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5月23日清晨，早安。五天前的5月18日，是注定载入神秘学史册的一天。”新闻主播甜腻地笑着，“当然也是各国科学家们头疼的一天。”
许千羽把电视声音稍微调大了一点，这样她在厨房里也能听见电视机的声音。
“全球各地约有十多万人声称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度过了很长的时间，可既没法记住准确的时间跨度，也没法想起自己在所谓的【另一个世界】做了什么。”
当然没法记住了，能记住的人现在都闭着嘴在家里享受生活。
许千羽沉沉地叹了口气，把鸡蛋打在了碗里，用筷子搅拌起来。
她和康斯坦丁还有艾娜在黄土高坡数了两个星期的星星，早已被陕西的泡馍折磨出了PTSD。
能回到这个世界真是太好了——无论是【可以吃到泡馍以外的东西】，还是【她那不省心的哥哥终于不用再被全世界通缉】。
她记忆中的两个星期，将成为人类历史中秘而不宣的插曲。
电视上的主播继续念着。
“居住在美国伯克利市的海瑟薇女士声称，在另外一个世界中有两名亚裔男子遭到全球通缉，这一说法获得了众多支持者的佐证。”主播顿了顿，“亚裔总统总统候选人托马斯·杨声称，这是对于亚裔的恶意种族歧视……”
许千羽把搅拌好的鸡蛋倒进铺着油煎锅中，随意翻炒着。
“接下来的一条速报是，东南亚局势动荡：越南芽庄市的军火巨头彼得罗夫离奇逝世，遗嘱中要求将财产捐给慈善机构，引起其内部多名成员不满，目前尚未发展成军队的武力冲突。”
一旁的煮锅中水已经烧开了。千羽从装着面条的塑料袋中抽了一小把出来散在煮锅中，然后小心地该上盖子。
她关掉煎锅下炉子的燃气，无聊地望着煮锅中腾起的小泡泡，心不在焉地听着新闻。
那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吧，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人在那边不幸离开人世呢——死去的人们有的回来了，有的却再也没有回来。
“好的，我们再关注一下印度的局势：神秘宗教一夜溃散……”
这个和【那边的世界】有关系吗？谁也不知道。
千羽把天然气灶的火开小，然后洗了几片青菜放进煮锅。
“好的，我们继续关注一下——NASA召开新闻发布会，确认五天前在北欧确认到的高能反应是机器故障……”
这个还真不是故障。
在许笙被通缉的世界【破灭】之时，两个世界之间的事件对接形成了重大的碰撞——不管过程如何，最后的结果是库米尔·汗毫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世界上，许笙则和虹龙的尸体一起躺在大雪纷飞的北欧森林——
想到这里，千羽的眼神黯淡下来。
听说炼金学会出动了全球能动用的时间把痕迹打扫，5月18日当晚就把许笙送回了瓦尔顿特区的家中。
千羽从未见过那样阴沉的许笙，要形容的话就像一个死人，毫无神采的眼睛只是在倒映这个世界，说成是“看”都过于牵强。
那个男人已经燃尽了所有的梦和激情，剩下的唯有躯壳。
“呼——”
千羽关掉天然气灶，然后把做好的成品都盛进白色的瓷碗中，穿着手套端着这碗鸡蛋面走到许笙的卧室门前，深吸一口气。
“开饭啦！”
即使喊得努力听起来很开心，但说到最后也变得苦涩。
没人回答，千羽试探性推了一下门，发现门根本没有锁。
许笙和艾娜并排坐在乱糟糟的床上，一起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艾娜看得饶有兴致，许笙则是挂着黑眼圈，一脸淡定地陪看。
“等等……为什么你们两个会在一起网上冲浪？难道不应该是这家伙和死人一样躺在床上，你在一边安慰吗？”
千羽把面放在靠窗的书桌上。
“其实我们是在看恋爱游戏直播，我给主人推荐的主播欸，”艾娜很欢乐地举起手，“今天的故事讲述的是多年未见的哥哥与妹妹偶然一次相遇——”
“好好好好了好了！可以停下了，你和这种变态待久了迟早也会变成变态。为什么躺在那里的家伙像是在看恐怖游戏直播一样？”千羽有些语无伦次，“还有，面好了，趁热早点吃。”
“嗯。”
许笙把电脑休眠，然后坐到床边。
千羽脸上的担忧之色愈发露于颜表，因为她可以清楚地看见，只要许笙一刻闲下来，那种已经冰冷了的迷茫就会把这个房间都冻到喘不过气。
这个房间里扔满了炼金矩阵稿纸、游戏机、海报、小说以及漫画书，甚至在千羽刚进来的地方还用喷漆模仿街头涂鸦喷了一幅大作。
他没办法停下，一旦停下就会被肩负的一切所压垮。
名为许笙的孩子已经迷失了，他能找到的光只有这一切能够取悦他、让他忙碌、让他无暇思考的事情。
许笙从墙边拿起手杖，撑着那铁黑色的金属杆一瘸一拐地走到书桌旁，面对着灿烂的阳光坐下。
他看向远方，再看向自己的腿，最后看向了面中的煎蛋。
“啊，天气真好。”
