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易铭用仅剩的右手举着枪,指着江三问。
“你来干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只是怕小姐出事,在关键时刻拦一下[血之祭祀],你的死活我才不管。不过真让我没想到啊,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你小看我的地方还多着呢。”
“哼,你现在连留个全尸都做不到。你断只手看起来却很习惯嘛。”
“对啊,又不是第一次了。”
“哼……”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无形之中对峙着,江殷雪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
“哼,你除掉了[血之祭祀]又能怎样,他和江尉都早就分道扬镳了,只是偶尔交流一下。而且拿到的那些证据也根本没用,这个计划的背后不只有逸锎一家,江尉都被制裁后其它参与公司的高层也会受牵连,他们所有的力量足矣干扰法律。所以你这一路上得到的毫无意义。”
“怎么就毫无意义了,我起码干掉了那个恶魔,而且你看看身后的废墟,这么严重的事故必将成为媒体的焦点,结局是怎样还不一定呢。还有,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么多。”
黎易铭歪了一下头,一脸“你有什么企图”的表情质问江三。
“要你管!”江三语气强硬,身体周围开始出现黑色的物质。
“看来不能好好说话了。”黎易铭说着,拿出手电。因为他只有一只手,所以他把手电咬在嘴里,光线对着江三。手中举着枪,朝江三射击。
那些黑色的物质开始变成一面墙壁,企图挡住射来的子弹。但那面墙壁经过光线的照射,逐渐变得透明。
“可恶,那个也看到了吗。”江三怒骂一声,躲到了旁边的房间里。那些子弹穿过了那面墙壁,如果江三继续呆在那面黑色的墙后,他将会被子弹射中。
黎易铭见状,停止了射击,远远地对暗处的江三说,“果然这个人也能这场实验的实验品吗,但按理来说现在应该才二十多岁,是实验的副作用让人老化了吗。”
“喂喂喂喂喂……”江三听见这话,顿时不高兴了。他慢慢走出房间,一脸不耐烦地说,“喂喂,你不要自顾自的同情别人呀,比起那些实验的牺牲者,我可是很幸运的。而且也有工作和想做的事,我的人生可以说比那些奔波劳碌的人充实的多。”
然后江三把手伸向自己的胡子,把假胡子撕了下来。他一点一点地摘掉脸上的伪装,那个年迈的老人不见了,眼前的是一个冷漠的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正冷眼看着黎易铭。
江殷雪显得很震惊,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私人保镖只比她大不了多少。
黎易铭看着这样的江三,不屑地“哼”了一声,对他说,“就算外表再年轻,跟在江尉都身后的你的精神已经腐朽了。还有,你那白花花的假发不拿下来吗。”
江三深吸一口气,强忍怒气说,“这是真的……”
“吼?染的吗?这苍老的发色很配得上你的性格啊。”黎易铭不断用言语挑衅,气急败坏的人是最容易对付的。
江三对黎易铭的话感到很愤怒,就在怒气值快突破的那一刻,他看见缩在黎易铭身后的江殷雪。他想到一个很重要的人说的话,立刻冷静下来,注意到黎易铭老谋深算的表情,知道了黎易铭是故意引诱他发怒。
“嘁。”江三抚平额头突出的青筋,稳住心情对黎易铭说,“你这家伙,净会些花言巧语。还有,我的发色是天生的!小姐那银灰色还会反光的秀发你就不觉得奇怪嘛。”
“唉—”黎易铭深深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计谋被识破了。
江殷雪反而突然语气急促,“你!你说什么呢,我…我这也是天生的。”
江三也立刻反驳到,“呦,你的护发素和洗发水不还是我帮你买的,而且贵得要死。”
江殷雪插着腰,毫不退步,继续说,“这是保镖的职则!”
