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坑】

作者:肥美 更新时间:2021/8/17 6:05:51 字数:5601

钢铁森林,漆黑的根须向下伸张,带电的空气介于潮湿与干燥之间,霓虹的枝叶装饰着拥挤的夜空,广告牌,性暗示与消费主义,匆匆经过的行车偶尔给空气带来一丝扰动,行人与所谓的生活气息隐没于巨大的纵深。

烙印在这个露台前方的透视点,一栋一栋的巨木,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它们的枝桠贪婪地向任何可能的方向生长。他坐在边缘,双脚垂向几百米的深渊。点燃一支“热线”,黑色的兜帽下飘出黑色的烟雾,静谧中沿着晶体的结构规则地燃烧,他的背影堵塞着这个城市的天际线。

不过又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

穿梭过仍然拥挤的人群,踩过不整洁的路面积水,他拐进一条稍微冷清的巷道。垃圾箱旁,几个青年蹲在一起玩着牌,另一边,小孩摆着地摊,破旧的塑料制品染尽了环境色,垫底的布料因为潮湿颜色变得深沉。速食食品的蒸腾气息,背景里嘈杂的人声,以及,面前挡路的几个小子。

“戴斯?要不要试试这周的货,质量都是上乘的。”

“戴斯!!!什么时候来搓一把啊?”

更深处有人听到交谈的声音,也走了过来,“戴斯!你交待的事都办妥了,这是他们给的凭证。“说着就掏出一张卡片。

他没有搭理,挤开他们,径直朝里走去。在远离那群人后,又拐弯,进入一条更小的巷道。一盏破掉的灯掉在离地三米多的地方晃荡着,一扇拥挤的小门窝藏在几米长的小道尽头,纸板搭建的简陋屋檐挂在门上苟延残喘,影子时长时远。

他伸手去拉早已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用力好几下,却只挪动了几寸。门背后传来脚步声,过一会儿,在几乎是噪音的摩擦声中,门开了。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站在门廊里,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看他,头向后一仰,示意他进去。他点了点头,弯腰走过了那风烛残年的小门,留下背后的老头吃力地与它对抗。

走过一段木制的门廊,大厅里被昏暗的蓝光统治着,几厘米高的舞台上,几个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吹着沉闷的调调,背心已经掩盖不住他们的肚皮。吧台旁边几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喝着酒,身后的墙上挂着一条不时闪烁一下的霓虹灯匾:

“无菌俱乐部“

又往前走了几步,人群中有一张桌子,一个戴着墨镜的人,和两杯酒。他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墨镜向下拉了拉镜框,看了看他,然后又推上去,顺手抽出两杆烟,递了过去。

他抬手拒绝了,从衣兜里拿出自己的烟,手指揉搓着点燃,黑色烟雾,发着黑色的光,在沉闷的酒吧里,显得微不足道。甩了甩手,把指尖那些烟雾抖掉,随后深吸一口,朝着灯光缓缓呼出。

“真的还买得到这个牌子吗?“墨镜瞟了一眼他的烟盒。

他伸手向后,褪掉自己的兜帽,一张血红色的面庞,獠牙从嘴两面夸张地弯曲出来,眼睛却直直瞪着前方,没有一点神光,很显然,这是一张面具。

“买不到也得买。”两人的手同时伸向烟灰缸,墨镜见状,自愿成为了第二个。

“真不敢相信,天盛的人就再也没说过话了。”墨镜抖落烟灰,摇着头说到,“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手中的烟,右手撑着头,轻笑一声,“你可能不太会想知道细节。”烟雾从嘴角两边泄露出来,被他的声音震动着,向四周蔓延。

墨镜耸耸肩,表示不再追问,朝他举起酒杯,二人啜饮一口。

“好吧!那我就说今天的事了。”墨镜把酒杯一放,左手滑过桌面,几个画面出现在上面。

“西伍?我都不知道你和他们还有联系。”他把酒杯放在唇边,缓缓地转动着。

“确实没什么联系。”墨镜抽了一口烟,“这次是我打听来的消息,不算是平常的任务。当然,也没钱拿,看你做不做了”

他抬杯,饮进一大口,“你先说。”

