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夜华突然漂浮于黑暗中,突然想起,自己叫做呈诚,为自己叫做夜华的一生感到无语,因为这实在不想自己能够做出来的事。
但是,一直悬浮于黑暗中,呈诚又逐渐的失去了记忆与意识。
再回过神来,他的意识苏醒了。
“我是谁?”
“我是宇宙流浪者。”
宇宙流浪者在星空中漂浮前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浪的。
不知道多少年以后,星际流浪者在一个红矮星系上发现了人类留下的石碑。
这个石碑放在行星背面,太阳光永远也照射不到,在一片平整的岩石基座上,是一个长方体的光滑方碑。
由于宇宙已经步入暮年,红矮星所在的银河系早已分崩离析成一片稀薄的淡雾,恒星间的距离变得非常遥远。
再狂暴的天体爆发掀起的高能粒子的浪潮,传到这里时也已经是无关痛痒的涟漪。所以长方石碑完好的保存了下来,几乎和建造时一样,静静的躺在基座上等待发现者的到来。
星际流浪者是一个硅基大圆球,在宇宙中漂泊了上百亿年,他已经习惯了用微弱星光的能量来缓慢思考。
所以它只调用了很小一部分计算能力,以稍高于普通人的智力打量这个方碑。
这个方碑由碳原子以非常规整的形式紧密的排列组成,比钻石还坚硬,然而并没有刻下任何记号。
流浪者来了点兴趣,它考察过很多文明留下的墓碑。
很多墓碑都试图留下一些名言警句,然而别的文明根本不可能对这些寥寥几句文字产生任何同理心。
倒是看起来越简洁的墓碑,往往要传递的信息越丰富,以至于没办法通过蚀刻的方式表达到墓碑表面。
它仔细扫描了墓碑的断面,并没有发现自动化的设备,也没有发现单个碳原子内部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忽然,一个进程跳出来,提醒它发现了信息传递的途径。原来石碑是以简单的几何形式传递信息的。
以石碑某一条边作为一个单位长度,可以得出石碑六个表面的对角线长度是三个无理数,人类文明以这三个无限不循环的无理数,储藏理论上无限丰富的信息。
当然了,工艺有极限,石碑的精度最多不过达到原子级别,人类一共只能在这三个无理数中蕴含几十GB的信息。
如果以四进制为准的话,其中两个无理数都以相同的一组数字作为开头,然后这组数字出现在几乎同样长的位数之后,两组相同的数字中间,都夹着大概十来GB的信息。可以看出这两组信息有着微妙的对称关系,有几十个相同的周期变化,很多数据在两组中都同时重复出现,就像是同一首歌的不同变调。
另外一个无理数与前两个无理数在形式上完全不同,它的开头是一个简短的自译解系统,然后紧跟着大概1GB的三进制数据。
刚发现人类的自译解系统的时候,流浪者想起自己曾遭遇过的成千上万个墓碑。
那些熬不过漫长时间损耗和光椎隔离的文明,总是试图用别人可以接受的宇宙共识来解释自己的感受。
其实他们哪能体会到别人和他们身体构造、以及文明面貌的天差地别,以至于别人根本很难理解他们的主观感受。
见得多了,流浪文明觉得别人的历史就是累赘,犯不着浪费宝贵的计算资源去理解。
然而,人类的自译解系统很不一样,简单到让流浪者一目了然,因为那就是一个元素周期表。
而那个三进制数据,对应着一个三维结构,利用元素周期表就可以把这个三维结构还原成一个三维物体。
开始有点意思了。流浪者想。
它马上用原子级的3D打印机把这个三维物体打印出来。
这是一个有机物组成的小球,小到在打印出来的一瞬间就冻结在平整的岩石基座上。
流浪文明等了很久,也没看到这个碳基小球有什么动静。
流浪者想了很久,进行了成千上万次尝试,终于,它意识到那个碳基小球很可能是一种和它一样的生命。
它跑到行星面向红矮星太阳的那一面,在那里有永远蒸腾着漫天水雾的海洋。太阳正下方的云层厚达几万米,云层下方的海水温度似乎能够让碳基小球拥有一定活性,既不太快氧化或变质,也不会冻成冰块。
如它所愿,碳基小球的外层结构和海水产生了可控的物质交换。