江三的说话声也大了起来,“这哪是保镖的业务范围!我都要成全职保姆了!要不是你母亲临终前嘱咐我照顾好你,你连……”
这时,全场突然失声,空气瞬时凝固,江三提到了他和她都不想提及的人。
黎易铭开口,打破了沉寂,“所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撕破了长久以来的伪装,不会只是来拌嘴的吧。”
“………”江三沉默了一下,开口,“我挑明说吧,我越来越容忍不了江尉都了。虽说我在他的手下工作,但也只是为了有恩于我的小姐的母亲。他正在和别人联合下一盘大棋,你应该知道,最近旧城区的失踪人数越来越多了。”
“值得怀疑……”黎易铭说,脸上写满了对江三的不信任。江殷雪也不相信江三会说实话。
江三思考了一下,又说,“我没必要和江尉都一起冒险,而且江尉都是卸磨杀驴的人,小姐和我的安全会受到威胁,我只希望你能在暗中稍稍帮助一下。”
江三说到安全时,还特地先提江殷雪,不知是长久以来作为保镖的习惯,还是真的在意她的安危。总之,把他人的安危放在自己之前,黎易铭很喜欢这一点。
“我可以考虑。”黎易铭回答。
江三显得很高兴,语速急促,“那么能请你明晚十点到逸锎大厦干掉江尉都吗。”他说话没有一丝停顿。
黎易铭是第二次听到这种话了,都是出乎意料的人在出乎意料的时候出乎意料地说出来。好在黎易铭已经有经验了,冷静了下来,问江三,“你这假的都不带掩饰的吗。这都不能用笑里藏刀来形容了,你是直接把刀递到我喉咙前了。”
江三不依不饶地说,“我也会协助的。”
“这不还是一样吗,我感觉会被两面包夹。”
江三轻轻咳嗽了一声,放慢了语速,“抱歉,是我太激动了,一想到要干掉那个人心情就止不住,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信任我。”
黎易铭感叹,“江尉都的人缘可真差,那么招恨。”然后他看了一下身后的江殷雪,她眼中有害怕也有期待,继续说,“告诉我你的理由,也就是你的过往,就是这个设施发生的事。”
很明显,这句话是为了江殷雪问的,她看起来很想知道这里和母亲的事。
“好吧,小姐也早就想要知道了。”江三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江殷雪,缓缓开口,叙事曾经发生的事………19年前……
……
因为儿童对异能粒子的接受度比起成年人更高,所以天生异能力者的筛选都是在儿童里。同时还和这里一个强势的黑帮有合作,江尉都答应给他们钱财和武器,而代价则是生命和血液,作为活体实验的材料。那个黑帮都是群亡命徒,旧城区的高失踪率给他们的行为打了掩护,有时抓不到人,黑帮内部还会起争端,把自己人给送了出去。
而那些人身上的实验只是提供研究数据,最终的异能力者变化实验还是在儿童身上进行。因为直接在儿童身上做实验太过分了,但还是有死亡。
可组织实验的人好像根本不在意,有时还会偷偷把留在实验设施的黑帮人员关起来,整个设施都能听见他的惨叫。那个人就是[血之祭祀],让其它的工作人员都害怕的人。
……
“喂,我不想待了,喂,让我出去。”一个医生模样的人奋力敲打着设施的大门,企图离开这个设施,但江尉都怎么允许有人逃出去泄密。那时的设施还是很干净的,灯光明亮地板整洁,但无法掩盖这里血腥的事实。
“哎呀哎呀,怎么又是一个,这里给你们的待遇不好吗。”[血之祭祀]走了过来,那时的他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只是医用手套上还粘着血,脸上挂着熟悉的狞笑。
那个人看到他,瘫坐在了地上。在这种地方做这种工作压力实在是大,是对人的精神和三观的考验,但[血之祭祀]似乎玩得很开心。
那个坐在地上的人不停向他求情,“拜托,让我出去吧,我不想再干这种事了。”那个人流出了眼泪。
“咻—”一个手术刀片飞来,刺在了那个人身后的门上,离他的脑袋只有几毫米。
那个人口吐白沫,吓晕了过去。
[血之祭祀]面露难色,“又晕了一个,给我增添工作量。快点把他抬走。”[血之祭祀]使唤两个人把晕倒的人抬走,然后就离开了。
……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一个收容间内的孩子看见了,但他不感到害怕,因为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094号实验即将开始,请全员做好准备。”收容间外传来机械的广播声,那个孩子面无表情。
而他的衣服挂着的标签,正是094号。他马上就要被带走成为疯狂实验的牺牲品,但他丝毫不觉得害怕,这里千篇一律的生活,和几乎每天都有人死亡,让他感觉不到生命有多么可贵。
的确,生命在这座城市算不上珍惜。有异能力这种超出常理的力量,加剧了人们的争斗和对力量的追求。只不过城市中心地带的繁荣,掩盖了这里的黑暗。
那个人男孩早已不记得自己来自哪里,家人是谁,名字是什么。只有他那特殊的白发告诉他父母大概的样子。
