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在环境中游荡着,地面上的细节开始变得分明,窗外是望平特有的风景线,机场外的一切,被繁荣的绿色包围起来。掠过高耸的塔台,建筑物上攀附的藤蔓悄悄地看向飞机的方向,它平稳地降落在安静的泥土上。
舱门的坚硬逐渐隐去,视野被打开来,高垣沿着梯步一级级走下去。工业的节奏在这里被植物的灵气调和,没有硬化的表面,只有蓬松与湿润,灿烂的阳光把饱和的色彩扩散到目光所及的每一寸。人们陆陆续续从机舱里出来,向机场大楼走去。
高垣还在驻足观望,这时,一辆轿车开到了她的面前,车底与地面若有若无地接触着,悄无声息地制动。一个年轻小伙子从车上下来,见高垣并没有注意到他,他连忙看了看自己,整理了一下衣领。
“请问是……高垣小姐……吗?”他走上前一步。
“啊?”高垣一个激灵,这才看到她身边的车和小伙子,“我是高垣,你是…………”高垣指着小伙子衣服上的标志,似乎已经判明了他的目的。
“是的,我是望平魔能学会的,过来接你去联赛基地的酒店。”
“哦哦,我还在好奇我该怎么过去呢。”高垣笑了一下,跟着小伙子坐进车里。
轿车有着与维林主流的车辆完全不一样的风格,金属的部分几乎没有,取而代之的是相互缠绕的硬质复合材料,它们的表面并不完全透明,乍一看,似乎有东西在它们内部流动着。车里比起外面要凉快得多了,尽管现在机场上吹着微风,但在车内空气的暖湿被调节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程度。
熟练地,小伙子在屏幕上调出目的地,然后,车子启动,向机场出口驶去。
“其实我想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高垣把椅子微微向右转了一下,面向着小伙子。
“啊,高垣姐在我们那边很有名呢……我读过你写的文章,确实能学到很多经验。”小伙子看上去有点激动,他两对小小的耳朵藏在毛发后面,抖动了一下。
“哈哈,谢谢你。”
“噢对了!还有你前些年在标准锦标赛和拉斯克的那一场战斗我也看了的,我和我朋友都觉得那是格斗系纯魔能战斗的典范了!”
“拉斯克啊……”高垣用手理着头发,陷入了沉思。那好像是自己第一次实战使用格斗系技能,对手拉斯克却是格斗系的老手,比赛却以大优势获胜了…………现在想起来,那一次自己确实发挥得不错。
“对了,这一次比赛好像也是纯魔能战斗,不允许携带武器,是你的优势局啊!”小伙子两眼发光地看着高垣。
“嗯…………别这样说,这次比赛的规格可比跟拉斯克那场高多了,好多地方的高手都要来呢。”
“高垣姐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呢,怎么称呼你?”
“我叫刘欣之,你叫我小刘就好了。”
高垣微笑着点了点头,看着车窗外飘过的林木,他们现在正在城市间穿行,望平高耸的不是楼房,而是树木,簇拥着的叶片被那些穿梭于树木之间的多层街道编织成灿烂的诗句,飘进高垣的眼帘。
高垣与刘欣之又闲聊了一阵子,车子来到了悬崖边,依山而建的望平尽数呈现了出来。即使是奇峰嶙峋,那些本该属于山脉尖锐的骨骼却被植物的昌盛抚平。放眼望去,一切生命力的所在却并不全是绿色,五彩斑斓的阔叶林,宽阔柔软的巨大菌伞,以及高耸入云的乔木——接纳着来往的车流。车子开下悬崖,沿着山谷向右飞去。不一会儿,车子在一幢巨大的山门前减速。那山门大约有几十米高,两侧修建着巨大的石像,那些石头以幻想的思路组成了一团火焰,似乎并不受重力限制似的结合在一起,在属于火焰独特的随机线条中,有一个人的轮廓若隐若现。绿色流瀑从山门上方倾泻而下,门的底部是巨大的平台,已经有好些车辆停在那里,而平台往下,又是复杂蜿蜒的道路,穿**植物中,延伸到谷底。刘欣之关闭了导航,把座位调正,操作着车子往下降落。
“我们到了,学会。”刘欣之把车停在门口,从包里掏出一张卡片,“垣姐你先去找你房间把,行李我去给你拿。”
“好的,那麻烦你了。”
“嘿嘿,没事的。”
说罢高垣拿起自己随身的包,下了车。尽管四处都是植物,但此时正值晌午,热浪还是席卷而来。
“天哪。”高垣拉了拉自己的衣领。
