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惊鸿一瞥
我和吕绫雪坐上了去新校区的公交车。
说实话这是我入学以来第一次去新校区。老校区有一种历史的厚重感;而新校区的印象只停留在道听途说的层面,据说只是和现代化建设的大部分的大学差不多的样子,建筑风格各异的教学楼和宿舍楼、修建得特别气派的图书馆、以及没有门梁门柱,只有一道宽宽的雕刻或镶嵌学校名字的大理石墙。大同小异,实在是没有观赏性可言。
新校区有很多理工科学院,医学院、药学院、心理学…说起来我其实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心理学院,能唬住吕绫雪也纯粹是因为她心理防线并不坚固。想到这些我又很好奇她和她姐所属的驭梦社到底是属于哪个部门或者哪个学院的。
“吕绫雪。”
她正端着一小块黑森林蛋糕一勺一勺吃着。
“怎么啦?”
“我还是很好奇你们,不对现在应该说是我们,我们的挂靠单位到底是哪个?”
“这个嘛,”虽然她依旧被她口中的姐姐这层关系所牵制,但自从我揭穿她后,似乎她对我的戒备心没有那么高了。“我真的不知道,因为一直是姐姐管理的整个社团。我只是帮姐姐的忙而已。”
“所以你姐是会长?美欣姐那样的?”
“差不多吧。不过她一般不出面主持会议什么的。我们好像也没有经常地开过什么会。”
“那你们正常的社团活动怎么开展?”
“就用手机就行啊。有什么事手机上说一声就好了,通知了就会有人去办。”
责任心强的像是被迫一般。
“我觉得吧,有什么你可以直接去问姐姐。她如果愿意告诉你的话,那就说明那些是她想让你知道的。你问包括我在内的社团里其他人的话,我们都先要经过姐姐同意之后才能告诉你。”
越听越觉得这个社团不是很正常,总觉得像是一个独裁的公司一样。
“你刚刚不是说,你姐平常不出面么?那我怎么可能当面问她问题?”
“所以说是一般。今天知道你要去,她专门腾出来了时间给你留着。”
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是最不妙的。我的心中泛起了一阵不安的激荡。
“好吧。是神是佛,拜一拜就知道了。”
“那,她一定是个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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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校区西门出来,坐上车到新校区东门,用了大概四十分钟。
路上我没有再打扰她吃蛋糕,也没有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这种见首不见尾的组织,在亲眼见证并身在其中体验一番之前,一切的猜测和推论都是无意义的。
所以我大致记了一下这趟车的运行轨迹。大方向是一直向西去,中间有一个公园的拐角处,公路随着拐角转向,随后又转回西形成一个S弯。此外也没什么需要转弯的地方。我到这个城市大概一个半月了,但从未出过校门。所以经过护城河的时候我还挺诧异的。
天气还是炎热,新校区这边树非常少,刺眼的阳光直射在皮肤上,体感温度已经过了35°了。旁边的吕绫雪一边用自己的小手为自己提供聊胜于无的荫蔽,一边小声地咒骂着天气和绿化部门。我则一如既往,享受着日光浴和这能够温暖我心脏的舒适温度。
“走吧。”吕绫雪大概是骂舒爽了,示意我跟着她。
这次走的好像是一个东边的小门,和我印象中新校区的形象有些许出入。门最多也就五米宽,还设了四个卡,只能刷本校学生卡才能出入,更别说过自行车和电动车了。旁边一个小小的门卫亭,门卫大叔坐在屋内吹着空调,看着手里的一小块屏幕。
“你这是第一次来吧?”吕绫雪想找点话题。
“是吧。”
“诶?你一个本校的学生,结果学校都没进过啊?”这丫头片子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我又不在这边上课,天天还有那么多工作,哪有时间到处瞎转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啊?”
“我…我,我哪闲了?我不是也得跑来跑去么?我还得天天从这边跑到老校区去干活,哪里看出来我闲了?”
所以说,她是住在这边了?那她姐也住在这边了?
“行了行了,不跟你瞎扯了。我们现在往哪去?你姐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
“我说了你知道在哪吗?”
