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本就有些荒凉破败的城市此刻已经燃烧在了一片火海之中。
“那里的人呢？”
薇拉光着脚走在水泥路上。她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燃烧的都市：“都死了吧。”
“哦。”
许笙本来想说自己有些伤心的，可他回头望着一片闪亮的火海，又完全说不出这种话。
要挤一点眼泪出来吗？
想了一想，他还是从路边摘下来几朵野花，摆在道路最中间。
这算什么呢，亲爱的许笙先生？证明自己还是一个拥有同情心的人类吗？
跟着他们一路走来的萨米特裹着毛毯，身处寒冬一般啰嗦打个不停。
“他们都死了啊……”
“嗯。”
许笙很想拍拍萨米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从接待所逃出来后，许笙和薇拉在半路上发现了萨米特。当时的他正裹着毛毯靠在路灯边，恐惧地望着天空中那些十字光芒。
“放轻松啦，你运气挺好的。”薇拉抬头看向天空，“如果你当时站的位置靠右十米，你就没有命啦。”
“天空中的那玩意儿……”萨米特心有余悸，“还会再焚烧一次大地吗？”
“短时间不会了。”薇拉抬起覆盖着白色鳞甲的手臂，丈量了一下星芒之间的距离，“在星芒生长到一定程度后，它才会再次发动攻击。”
在看到那片星芒的时候，她的瞳孔急剧收缩成了一条竖线，但很快就恢复了人类的形状。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回到神返教的总部——如果被火烧光后还可以这么叫的话。”薇拉迟疑了一下，“回去看一看还有没有活人吧。”
“怎么会？！”萨米特满脸惊恐，“祭司大人……可是神子啊……全知的她，怎么会……”
“节哀。”
许笙简短地安慰道，然后望向圣地所在的方位。
那里火光冲天，黑暗的天幕被染制成血一般的红色。
神明会给人安慰，但绝对没法创造奇迹。
就连山也没法走向那位穆罕默德，最终也需要穆罕默德自己走向山。
古代的先知尚且如此，现代的先知又能做到什么呢？在毁灭降临的时候，对于先知也好，对于信徒也好，对于那些带罪的羔羊也好，每个人都会平等地走向死亡。
一路上都是废弃的卡车车头还有挖掘机，千疮百孔的地表上留下的是人类百年来对于自然无情的索取。
再往前走，就可以看见那片不详的火焰。
原本废弃的巨大矿坑之中，烈焰正在熊熊燃烧着。
教徒们聚集在旁边的空地上祈祷，远处的小山包上坐着一个孤单的人影。
古印度流域文明的神，玩弄人心的神棍，库米尔·汗先生，正抽着两元钱一根的劣质香烟，边抽边咳嗽，抽着抽着就哭出声来。
“果然我是最没用的那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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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钟以前。
【天使】发动袭击以前的神返教圣地。
库米尔·汗把玩着手里的烟盒，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话说我们这样坐着多久了……”
“从那两位不朽者离开后，我们就一直这样无言对视吧。”屏幕上的女人说道，“说是对视也过于牵强了一点，事实上在我有六个摄像头正在以不同的方向观测着你。”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我想要复兴印度河文明啊，神明先生。我来做祭司，你来做神明，熟悉的组合，真令人怀念啊，不是吗？”
库米尔·汗的额头皱起来：“别绕圈子了。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吧？你刚才的话分明就是故意把他们支出去的。”
女人模仿他的样子，做了个滑稽的皱眉：“你是认真的？你真的觉得自己有那么了解我？”
“至少我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吧。”
“也是，真拿你没有办法。”她做了个叹气的动作，“行吧，那就告诉你——我快要死了。”
库米尔·汗差点捏扁了手中的烟盒：“啥？”
“【命运】告诉我，我将会在十分钟以内死去，而这里就将是我终结的地方。”
“……你开玩笑的技术还是一如既往的拙劣。”