只身面对着巨大的山门,渺小的感觉难以言喻,反倒是刚才在半空中觉得不起眼的广场,现在变得宽阔起来,广场中间修建着一座石头雕塑,高垣看了好久没看出个名堂,直到她发现了在雕塑上方的两尊石像——原来这是学会的内部结构,看来里面比外面看上去还要宏伟。那些石头已经爬满了青苔与藤蔓,但石头的内部流动着红色,时不时地闪烁一下,仿佛马上就要蹦出来似的。
广场上的建筑的确让人眼花缭乱,除了最显眼的中心雕塑,四周还有高度不一的柱子,支撑着精美雕琢的拱门。但骄阳让高垣无心驻足,她径直走进了山门。山洞里面的空间非常巨大,但即使是在岩石的内部,仍然有着数量可观的植物,虽然能想到这里的光应该是人造的,但却和阳光极其相近,透过穹顶的树叶播撒到下面的建筑物上。中心向下凹陷形成了一个几十米深的盆地,底部是一个巨大的运动场,悬浮着的警戒线在边缘环绕着,写着:暂未开放。这大概就是比赛的场地了,高垣心想。虽然被结界保护着,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事物,一些工人正在拆着所剩无几的脚手架,剩下的人打扫着清洁,形形色色的车辆停在里面。一个倒立的方锥悬浮在运动场的正中央上空,离地大概十多米高,四周是梯级观众席,并没有任何被点亮的设施,运动场的地面以黑色为主,能看到一些黑色的缝隙镶嵌在地面上——归功于高垣不错的视力。
跟着地图的指引,高垣来到一扇紧闭的门前,她将手里的卡片拿到门边的机器上识别了一下,门上的的爬山虎开始旋转,形成了一个漩涡,黑色的门面隐去,漩涡的背后是一条走廊。
走廊里非常安静,厚实的墙面与地面吸走了绝大部分的声音,只有一盏盏被叶片包裹着的灯挂在走廊两侧,冒着柔和的暖色光。高垣看着卡片上的数字——2021。
“就是这里了。”她推开门。
学会里面当然要比广场上凉快多了,就像在小刘的车里一样,空气的暖湿被调教得恰到好处,令人感到舒适,但随着房间的木门缓缓转动到一侧,里面流出的冷气还是让高垣不禁打了个寒战。
扫视房间,床铺与写字台,一幅不大不小的装饰画,衣帽架与热水壶,没有“盆栽”这一说法,取而代之的是整个房间的植物,草叶和细碎的花瓣在墙壁上生长着…………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一个黑色的背影站在窗户边,窗外的阳光围绕着他的身体穿过来,但没有带来一丝温暖,似乎冷气的源头就是他。
“高垣?”背影仍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声音在高垣的脑海里响起来。
“你是谁?……”高垣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有人找你有事,我想你应该跟我走一趟。”他转了过来,背着光,高垣没有办法分辨出他的相貌。
“你是谁?”高垣警惕了起来,降低了身体的重心,右手稍稍伸向身后。
“我也是‘参赛者’”他双手举到空中,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一个引号,“不过我觉得你大可不必参加那些狗屁比赛了,因为这件事更重要,我想你还是跟我走一趟吧?”他走到高垣面前,离她只有几厘米远,低下头看着高垣。
借着走廊的灯光高垣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一只歪瓜裂枣的猪鼻占据了大量面积,嘴角怪异地拉扯到脸的两边,高垣死盯着他的眼睛,但他纯黑的眼睛毫无光泽,呆滞僵硬地看着高垣。
“首先,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以及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里。”高垣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到,“然后你把你的‘这件事’好好说清楚,我再跟你商量走不走的事。”
“你可以叫我兰卡。”他后退了一步,“我只是个传信的,具体是什么事,我不过问,我只能告诉你很紧急。”他坐到几步外的床铺上,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盒子,熟练地抽出一根黑色的小棒,开始用手指揉搓它的一端,然后送到嘴边开始吸吮。
“去哪里?”高垣仍然站在门边,她的视线没有离开过面前的男子。
“恩底弥翁。”他享受地抬头呼出一口气。
“恩底弥翁?”