但没过几天,这个小球就维持不了这种活动,慢慢的僵死过去。
流浪者懊恼的想,这真是一种脆弱的生物,难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它尝试着生产出亿万个这种生物投入大海,或者是把这些生物按照某种方式组合在一起,然而都不起作用,这种碳基生物根本没有起码的自持能力。
流浪者观察着碳基小球的构造,它意识到,在小球内部存在一个空缺的位置,而这个位置才是碳基生物的核心。
它读取出另外两个无理数里的四进制数据,在数据开头简短的索引里,它利用元素周期表查到那是两组碱基对拼接成的大分子。
在碳基小球里的空缺只能容纳其中一组大分子,它把其中一组23对大分子放进去后,又经过了漫长的环境调试,才让这个细胞能够成活。
流浪者无比惊讶的看到,这个细胞一分为二,然后不断分裂,在dna的控制下,千万个细胞分化出越来越复杂的组件。
这种复杂程度已经远远超越了三个无理数里蕴含的几十GB的信息量。这对于它这种单一生命体来说是无法想象的。
在海岸边上留下几百个发育到不同程度的胚胎、胎儿残骸后,从它制造的人造子宫里,终于孕育出一个人类。
第一声啼哭响起,他让它完全慌了神,因为它完全不知道怎么让这个脆弱的生物生存下来。它跟踪着他的所有体征:心跳、呼吸、神经冲动、肠胃蠕动…………似乎人体的每一个数据都有着深意,它被如此复杂的生物吓得手足无措,直到等待了几个小时后,它才意识到,这个生物并不能靠消化无机物为生。他饿得已经没有力气哭闹,把手指放到嘴中**,这才提示它把蛋白质脂肪混合成的液体灌到他嘴中。
小孩在流浪者的哺育下一天天成长起来,当他睁开眼睛,第一次看到它模糊的身影后,每次它这个漂浮着的大球靠近他时都会听到某种声音,也就是提醒它他饿了,或是冷了。
流浪者尝试过调用自己的所有进程来进行计算,以至于它消化了红矮星系里的另外一个小行星,然后摊薄成几十个行星直径的大圆伞,为了获取更多光能来增加计算能力,它贴近红矮星的火海到差点无法逃出引力井,然而也没办法用计算模拟出人类的生长历程。
所以,它只能跌跌撞撞的抚育着小孩慢慢长大,在这个过程中,它甚至忘了要继续往前赶路,因为每种智慧生物共有的欲望——好奇心紧紧抓住了它,让它忍不住想看看人类到底是什么样的,以及复活的人类会带给它什么信息。
流浪者注意到,小孩从人造子宫生出来后,形态才最终稳定下来。在他出生前那9个月的生长过程中,胚胎的各个部分并不是同时生长的,而是按照不同基因段激活的先后次序呈现出形态的巨大变化,因此胚胎看起来像是从原始渐变到复杂的很多个物种,这些物种似乎都有一定完整性,能够对应到不同的生存环境。
比如适应微观环境的球状微生物、长着双鳍可以在海水里划水的长条状鱼类、四肢短小长着鳃裂在陆地与海洋结合处活动的两栖类,拖着长尾巴在陆地上四肢着地爬行的爬行动物……胚胎一直发育到第4个月,才能依稀看出最终的人的形态。
流浪者陷入了沉思,这种胚胎形态的不断演化,一定包含着宝贵信息——这很有可能揭示出,人类的DNA并不只是对应着人这一个物种,而是千千万万个其它物种。
这不只是一颗种子,而是千万颗不同的种子。
在流浪者反复测试DNA的时候,小孩长大了。他的身体很健康,但它却对他越来越感到失望。
它从他迷惘的眼神里看不出一丝智慧的影子。他的大脑空无一物,过了哺乳期以后,他连进食和站立行走这些基本技能都要依靠流浪者的指导,更不用说用语言和动作与流浪者有稍微复杂一点的交流。
他只是每天浑浑噩噩的在海边走来走去,或是直接躺在地上瞪大眼仰望笼罩着半个星球的云雾。
他并没有像它预计的那样,在某天醒来后忽然向它讲述起人类的沧桑历史。
它读取过很多其它文明留下的墓碑,虽然很难理解墓碑上的大部分信息,但可以看出绝大多数群体文明的个体,都能够在再生的过程中获取前世的记忆。而像流浪者这种单一个体的文明,记忆更是具有很强的连贯性。
可这个人类个体目前没有丝毫述说记忆的想法,令流浪者很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