“啪!”收容间的门被打开,两个有纹身的黑帮人员走了进来,牵住那个男孩的手,把他带出了收容间。至于为什么是黑帮押送,那些有道德的医生根本没有勇气对儿童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所以之后手术都是[血之祭祀]这种非人的东西一手包办。
他已经坦然接受了死亡,他没有感到过除了寂寞以外的任何情绪,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一段漫长的走廊,他的心跳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试图挣脱被钳住的手。但那个黑帮的人死死握住不放,那个手法和姿势,说明这个黑帮的人已经处理过很多像他这样的孩子。
这是生命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就算你对生活失去希望,这个恐惧也会最大限度的控制住你的冲动。
但这对结果是无动于衷的,他还是被送到手术室门口,里面堆着许多精密仪器,正当中是一台无影灯。这里是个明亮的地狱,[血之祭祀]单手撑在手术台旁,一脸坏笑,房间的角落里竟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
他被粗暴地按上手术床,他有些不满。如果对他说让他自己躺上去,他甚至也会照做。因为现在已经彻底失去希望了,原始的恐惧也拉不会来。
麻药注射后,他睡着了,也不指望醒来。
……
“醒醒,醒醒。”他隐约中听见一个柔和的女声。他试着睁开眼睛,但他也不抱有希望,他认为他已经死了。可没想到的是,他真的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明亮的天花板。
“太好了!成功了,这是第三个了,而且身体也没有问题。我们的实验马上就要成功了。”一个女性的声音在说话。
他循着声音望去,一个女人正兴奋地握着旁边一个高大男人的手,那个男人正是江尉都。
“那…那真是太好了。”男人犹犹豫豫地说。他的眼神有些忧郁,让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这一点和19年后的江尉都完全不同,19年后的他眼神更加坚定和锋利,语气更直爽和狡邪。不知道这之间发生了什么。
而那两个人的身后,还站了个孩子。但那个孩子的四肢都是义肢,而且目光呆滞。可凭借那个孩子的相貌,男孩还是认出了他。是只前被带走的079号,可是神情和曾经的他大相径庭,仿佛失了魂似的。
但男孩也管不了这些,他自己竟然,还活着。
那个女人注意到他醒了,马上靠了上来,握住了他的手,用柔和的语气对他说,“感觉怎么样,恭喜你啊,被上天选中了。”
她的语气温柔而灵动,像是个情窍初开的少女,又像个和蔼的母亲。这是男孩第一次在这里感到温暖,但眼前的人他素未谋面。他那段孤独又空虚的经历,又让他对眼前的人有所警惕。
眼前的女人微笑了一下,对他说,“你不用害怕,这里没人能伤害你。”她仿佛能看透他的内心,让他放下警惕。
而女人身后的男人,看上去不那么轻松。江尉都拿起一旁桌上的文件夹,额头上有细小的汗珠,喃喃到,“第94个了,这都是人命……唉,什么时候结束。”
江尉都一脸疲惫,他似乎很不愿意加入这个实验。而当他看向那个女人时,疲惫又消失了,眼里精神焕发。
江尉都走向房间的门,临走前还对那个女人打招呼,“剩下的交给你了。”他走出了房间。
“好~~”女人俏皮地回答他,然后给了男孩一个微笑,想让男孩更加信任她。
在这个微笑中,男孩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但是,冥冥中有种不自然感,有些空洞和虚假。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他根本不会察觉到这些异样,坦然接受了她的微笑。
……
一天天过去了,男孩被带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这里的生活设施更为完善,也没有黑帮和[血之祭祀]那可怕的笑脸。美中不足的是,这里依旧是被禁锢的,不能去设施以外的世界。
男孩经过手术后,身体并无大碍。还有另一个有义肢的孩子做伴,只不过他有时显得有些傻,但这毕竟是男孩唯一的朋友,男孩和他也勉强能够相处。这个地方和之前的那个狭小的收容间相比,好了不知道多少,可事实上,这之前其实只有一墙之隔。
那个女人有时也会来看他们,告诉他们“异能力”这个东西,像个老师一样耐心给他们讲解异能力的获取和实验。经过许多天,男孩也学会了使用异能力,可毕竟他还是个孩子,不会用能力干出格的事,甚至单纯地想要用这个能力帮助那些被困的孩子。