“哼,你们这些新时代的废物……”他冷笑一声,又呼出一口气,“落定,怎么样?有印象了吗?“他歪过头来看着高垣,恶狠狠地吐出这两个字。
“我不记得我在落定认识任何人。“
“噢,是吗?但那并不重要,很快你就能认识他们了。”他把黑色小棒换到左手,右手垂到身下,黑色开始向手掌聚拢……
“垣姐,行李来了!”刘欣之推着一个大箱子出现在门口。
“垣姐?”刘欣之不解地看着门口站着的高垣和坐在房间里的兰卡。
“呵呵。”一个深呼吸,兰卡把黑色小棒扔到地上,站起身来,“那我们待会再聊。”他凑到高垣耳朵旁边,“高垣小姐。”
“你是谁啊?”刘欣之看着兰卡,奇怪地问到。兰卡没有搭理他,一把把他推开,转身朝他们来时的那扇门走去。
“嘿!”刘欣之有点恼火,冲上前去想要拉住兰卡,但一旁的高垣伸手拦住了他。
“他谁啊,那么嚣张……”刘欣之摸着身上被推的地方,“你认识他吗,垣姐?”
“不认识,他还是闯进我房间的,我也不知道他想干嘛,这事最好给学会的人说一下。”高垣看着走廊深处的兰卡,他消失在叶片的漩涡里。
“哎,总之,接下来的就我自己来吧,辛苦你了小刘。”高垣把旅行箱搬到房间里。
“嗯…………”刘欣之环顾了一下高垣的房间,摸了摸脖子,“那……那我去跟学会说一下刚才的事。”
“噢,好的,你告诉他们,他说他也是参赛者,叫兰卡。”
“行……行,那我就先走了,有什么问题就联系我。”刘欣之说完转头就要离开,但他又转回来,看了一会儿高垣的房间,然后才终于走开。
高垣关上了门,她来到刚才兰卡坐的地方,捡起那个他扔掉的黑色小棒。小棒的一端呈波浪状慢慢在缩短,散发出淡淡的香气。高垣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干燥的阳光裹挟着淡淡的海风,但又有着一点点的甜……小棒的另一端,用暗红色印刷着两个字:“热线”。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想起些什么,她把小棒重又扔进了垃圾桶。
“落定?我从来就没有去过那里啊……“高垣疑惑地自言自语道,“恩底弥翁又是什么?”高垣是土生土长的维林人,虽然上了大学后也去过很多地方,但落定不是其中之一,在她,不,几乎所有人的印象中,落定是一个远到让人毫无印象的地方。虽然也是在母星并行上,但听上去却比那些太空基地,甚至是外星殖民地更远。
她坐到写字台前,激活了全息屏幕,在搜索引擎上打出四个字——恩底弥翁,没有任何结果,只有一些近似的联想。她又输入落定,终于有了结果:
落定是一座新生代的工业都市,我们尝试在这里进行高整合度资源型城市的规划,利用更小的土地资源修建更繁荣的都市圈………………专家进驻………………十年战略………………落定的示范性工程——落定新区…………开发成果有目共睹……落定是西方大陆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落定位于克里加尔海以西,背靠庞大的奥斯汀山系,南方有湘临湖等提供丰富的水资源,以及卓江浩浩荡荡地穿过落定的市区,流向克里加尔海………………我们未来的物流网络………………最大的…………。
“奥斯汀?”高垣简单地看了下地图,落定离望平整整有一万多公里,“确实挺远的,而且确实没什么印象……而且恩底弥翁到底是什么?”