“那你倒是带路啊。”
“这不正走着呢嘛。”
跟这丫头片子说话简直就是浪费时间,而且还消磨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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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小会儿,这边的路也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弯弯绕绕的小路也很多。路上看见了足球场、篮球场,甚至还有网球场,以及一大片林子。上了主路之后,又向北走了很远,下来大概又拐回西,嗯…有点记不住了。大概得再来几次才能记住路线。
吕绫雪突然停下来,回头告诉我:“到了。”
右手边是一幢并不高的建筑物,最多有三层楼高。外墙雪白,且看起来非常普通。唯一不普通的是墙上的标识:“特殊材料研究实验室”。
“你确定没走错?”我疑惑地看着她。“一个研究梦的兴趣社团办公室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姐姐告诉我来这的。别管了,先进去再说。姐姐应该早就等着了。”
说着她拽着我进了玻璃门。
这不像是个实验室。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
玻璃门朝南开,但进门就是一条东西向的长廊,虽说这样的设计可以避免路人的好奇心,但在总体感觉上就不像是个实验室了,更像是美术馆或者咖啡厅那样的设计。
走廊两侧都可以进到内部,她带我走了西侧。行至尽头,又有一条朝北的长廊,布满了带有柔和的光的富有机械感的落地灯,走廊的尽头是两扇相当精密的防盗门。吕绫雪掏出把钥匙,打开了左边的门,里面是下行的楼梯。
我突然觉得气氛很不对劲,开门之后里面的温度明显比外面低不少。我很担心自己下去之后还能回得来不。
她似乎觉察到了我的不安,继续下着楼梯,没回头说着:“放心吧,我们是正常的社团,不会干些违法犯罪的事的。”说着自己就先走了下去。
没有多少时间犹豫。我第一反应是找到了佳姐的联系方式,将自己的位置报告给了她。还没有等到回复,我壮了壮胆,就走下了楼梯。
“姐,我回来了。”是已经进了楼梯底部的门的吕绫雪。看来她的姐姐就在这个空间里。
都到了这地方了,不见识一下就回去也太遗憾了些。
我一鼓作气,下到了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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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面别有洞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厅。大厅中央有一盏非常华丽的高一米五左右的吊灯,以此来估计,这个空间的高度少说有三米五;大厅中摆着一套漂亮的红木桌椅,上面放有紫砂茶具;左右各有一扇长屏风,隔开的另一边不知有什么;左侧靠墙处摆了一台空调柜机,右侧则是一排换气系统,这里没有任何地下室会有的潮湿感和霉味,想必是它们的功劳吧;远处则是一排电子设备,PC、打印机、扫描仪等等,再远处似乎有一些我并不认识的器械和设备;有一张堆满了文件的黄花梨桌子,桌前站着吕绫雪,桌后坐着一位正在翻阅文件的女性,想必就是吕绫雪的姐姐。
“你好。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女性并没有抬头。冷冷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但我站的门口距离那张黄花梨桌子还是有些距离,所以我不并不敢妄下结论。
“请进吧。不必担心礼节问题。”
我这才注意到这个房间内铺的都是木地板,吕绫雪的鞋放在了门口的迎宾垫上,她已经换上了拖鞋。
“那个,额,我会把地板踩脏的吧?”
“无所谓。世间万物都是向着熵增的趋势发展的。就算你注意了,之后还是会变得脏乱。”
“那,不好意思了。”
我战战兢兢地踏出了第一步。
“你一个男生,怎么这么扭扭捏捏的。”吕绫雪变得不耐烦起来。“快点过来,能见到姐姐的机会可不多,而且还是在我们家里。”
所以,这里就是她们姐妹俩住的地方么?为什么能在学校里有这样的房间可以专门提供给她们住?