“据说西伍早期跟恩底弥翁军委会有些交集,当然,直接相关人现在肯定是蒸发了,不过呢……”

他摸了摸包里的硬物,他能感受到金属的温度,冲压出的棱角,印花与纹理,手指来回摩挲着,摩挲着。

“西伍现在在北扩,拿回了他们以前老的一批地盘,自然他们需要扩大局域网的范围。基站的扩建,据说就是用的以前的一个老服务器站,而且,正好是一个和军委会有关的服务器站”

他摇了摇头,“这些太捕风捉影了。”

墨镜在画面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张照片,摆在他面前,“我没必要P图来骗你的,况且我也没钱拿。“

城堡被悬浮的三层城墙从下至上环绕着,阳刻的光芒从塔顶散射出来——军委会的标志。在“山“的边缘上,四处堆放着破烂的废品,巨大的徽章斜挂在破碎的楼体骨架上,被灰尘埋没了崭新。

他盯着图片下方标注的地址,四周的烟雾平静下来,自然地向上飘升着。

“当然,客观一点,确实没必要节外生枝,就像你说的嘛,太捕风捉影了。“墨镜后仰靠在椅子的软垫上,烟雾笼罩着他的脸庞,”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看开一点,多看看当下。要我说,不如多赚点钱,不说太远的东西,你不是一直想搞一把好点的武器吗?现在仗又打起来了,有的是机会。“

见他没有说话,墨镜继续补充到:“搞钱的机会多的是,现在虽然天盛没了,南边的事还是有一箩筐呢,我们前几天跟设计局谈的合作………………“

他抬手打断了墨镜,“那些事你给其他人吧,我先忙这个了。”说着抬头喝干了杯中所剩无几的刺激性液体,转身就去柜台结账。

“啊?嘿!我都付过了!”墨镜连忙也把自己的酒喝完,朝着他喊到。

他摇了摇头,不顾酒保的不解,给了钱,套上兜帽,朝门廊走去。

城北,改造区。森林的高耸在这里式微,取而代之的巨型建筑填充着拥挤的空间,聊胜于无的工业设计,流线造型与硬朗结构组成了这里的“山”。废弃的气息从每一寸砖缝和裂隙里散发出来,密密麻麻的窗户反射着灰蒙蒙的阳光,处处堆积着数十年来在齿轮滚滚下淘汰掉的物件和思想,还有人。

已经黯淡得不成样子的符文爬出的高耸框架,下层跟随着堆积起来的合金铸体,规划着的门庭,还有点缀着破碎窗户的工程车横七竖八地停放在各处,楼顶飘着一块庞大而又孤独的宣传画:

落定新区——迈向发展的美好未来!

他踩着他的踏板飞过去,落在楼顶的边缘上。踏板变成气体状,收入他的衣袖,他沿着边缘坐下来,双脚垂向深渊。视线落在楼对面的建筑物上,更准确一点,建筑物上歪斜的巨大徽章上。

摸索了一番,他从包里翻出几个皱巴巴的烟盒,无一例外地全是空的。扔在一旁,身体凝固在搜索的姿态。突然,他收回手,浑身上下摸了一通,终于从裤包的角落抠出一个盒子出来,翻转着看了看盒子上的字:

“热线”

于是推开烟盒——啊哈,他抽出那最后一根幸存者,小心翼翼地把它理直,手指揉搓着一端,慢慢地冒出了散漫的黑色。深呼吸,然后看着轻轻向下飘落的纸盒。

突如其来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短暂的恬静,一艘破损不堪的卡车甩着浓墨重彩的尾流在服务器站前减速,然后推着下方的尘埃降落,烟盒被扰乱的气流扔到看不见的远方,然后,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模棱两可。

漫天的尘埃并不能对他面具上生硬的眼球造成刺激,他坐在楼顶慢慢地抽着烟。等到尘埃落定,对面的平台上已经站了三五好几的人,他们交头接耳地商量着什么,然后朝建筑里面走去。

再一次深吸,他把烟头从嘴里拿开,看着焖烧的黑色一点点侵蚀掉尾部红色的“热线”二字。嘴里缓缓地呼出一束云雾,手指把烟头捻灭,最后逃散出来的一丝烟雾,被尽数吸到他的手里去。然后,他就坐在那里,直到夜幕降临。

外场只站着一个年轻人,正在用手拂着面前墙上斑驳的墙皮,另一只手摇着喷漆。他慢慢从背后接近,突然,好像黑暗中有什么张牙舞爪的东西被释放了出来,撕咬,穿刺,折断,那小子呜咽一下就没了生气,瘫倒在地上。他的喷漆罐随着他的血液从手上滑落,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他沿着阴影前进。

“谁?”

