。”擅长分析的中小伙张瑞鑫将重点一个不漏的全部标记。
“确实。而且那会他手和脚都是有一些条件反射的反应的。虽然有昱杰你背着他一路小跑的原因在,但那种突然抽搐的情况可不像是你颠颠他就能有那种反应的。”眼尖的张瑞恒对张瑞鑫的分析提供了证明。“这恰好说明他那会的梦其实是违背他潜意识的意愿的。换句话说,他那会是违背梦境发展的意愿,所以变成了闪回梦。”
“你俩意思是他真的有戏?”
“没错。他俩说的正是我想说的。预知梦咱们不早就见识过了么。如果他真的有这种神秘能力的话,说不定我们也能借用一下。毕竟咱们现在处境可是相当不妙啊。”
“那,打算怎么…”
低小伙话说到一半,阿姨的声音随着一阵敲门声传来。“开饭啦。”
“吃饭吧。吃完饭还得去干活呢。”
少年独自走在路上,漫无目的。
现在是下午四点,风和日丽。少年还在思索今天的突**况,由于多疑的性格,少年不由得想到一些不好的发展方向。也许哪天再次有这种情况发生时自己会就此结束一生,又想到如果就这样结束了生命,自己的亲人们该如何是好。胡思乱想中,就如同DEJAVU一般,刹那间与那个不讲理的男人抗争的画面在眼前浮现。少年在后怕,怕自己如果没有控制住自己,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少年没有真正打过架,事实上从小到大也没人欺负或是找碴。但少年的臆想中有一套一击致命的攻击策略,少年也是一直以此作为信条:“我从不打架。但是如果我出手了,我不会给你报警的机会,报警的只能是你的家人。”
脑袋放空的时候,少年感受到了不自然的一闪而过的身影,而且这已经不是少年今天下午散步时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一般人只会在擦擦眼之后,确认只是自己精神紧张罢了。对于少年来说并不是这样。虽说在高三体检的时候,少年双眼视力就只有0.4了,但是少年拥有强大的动态视力。如果不存在过多的干扰项,少年可以准确识别百米内移动的物体的位置。因此少年向刚刚觉察到位移的方向走去。
躲在一棵树后实在是不明智的选择,何况还是主路两旁的大树。少年放轻并加快脚步,从一个拐角处拐弯并迅速躲入阴影中,接着顺着绿植和教学楼之间的小道蹑手蹑脚地溜到了刚刚觉察到异常的大树附近。少年发现了一个面生的女孩。然而并不会有很多言情小说那样的展开。少年非常反感监视、跟踪、控制和强迫的行为,因此,少年毫不客气地展露出气场和压迫感。双眼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小,目光却从未从对方的眉间离开过;尽管还是正常的步速和站姿,少年特意将双肩向后挤,脖子挺直并收下巴,宛如军训一般的上半身使得单单只是看着就能感觉到少年和平常完全不是一个人;少年的双拳也已紧握,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突**况。
女孩见少年失去了踪迹,还在探头寻找少年,不经意地回了头,发现少年距离自己只有五步的距离。没有逃脱的机会,对方的压迫感也已经影响到自己了。女孩便放弃逃避,主动走了过来。没等她先开口,少年以绅士但绝不是友好的语气先一步提问。
“你好。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