疑惑充满了我的大脑。
我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到那张桌子前,认真地自我介绍到:“您好。我是刘志毅。”
再多的话我认为是多余的,而且我已经紧张的想不到更多的辞藻。
“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好了。请先去那边坐吧。雪,给客人准备点茶点。”
我看向吕绫雪,吕绫雪示意让我在左手边的位置坐下。我转身,走向面向门的右手第一个位置,再次向她确认是否正确。她点头示意。我轻轻地抬起红木椅子,精神高度集中,没有让任何一处木头发生碰撞。把椅子抬出约三十公分,我轻轻地让木椅腿落地,随后将双腿从空隙处缓缓地挪进桌下。吕绫雪也把茶点备好了,用紫砂壶泡的铁观音,配上了几块椰蓉饼,先将主位的小茶杯斟满,随后是我的,最后是她自己。我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子,全身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静静地等着吕绫雪的姐姐完成她手头的事。吕绫雪也静静地坐在我的对面。
房间里的整体装修风格是中式的,古朴却并不华丽。木桌木椅上并没有雕花,屏风上也只是寥寥几笔,中央的吊灯现在细看过后发现其实是若干的纸糊灯笼,上面也并没有很多装饰,光源是电灯而非蜡烛或煤油灯。
吕绫雪的姐姐忽然起身,缓缓朝这张红木桌走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不,这没什么。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让我拜访。”
“客气话就不必说了。我叫吕凌冰。我们见过一面。”
她已经坐在了主位上。这么看她的正脸的话,似乎有些印象。披发…说话的风格…对了,是校医院的医生。她没有穿白大褂,所以一时间没认出来。顺带一提她现在穿的是黑色的传统旗袍。
“不好意思吕医生,第一眼没认出来您。谢谢您救了我。”
“都说了不用这么客气。”她左手拿起茶杯,用右手稍掩着抿了一口。“我们说正事吧。”
“好的。”我习惯性地向她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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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应该都跟你介绍过了。你今天也是为了更多的社团信息而来的吧。”
“是的。”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吕凌冰,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重要的字。
“首先说说我自己。我是医学院的学生,经过导师的许可到校医院工作。然后,驭梦社并不是你理解的那样,每年我们都会招新,但是并不是公开的。我们招新时有三种类型。一种是像你一样拥有过特殊梦境经历的,同时对梦境有兴趣的同学;一种是医学院或心理学专业的,对梦境、潜意识、心理暗示等有过了解的同学;还有一种,”她停顿了一下,拿起茶杯稍稍抿了一下。
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理解中的驭梦社的样子?然而我无暇分心思考这个问题。我的注意力依然集中在她身上,并且我正试图将其传达给她。
她继续讲起来。“还有一种,是有很强的信息处理能力,能够使用网络爬虫和进行云计算编程的同学。”接着她看向我,似乎是在等待着我的提问。
听过这样的介绍之后自然会有很多疑问。
“那,学姐,前两种的招募标准我已经理解了,但这最后一种,为什么需要具有信息处理能力的同学呢?”
就像能预料到我所有的行动一样,她笑了笑之后,不假思索云淡风轻地回答到:“因为,我们还需要模拟一下愿意分享梦境的同学的预知梦。”
“我…我没明白,学姐。”
“一般来说,如果有过一次预知梦的经历,之后的预知梦会呈周期式再次出现,当然并不是一个固定的时间段,是一个小范围内波动的时间区间。我们会记录第一次和第二次预知梦的时间,并预估第三次及之后的预知梦出现时间点,之后会经过个人同意后,把一个脑波探测器,你理解为脑CT就好,把这个头戴式装置给同学戴上,这样就可以记录预知梦期间脑波的变化。这个数据会实时传到一台专用PC上,由这台PC进行分析和模拟。你是软件学院的,你应该明白这种分析与模拟软件的编程和操作并不容易。”
“所以需要高水平的软件人才。我明白了。谢谢学姐。”
“当然,如果你能学出成绩,这个部门也欢迎你加入。”
“我会努力的。”
“还有什么想问的?你应该不只有这些疑问。”
我思考了稍稍,觉得从这个房间问起比较好。
“确实还有疑问。”
“请讲。”
“您和吕绫雪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今天时间有限,所以你可以问一些解释起来简单一些的。”
是不能说,还是我不该知道?
“那,驭梦社的活动都有哪些需要我帮忙的?到时候我也能提前协调时间。”
“到时间自然会通知。”
连着问了两个问题,她都无意回答。所以,她的意思是我已经该回去了么?吕绫雪来之前告诉我,她认为可以让我知道的东西她会讲。那现在这个状况,意思就是我可以知道的她已经说完了?