抬枪,瞄准,射击。临时搭建起来的工程照明灯下,液体飞溅出来形成了影子,然后成为了影子的一部分。

“你们必须再快!再快!扣动扳机不能带有感情,敌人就在你们面前,搜寻,锁定,肃清!!!”

扳机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弹道上的目标存在。他收回枪械,右手向下,紫黑色围绕着手臂在掌心聚集,然后,球体狠狠地朝着对面的人撞过去。嘶哑的尖叫,灰尘,暗红色的碎片与东倒西歪。

“有人来找麻烦了!!!”

“快过来帮忙!!”

在拐角处发出利落的声音,划开,不论是皮肤还是菌伞,不论是气生根还是甲壳。他猛地一跺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还有软体挤压的嘎叽声。慌乱的脚步声离他远去,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寻常的办公区。

电梯的按钮仍然是灰色,复杂的地图向着下方延伸,1号机房。好,就从那里开始。

“肃清!肃清!肃清!敌人在你们的前方!敌人在掩体后面!敌人在天花板上的枪眼后面!敌人在墙后面准备好了突击炸药!敌人的支援在飞速赶来的路上!”

有人从背后抓住了他,把他扔出去,砸到走廊的墙壁上。脚步声扫开地面上那些杂物,又集结在一起。一束强光照在他的身上,他趔趔趄趄地站起来,十几个人已经围在了面前。

为首的壮汉打着手电筒,质问他:“你他妈是干什么的?“

他没有说话,用手挡着光,尽管那是一双僵硬的眼睛。而众人这时也看清了他狰狞的面具。

“你不是无菌的人吗?我们跟无菌没有冲突!你是来干什么的?!“壮汉凌厉地问到。

他稍稍站直了身体。

“干什么 ?!“所有人都举枪瞄准了他,但很快,他沉入地面,消失不见。一个强大的震荡从人群中间炸开,所有人都失去了平衡,然后一种沉闷但流畅的声音穿梭在他们的身体之间。伴随着粘稠的撕裂声,壮汉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光芒胡乱地指着那些办公桌。壮汉躺倒在地上,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着,嘴里的声音穿过泡沫模模糊糊地发出来,他惊恐的眼神左顾右盼找不到栖息之地,最后停在那个他最不愿意面对的轮廓上。

震动,开裂,粉碎,流淌。

一号机房发亮的屏幕像是考试的答案,安静地朝四下辐射着电子的光芒,他走了过去。

并不是这样,这群蠢货完全不知道服务器的布局,恩底弥翁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历史书上的陌生词语,这帮小子看历史书,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他调用出复杂的结构图,手里一串符文飘进屏幕,很快,结构图上一处亮了起来。黑暗中他的身体开始一根一根与地面连接,他推开一旁临近散架的椅子,索性直接坐在地上,闭上双眼。

城堡,环形墙壁,18号协议,接入数据库。他环绕着城堡飞行,找到对应的坐标,然后开始搜索。

18号应急预案

18层水电维修预算

18号新进干员

18日备忘录

第九代进攻性魔能转换协议预览:我们有什么新的进展?

