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不见阳炎,迎面而来的风雪越发刺骨,越发强烈,今夜恐怕又会再次迎来肆虐大地的暴风雪。
在漫长的历史中化作无名的村庄,入口的大门与围墙大多已不知去向,仅有些许残留,告诉来者它们确实存在过。
曾经站着俯视大地的木屋们,敌不过时间与风雪,安详地倒在雪中,无论它们以前身负何种文化或风格而建成,或是家喻户晓的景点,如今都只留一片白茫茫。
这个村庄已然失去原本的风貌,但依然能见到各种残迹从雪中露于外头,有的是屹立不倒的折叠门,有的是丧失下半身的房顶,有的是满是坑洞的木墙……彷佛是它们最后的倔强,不肯对这大雪和气候低头。
「完全不是能住的地方啊,可怜的少年,今天他该何去何从?」维尔泽脑海中的声音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不过维尔泽没有回嘴,缓步穿过入口大门的残骸。
几只猿猴在雪地上玩闹着,大家手牵手,围着插在雪中的枯枝跳着舞,像是在模仿人类的言行举止一般,在听见陌生的脚步声后,一起回头,见到维尔泽后便都停止了嬉笑声,一哄而散,以梁为梯,以柱为桥,在房屋的残骸上奔驰跑跳。
「你被讨厌了哦。」声音的主人持续挖苦嘲弄,维尔泽没想到刚刚作弄了她一下就被记恨到现在,一点都没有大人的样子……或许也确实不是大人也说不定?
踏过积雪,行于风中,维尔泽来到那枯枝前,正想将其轻轻拔起时,左脸便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打中,但力道轻微,不足以为患。
维尔泽感觉被打中的脸有冰冷的感觉,轻轻一摸,黑色的手套沾上了与之相反的白雪,抬头一看,刚刚那些猿猴们正站在其中一个遗迹顶上,一只正高举着雪球瞄准自己,应该是刚刚那一击的罪魁祸首,其余的猿猴则负责抓起雪制作“弹药”,堆积到射手的身旁。
「哈哈,在保护这个吗?」维尔泽难得地失笑,高举双手,慢慢后退,表示自己不会对那枯枝做出任何无礼的举动,而那猿猴射手看到维尔泽的退步,便将雪球丢到地上,转头和其余猿猴一起手拉手喊叫着,欢庆退敌作战的成功。
退到大门旁的维尔泽四处张望,找寻能住的地方,正好瞥见了那遗落在角落中的简陋马厩,明明大多建筑物都已不成样子,唯有它还算完好,不免让人觉得有些神奇。
走近一看,答案呼之欲出,这马厩的建材相较于其他房屋更新一些,屋檐上的积雪量也不及遗迹来的多,这应该不是村庄原有的东西,而是后来者所建之物,想必也有人像自己一样来过这里并住下,只是如果是旅人的话,为什么会特意建个看起来像模像样的马厩留在这里呢?
「唉,想多也没用。」维尔泽观察了一阵子,随便选了一个单间打开,里面是一具马的骸骨,缺了左前脚的马骸骨,看来是因事故残迹,而被抛弃在此处,因此活活饿死的马匹。
维尔泽以念力拉动外头的一些积雪盖在骸骨之上,右手张开,放在胸前,微微朝其鞠躬,便关上了单间的小门,打开另一个离骸骨远一些的单间,并将里面的积雪和放置饲料和水的容器全部移到外头,然后将行囊中的小睡袋拿出,铺在里头。
「等等,你想住在这种地方吗?」脑中的声音惊讶地问道。
「嗯。」维尔泽应了一声,他的表情有些憔悴,取出复合弓和折叠好的布袋后,就将行囊放置在角落,虽然狭小,但至少有墙也有屋檐,怎么也比露宿野外好多了:「你会跟着我多久?」
「视目前的情况,应该会很久。」声音如此回答,虽然维尔泽不知道对方打着什么算盘,但若是跟着自己的时间不短,何不好好利用其能力让旅途变得轻松简单些呢?
「嗯,这样的话,帮我看好行囊,有人想偷走的话就让他随便睡在外面就行。」维尔泽拿着弓走出单间,虽然暂且有了住的地方,但是没有足够的柴火保暖的话自己应该也活不过今晚,所以外出找些资源还是必要的。
「蛤?不要,话说为什么我要帮你啊?」那个声音断然拒绝,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一来,我没有多余的物资和能量制作陷阱;二来,我目前能仰仗的只有你。」
维尔泽淡淡地说出这句话,反常的是,声音没有对这句话即刻做出任何回复。
这是自从声音的主人寄居在维尔泽的脑袋后,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宁静。
「不答应就算了,也没关系。」维尔泽见对方迟迟没有答复,想来是拒绝之意吧,毕竟虽然是被莫名其妙地缠上,但两人的关系终究淡薄如水的陌生人。
没事的,以前也是一个人走过来的,这次一定也能靠着自己挺过去。维尔泽展开弓,将复合弓的各处都端详一遍以确认武器的状况,随后开始思考装备重量的问题。
即将耗尽的体力、酸痛的四肢、疲劳下的头痛等等如巨石般压着维尔泽的身体,轻装出行不给自己多余的负重本是最好的选择,但若将沉重的行囊放在此处,也无法保证掠夺者盗贼之流不会将之夺去——何况约翰的马车被袭击一事,更是说明这个区域不算绝对安全。
马厩上的积雪已然积厚,滑落在地,无法计数的雪从空中落下,不知何时维尔泽的脚跟被包裹于雪中,他停留在原地许久,撇着嘴,亦没有得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忽然,声音的主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这个要求答应了下来:「我知道了啦,我会好好看着它的。」
维尔泽一愣,抬头看着灰暗的天空,讶异的神色中,带着浅浅的微笑道出感激之言:「谢谢。」
「咳咳,之后我有所求时你可别忘了这个人情。」
「嗯。」维尔泽轻轻地拍打脑袋,虽然不能勾手指正式约定,但他依旧将其好好记在心里了。
披着弓,踏着雪,久违的踏实和安心感让他的脚步轻快了一些。
从高而下俯视,维尔泽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几只偷窥者见外来的陌生人远去后才纷纷从遗迹的屋檐上探出头来——正是刚刚的猿猴们。
猿啼声源源不绝,似是在议论着那位异乡人,有的对于陌生人的到来兴奋地跳脚,有的则忧心忡忡,也有的并不关心。
这般啼叫持续几分钟后不见结果,带头的猿猴便低吼一声,摆手,所有猿猴便四处散开,唯有一只身躯较小的猿猴停留在屋檐上,行尸走肉地走到可以清楚观察马棚的位置。
它的嘴角滴着口水,沾到了身上的白毛也毫不在乎,眼神空洞茫然,宛若以站立之姿逝去的尸首,聆听者脑海的声音:
「没错,就这样睁开眼睛,把所见之物带入梦中,每隔五分钟更新一次梦境的事物,供我视察情况。」
有的猿猴注意到了异状,来到其耳边大喊,或用双手摇动它的身子,但宛若撕裂喉咙的叫喊,双手摇至酸痛,亦不能唤醒同伴。
它就这样呆呆地站着,充当着魔女的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