——最为重要的是，医生说他还有六个月可以活。
他的人生已经被下达了死亡宣告。
他的肉体依然强劲，他的炼金术依旧好用——可他体内的炼金术回路在摧毁着这一切。
或许是使用力量过度的缘故，他体内存在的那股力量逐渐变得蛮横不受控制。从几个月前开始就有了一些小小的征兆，经历了在另一个世界的血战后，这些回路肆虐起来，一点点开始撕碎他的身体。
每一秒他体内的血管都在碎裂，又高速修复。现在只是行动有些不便利，可迟早会有一天，他身体毁灭的速度会超过修复闸值。
这将死之人笑着挑起面夸着他能干的妹妹，可腿却在不停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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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金学会的地下建筑群。
“你好，你就是许笙对吧。”不认识的男人之一伸出手。
许笙一手杵着拐杖，一手僵硬地伸出。
“孩子的状况很稳定。”男人指了指实验室中间插满管子的不透光容器，“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她……呢？”
“谁？”不认识的男人之二很是困惑。
“……龙。”
“我们有好好安葬的，只留了一小部分做研究。”
“继续吧……”
还有一少部分啊。许笙很想把这家伙的头按在桌子上，可转念一想薇拉都死了，这样也没有意义。
“至于这个仪器为什么不透光呢？虹龙的后代在没有发育完全时，紫外线就会对他们造成糟糕的伤害……所以请见谅，在搬运过程中见了一点点光……您的孩子……可能……”
脑子不太好用对吧。
是个智障对吧。
没关系，就算是个宠物我也会养的。
“你明白就好……虽然母体使用过的能力在其身体中发生了一点泄露，那种金色光点加速了幼体的发育，可它仍然需要在培养舱中待一段时间。”
嗯，好，反正我现在心情糟糕得很。
“顺便，您不觉得很悲哀吗？您的孩子一出生就会成为这世界上最后一条龙，您就愿意它孤单一人活在世界上？”
“……其实我觉得龙类巴不得自己同类死光吧……”
“这么说吧，我们能从您的孩子身上提取基因，来私人订制一只真正【原始形态】人造龙。”
就算你们造出来龙类，它们也会在千年内因为过度进化和自相残杀死光吧，更不用说当代霸主人类的考虑了。
“为啥要这么做？”许笙找不着北。
“我们想做繁殖实验。我们在寻找，让古代生物繁殖下去的最优解。”
“那是什么？”
这群人是上世纪的疯狂科学家吗？喂喂，有种不祥的预感啊，他们一定会说出什么精辟的科学胡话！
“你看，龙类不会再与更加弱小的种族繁殖后代，这导致他们一路变强最后找不到人繁殖对吧？我们就想严格控制，克隆100只一模一样的小白鼠，从【强大】的定义来讲它们一模一样强大对吧？让它们和原初形态的【白板】进行繁殖。让它的后代与剩下的复制品小白鼠继续繁衍下去，这样就寻找到了龙类繁衍的最优解啊！既可以繁殖又不用变强，龙族就不会毁灭了！”
龙权保障组织强烈谴责。
可是这鬼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龙类不会放弃变强的，哪怕会招致灭亡。
就像人类明知无限的进步会毁灭自己，却也会飞蛾扑火地追求进步。
“我拒绝。”
许笙转身欲走。
“不知您有没有兴趣听我说一件事情？”
没有，但我不介意听你的废话。
“说吧。”
“从古籍上来讲，龙的繁殖过程中需要完成对于目标的吞噬，对吧？”
是的。
“而显而易见的，你最终活了下来，可以说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先例。”
是的，还有什么鬼问题吗？
“我们刚开始认为是虹龙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而其他的龙并没有——可是这样的理论无法成立，假如龙类都可以控制住自己欲望的话，它们只要撕下父本一块肉就可以繁殖了。”
……
“根据炼金术士中古代生物研究者的推演，龙的吞噬行为是建立在【概念】层面上的。她们的【吞噬】是在这个世界上彻底吸纳对方的存在，表现在现实层面上则是DNA的混合-再筛选过程。显而易见，你并没有达成从概念上被吞噬这一定义。”
那为什么呢？
“龙类在启动繁殖程序前会细致检查自己是否【包含了对方的存在】——虹龙并没有成功吞掉你，却仍然产下了后代，这完全违背了常理。”
可这和我什么关系呢。
“作为研究者我们想要听听你的意见。”
“没有意见，你们自己折腾吧。”
我很累了。
许笙杵着手杖，在一众研究员的注视中，艰难地离开了那个压抑的白色的禁闭空间。
他所关心的，只是自己在死前能否完成承诺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