恩底弥翁合作贸易协议展望

首要的关键字消失后,接收到的信息开始变成一团乱麻,但它们却出奇一致地给出了同一个答案: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妈的!“他举起右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左碰右撞了几下后消失了,睁开眼睛,面前只有屏幕的白光,漫反射之外的黑暗像是柔软的海绵,沉重地向他围拢而来。他看着屏幕上方落满灰尘的恩底弥翁徽章,松开了拳头,谨慎地把手伸向它,擦去它上面的灰尘。

无边无际的疲惫感袭来,他手撑着屏幕,低下头,摘下了面具。黑暗中的微小光芒把他的侧脸刻画成一尊易碎的石像。

没有声音的声音被拉长成无数条既不平行也不相交的曲线,四散着朝那些巨型建筑的缝隙里钻去,人影中嵌套着另一个人影,莫须有的光从背后打来,从无尽的深渊上升到无尽的深空,一个又一个,机械地嵌套。迅速移动的手指,连接一切的丝带,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就把所有的垃圾都扫回他们诞生的地方,引擎在日复一日的坐标相交。坐标,坐标系,第一第三第七象限,划过天际的流星不曾留下任何讯息。刺激着神经,坍塌的房间,瘫坐的人们,还有那个一直亮着的霓虹招牌。行走在地面,行走在二楼,三楼,四楼,四百楼,盲目的呼喊和漫无目的的手势,流淌着的颜色互相交汇,黑色溶于黑色,扭曲的形体。手从裤包一侧失望地垂下,进食,饮用,闭上眼睛和烟雾,穿插着的对话,人群你来我往,交流。城市沿着经纬线运动,或者是经纬线沿着城市移动,繁荣的变压站,齿轮,抬起手。壁橱里所剩无几的烟盒,吊灯,茶几。包里的那个硬物,贯穿整个大陆的撕裂性伤痕,原子百依百顺地跟着来时的方向排列组合,在用钢铁灌溉的土壤下,生长出冰冷的植物。今天和昨天又有了何种不同,自转日渐慢了下来,在无限交错的街道之间留存下来的还有多少?

“我们要花很多时间跟西伍解释。你没有必要用这种暴力的方式“

在无有之地狂奔,汗水从灵魂的第三个自然段奔流而下,身后的背包,双手和双脚。

“对吧?“

墨镜坐在一旁,抽着白色的烟雾,黄色的烟雾,蓝色的烟雾,无色的烟雾。他端着已经空了的酒杯,盯着里面蓝色的冰块,就这么盯着它看。墨镜掏出精致的金属盒子,掰开封口,在蓝紫色的雾气流出之下,给他递过来一支烟。

“我们迟早会碰上西伍,跟他们没有什么合作的必要。“他的目光移开酒杯,看着墨镜,”如果你不是这样想的,你也不会找我做这件事。“

墨镜把烟收回盒子里,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那你的事呢?怎么样了?”

他没有说话。

墨镜把椅子靠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都这么久了,不差这一次嘛…”

沉默。

“有人给了我个活”

“让你去望平找一个人,要活的……可能她知道什么信息吧。”

“望平?”他抬起了头,虽然还是那双凝固的眼球,但复合材料的背后传递着明确的信息。

“嗯,她好像是军事院校的,我猜肯定跟战争有关了,不过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拿钱办事嘛。”墨镜看着旁边走过来的服务生,他把两杯满载的酒杯摆上台面。

“叫什么名字?”他拿过酒杯,抿了一口。

“高垣。”墨镜招呼出一张照片,上面显示着一个清秀的兽族女生,橘红色的毛发把她的脸庞勾勒得十分悠然。

“你去望平也好,该换个环境了,别整天呆在这里这个垃圾堆,是吧。”墨镜举起酒杯。

碰杯,冰冷滑过喉舌,他左手伸进衣兜,摸索着那枚硬物,“我怎么去?用什么名字?“

“哈哈哈。”墨镜的酒杯还没有离开嘴边,他用着差点被呛到的声音对他说,“你想太多了兄弟,这次是正大光明的活,望平那边在搞高校战斗联赛,高垣是要参加的,你也去参加,就有跟她接触的机会了。”说完又把杯子举回去,试图弥补刚才那口中断了的滋味。

“正大光明…………”他狠狠地在嘴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

他抛出兜里那枚硬物,它旋转了几圈,平淡地停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那枚暗金色的徽章,自嘲地笑着。尽管房间里十分昏暗,但精心擦拭过的徽章飘散着淡淡的光芒,使得上面的内容又依稀可辨。

恩底弥翁中央协调力量

第18集团军

兰卡

“弄不好还能整个奖杯呢,是吧?”墨镜窃笑着说。

“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听罢,他也笑了起来,涓流逐渐汹涌,昏暗的蓝色背景中,二人再次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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