“不,不行呦。”女人阻止了他的想法。男孩想问她为什么不能,还没等他问出来,女人就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男孩就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只能作罢。
后来,女人还给两人取了名字,江二和江三。虽然名字看上去很随意,但这也赋予了他存在的意义。至于为什么是从“二”开始…因为…第一个已经……
不过一个孩子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他感到现在的生活很充实和快乐,虽然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好,但她也是他人生中的一束光,算是他的恩人。
……
这里的精神生活是匮乏的,男孩都快十岁了,内心却还像个什么是都要依靠他人的幼童。这时,那个女人会给他们带来书籍,让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让他们更成熟。不过那个有义肢的孩子,因为手术有智力损伤,所以很难理解这些。
从女人的嘴里得知,外面的世界充满勾心斗角和利息的争夺。这更让男孩把眼前的女人,奉为拯救自己的大恩人,认为是她把自己从那个世界中救了出来。
……
可是这段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有一天,女人突然把男孩单独叫了出来,轻柔地抚摸他的肩膀,眼里隐隐闪着泪花。不过现在的男孩也长大一些了,他看出女人是在强装悲伤,但男孩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没有说破。
这时女人带着些许哭腔,说,“我要离开一阵子,你不用担心我。”
说出这句话的人在影视作品中,往往是必死的,而现实不是影视作品,男孩还以为这只是她的一个小小玩笑。
那个女人说的话像排练过的一样,甚至还有些押韵,这更增加了不真实感。
男孩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听着。女人说了许多煽情的话,每一句都在刻意诉说“我时日不多了”,像是和她最后的告别,。
说了快一分钟了,男孩都快要听厌了,而且说话的人是他的恩人,如果换成其它人的话,他早就不耐烦地走掉了。就在这时,女人的声音突然放大,直击灵魂:
“希望你全心协助江尉都,保护我的孩子。”
说完后,女人转身就走了,步伐轻快迅速,一点都不像个临死前的人。
“孩子?什么孩子?”男孩疑惑,女人的话太突然了,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
第二天,一个高大的男人来了,他就是江尉都。
江尉都冷冰冰地对男孩说,“差不多该离开了,快跟上,她应该已经嘱咐过你了。”他的语气很刻薄,这让男孩感觉很困惑。
可江尉都并没有等男孩的回答,说完话便要转身离去。在江尉都转身的时候,男孩看见他的眼角似乎有干掉了泪痕,眼前高大威严的男人丝毫不像会轻易流泪的人。
男孩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想起了女人对他的嘱托,便跟了上去,尽管他并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男孩跟在江尉都身后,走向了设施的大门。
一个佩戴着武器的人在门口等候多时,看见江尉都来了,就用磁卡打开了设施的大门,还向江尉都鞠了一躬。
江尉都带男孩走出了设施,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这里。外面的天空很蓝,男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颜色,他和外面的世界接触得太少。那片蔚蓝却没有让男孩提起兴趣,他认为那只不过是阳光折射所恰好造成的颜色,和电脑里合成的蓝色没有本质区别。
那片天空清澈又遥远,无人可以触及到,看起来如此虚幻又没有实感。而男孩可以真实感受到的,只有眼前旧城区残破的景色和久久无法消散的刺鼻香烟味。
虽然天空很蓝,但地面却是一片灰暗。老旧的楼房和掉色的广告牌,和书中繁华的城市大相径庭。
不知道为什么,男孩不自觉得就跟着江尉都走了很久,直到走出了旧城区。可能是女人的那番话对他产生的心理作用,男孩没有任何疑惑和不解就和江尉都走了。当他回过神来时,那座常年以往呆的设施已经从他的眼睛里消失了。那个有义肢的孩子还留在那里,可男孩并没有留念他。
因为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明亮鲜艳的城市,拔地而起的栋栋高楼,独立又连接,形成完整的城市生态圈,不由得让人心生向往。他跟着江尉都江尉都坐上了在一旁等候的黑色轿车,向新空市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