“奇怪的人。”高垣关闭了浏览器,嘟囔了一句。
环顾了一下房间,高垣的目光停在了箱子上。她走过去,把箱子打开,整理了一下携带的衣服,把洗漱用品拿出来放到洗手间去。想到外面的天气,她决定把身上的外套换掉。
过了一会儿,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出现在落地镜前,瞻前顾后地看了看自己——衣服下摆斜着套在紧身七分裤上,腰间别着两个巴掌大小的小包,毛茸茸的尾巴拖在身后。她靠近镜子,把学院的徽章戴在左胸,又仔细确认了一下是否戴正了,接着一寸一寸地检查起自己的脸。
走出洗手间来到卧室,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红色夹克,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把它甩到床上。在把兰卡弄皱的床单铺平整后,她走出了房间,准备去跟学会的人说一下刚才发生的怪事。
她再来到那扇门前,在旁边机器上的地图上寻找了一番。很快,面前又出现了漩涡,走进去,就来到了安保部门。
“我见都没见过他,而且高垣姐说他是闯进房间的,他绝对有问题,你们要好好调查一下啊,这次…………“
刚走出漩涡门,高垣就听到了刘欣之的声音,他正坐在接待台旁的椅子上,激烈地对一个男人说着话。
“小刘?“高垣走了过去。
“垣姐!你来了!你快跟他说说,有些细节我不清楚!“
在他身边的那个人转过来看着高垣,他是真菌族的,很难分清他的头和身体在哪里,甚至是他的五官,但高垣确信他是在看着自己。男人身上拧出一股菌丝,伸向高垣。
“你好,我是稻船敬二,你就是这个小伙子提到的遇到麻烦的那位吗?“
“是的,我叫高垣。“高垣握了下他的手,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接着,她就把刚刚发生的事详细地向稻船敬二描述了一番。
“这肯定是违反规定的,你们等一下。“说完,他拿出手机,”他叫兰卡,是吧?“
“是。“高垣和刘欣之异口同声地说到。
“嗯……“稻船敬二摆弄了一下手机,”是有这个参赛者,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于是三人又穿过漩涡门,来到另一条走廊。走了几步路后,来到了1034号门前。
“兰卡在吗?“稻船敬二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咔嚓一声,门开了一道缝,一副巨大的猪鼻堵在门缝里对着稻船敬二。
“干什么?“
“我接到举报,有人说你……“
“这么快就找上来了啊。“没等稻船敬二说完,兰卡已经看到了他身后的高垣。他把门关上,发出了一些沉闷的机械滑动声后,把门完全打开来。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了,那么能否请你解释一下你的行为。”稻船敬二皱了皱眉头。
“我都已经跟她说过了,有急事。”兰卡双手摊开,半笑着说到,“我又不知道去哪里找她,就直接去她房间等咯?”
“每个人的房间卡都是不一样的,你应该不……”
兰卡再次打断了稻船敬二,他举起手里的卡片,“很明显,这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你想找麻烦吗,兰卡先生?”稻船敬二双手操在胸前。
“…………”
“如果你不想的话,我建议你好好遵守规矩”稻船敬二摇了摇头,“你也不想失去比赛资格,对吧,你是哪个大学的?”
“这是在威胁我吗……”兰卡把举着卡片的手放了下来,看向一边,“哼,那看来我们只好在比赛场上见了,高垣,小姐。”
“这就是你要说的了?”稻船敬二盯着兰卡说到。
“对于擅自闯入你的房间,我很抱歉。”兰卡不耐烦地鞠了一躬。
“我会盯着你的。”稻船敬二看着兰卡呆滞的双目说到,然后带上了门。
“乡巴佬罢了,不懂我们这的规矩。”稻船敬二拍了拍高垣的肩膀,一只手滑着手机,“要是还有什么异常情况,直接跟我说,联系方式已经发给你了。”说罢,便走进了漩涡门。
“谢谢……”高垣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那垣姐,要不要我带你去逛逛学会?”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刘欣之突然发话了。
“好啊。”
又来到入口处的大厅,刘欣之开始兴奋地给高垣介绍起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带着高垣朝建筑深处走去。
“乡巴佬…………”高垣若有所思地望着头顶华丽的穹顶,自顾自地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