总之,还是不要做惹人厌的事比较好。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谢谢学姐。我想知道的我都知道了。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好。有事我会让小雪通知你。不送。”
“您留步。”
吕绫雪好像有起身送我的意思,但是她用目光向吕凌冰确认后放弃了,选择了目送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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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特殊材料研究实验室的玻璃门,我深吸一口气。和这样一个人说话感受到的压迫感太强了,吕凌冰的气场比靖雯姐还要强一个等级。而且她一直用那样冰冷的口气说话,就像我是个被绑来的谈判对象,说错一句话就会被撕票一样。
手机突然响了,是佳姐打过来的。
“佳姐。”
“志毅!你现在在哪?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你现在什么样?”
“冷静点姐。我还在新校区,就在刚刚给你发的那个位置。”我看了一眼手机,信号只有两格,大概那下面没有信号吧。“刚刚大概是因为手机没信号。”
“你到底去哪了?”
“就是这个特殊材料研究实验室啊,我走两步看看旁边是什么啊。”我向东小跑了两步,好像这里贴着计算机学院,再往东去一点好像是软件学院。“这地方在计算机学院和软件学院旁边。”
“你自己在地图上搜搜看特殊材料研究实验室,看看有这地方没?”
我被佳姐的话惊了一下。
“等会啊姐,我连个WiFi看一眼。”
学校里有校园网,基本上每个教学楼和学院本部附近都可以连接,只需要用自己的学号登陆就能免费使用。
我定位到我当前的位置,显示我在计算机学院门口。刚刚的地方在西边,我把地图放大,使其显示更详细的地名。
计算机学院的西边,是一片未标记的区域。
“姐,这是怎么回事?”
“你给我发短信的时候,我搜了那个名字,咱们学校根本就不存在这地方。所以我才着急。你赶紧回来吧。”
“好,好的姐。”
回过神来,我的手心已经潮湿了。尽管现在非常不冷静,我还是在尽量冷静分析地图的偏差。
一般来说,地图上不显示的地名,要么是机密不会标注,比如军队驻地、高级别科研院;要么根本不存在这个地方;当然还有第三种,地图的外勤人员还没有跑过这里,显然是不现实的。如果那个材料实验室属于第一类,她们为什么会在那里住下?实验室里为什么没有人?如果属于第二类,这个地方应该会被学校回收,但她们住下了,是不是说明她们和学校也有关系?明面上吕凌冰不见社团里的其他人,会不会只是一个幌子,也许驭梦社只是挂了一个名,实际上是她们姐妹俩在使用这个只有名的社团做着些什么。这姐妹俩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一个重要的点,是我今天无意中瞥见的。吕凌冰的办公桌上成堆成堆的文件,厚厚地叠着我没有看到内部文字,但是她手上那张,我注意到了几个名字:“邱靖雯、王立珩、什么什么峙,还有武永辉和廖启磬”,后面似乎是他们每个人的信息。
佳姐在西门等着我。见到我的时候她一路小跑过来,询问我身体情况。我比较信任她。所以在她确认我无碍后,我向佳姐汇报了一下今天的经历,并询问佳姐驭梦社及那几个名字。
“靖雯姐就不用再介绍了。剩下那几个,除了我没看全的那个,那三位都什么来历?然后,姐你对驭梦社了解多少?”
“你说的那几个,王立珩武永辉这都没听过。廖启磬,好像是器乐的吧?他好像是个校会的。然后你说的驭梦社是什么?根本就没听过这个社团。你今天也是去了那个驭梦社了?”
“我不知道那到底算什么。”我把那个地方的情况给佳姐大概讲了一下。
“学校里还有这种地方呢?我去,你不会是见到鬼了吧?”佳姐带着嘲讽地坏笑着讲这种玩笑话的时候,是我觉得她最欠的时候。
“可别瞎扯了姐,想啥呢。”我轻轻弹了一些她的脑门。
“痛啊。你这小子没大没小的。”
“去吃饭吧姐。”
“先去给慕宇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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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把底给他兜完了吧。”
“嗯…对不起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
“罢了。”吕凌冰呷了一口茶。“我猜到是这样了。你跟他接触一段时间了,应该知道他是有面具的吧。”
“嗯。有时候他变脸快得就像是换面具一样。”
“这个人,可以用,但是得做好防护措施。今天那张名单,也不知道他记住了多少,希望他能起点作用。也算是他入社团第一个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