屏幕上的女人却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就像是念新闻的主播。
“八年前，我的信徒在中国东南部的一个贫困村庄里买到了五筐废稿纸，那里的村民可能并不知道稿纸上写的什么，但他们敏锐的商人直觉使他们以两筐十五万元的价格和我的信徒成交了。”
库米尔·汗愣了一下：“稿纸？那能是什么？”
“上面写满了某种……过于美丽的公式。”女人的表情也变得呆滞了，“那些公式就是这个世界本身，是这个世界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我不明白。”
“那些公式，正是人类所梦寐以求的【预言】啊。”女人的眼中一瞬间流淌过无数的数据，“现在的我不是一个骗子，而是一个真正的【先知】。只要给我足够的数据，我就可以推演出未来本身。还记得我派人在丛林里找到了你们吗？那正是我使用这稿纸上的公式，外加有限的数据所推演出的【未来】。”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就算有，那是谁创造的呢？”
“稿纸的某一页上，署名了一个叫做【方大同】的名字。”风扇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他的存在本就是不朽的，从人类最早的记录开始，我们就可以捕捉到【方大同】存在的蛛丝马迹。他就像寒冰，像火焰，像山脉，像海洋，像是灼热的太阳，像是无穷的愤怒。”
库米尔·汗喃喃自语：“方大同……”
“更加使我震惊的是，五筐稿纸上的所有公式都建立在一个共同的前提下，那就是我们的世界很快就会走向毁灭的穷途末路。正是因为一切都走向毁灭的单向终点，方大同的公式才有足够的限制条件可以导出结果。”
“世界……会毁灭？”
“那即是时间的自我崩塌。那些如同宏伟大厦般构成我们世界地基的【时间】，将会像流沙一般彻底崩塌。”女人咬紧牙齿，“所有的东西都将不复存在，甚至就连人类所恐惧的黑暗也将不再存在，在一切崩塌之后将只剩下无尽的虚无。”
“……”
“很遗憾，这些计算量是天文数字级别的，一般用上一年多才会算出一个微不足道的事件。”女人苦笑，“而我用了几年算出来的事件，就是我的存在将会在今天走向终结。”
“喂，你在说笑吧。”
女人笑着吐了吐舌头，就像当年的那个小女孩：“神明先生，你相信命运吗？”
“……”
“你啊总是告诉那些傻乎乎的市民，说神明就是命运，那么现在啊，神明大人——”女人叹了口气，微笑道，“我们都是命运的奴隶啊。”
一种强烈的本能使得库米尔·汗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屏幕上那女孩的脸庞。
从天空之中降下了天使的愤怒。
那屏幕在巨响之中开始燃烧，然后化成了火海废墟的一部分。
空中飘浮着黑色的颗粒物，就像是黑色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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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儿的就是我救出来的人了。”库米尔·汗拼命地吸了一口烟，“其他人都死啦，我的祭司小妹妹也死啦，就是这样了。”
“可你哭了。”
“你他妈放屁，我没有哭。”库米尔·汗又狠命吸了一口，“死了就死了吧，都该死了。全死光了最好，一个人都别留下。”
萨米特一屁股跪到地上：“我们的……教义……还有那么多的古书……都没有了吗？那可是——那可是印度复兴的希望啊！为什么……”
“书啊，我抢救出来一点，都丢在那边山坡上了。”库米尔·汗不耐烦地指了个方向，“自己爱去找就找吧，想死的话也可以去死。”
萨米特惊喜之余，全然不顾一切地跑到了山坡上，对着那一堆书籍跪下膜拜。当他抬起头来看到书的封面时，却愣住了——
第一本赫然正是《启蒙的辩证法》，下面的也大差不差是同类型的哲学书籍，一眼瞟去可以看见各个学派的名作。这些边缘已经被烧到焦黑的书叠在一起，在火焰的热风中瑟瑟发抖。
“这些书刚好离我比较近，所以就顺手帮你们拿出来了，”库米尔·汗又狠狠吸了口烟，抬头看着空中的天使与星芒，“有些事，宗教永远办不到，但这些书说不定可以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说不定……真的可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