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在一起,只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最后一次的希翼,连同未来一起被抹杀。
为什么还会想起彼此的手初次相牵时,拂过面颊的微风。
在这个世间获得幸福的法则,你已经深得要领。
而我的脸骨被撞到粉碎、眼球停止捕捉影像之前,泪水中不断转动的记忆——
只有你。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宇治川夜空。
夜空。
这是双亲反复斟酌了许久之后为我选定的名字。也就是所谓的户籍上的本名。
小时候,大家都说这是一个别致的名字。
长大以后,也有不少人问,这是笔名吗?还是在网络上使用的ID?
后来,我居然真的成为了一个必须持有「笔名」的人。
不过我为自己取的笔名,比起「夜空」来,普通得不值一提。
眼下在业界内知名度不断提高的YDSK。
很荣幸,我也是那个事务所旗下的——
渺小的一员。
隶属轻小说部。
自入社起就一直待在总部。但是从今天起,我正式被调动至木原町分店。
在这里,我见到了过去从未正式打过交道、但此刻已成为我的新上司的——
藤原律。
藤原前辈的职位是编集长。
有资格担任分店店长的,不是编集长就是理事。木原町分店的店长就是藤原前辈。
尽管在我调任之前,木原町分店作为YDSK最小最偏僻的一间分店,开设以来一直就只有藤原前辈一个人在这里工作。
整个YDSK现有的12位编集长之中,藤原前辈是最年轻的。
社内大约有30名左右的编缉(包括杂志编缉、摄影编缉、网站编缉)作为下属,在藤原前辈的负责指导范围之内。
同时藤原前辈本人,担当了8名漫画部成员、1名轻小说部成员(也就是我)的责任编缉的工作。
说起「责任编缉」,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的印象——
穿着死板、拎着公文包、男性多数是秃头大叔女性多数是眼镜姑婆、和陀螺一样忙碌地转个不停、和偶像艺人的经纪人一样永远有着操不完的心。
要么就是一付苦大仇深的表情、像讨债公司一样牢牢盯着漫画家或者小说家,「老师!稿子!」这样的。
要么就是一脸谄媚的笑并且极尽吹捧之能事、像跟踪狂一样痴痴追着很大牌的漫画家或者小说家,「老师!下一部作品请务必允许我社来负责出版!」这样的。
可是在YDSK,关于编缉们与「老师」们的一切常识——
统统不成立。
YDSK事务所的职员构成及人事体系,有着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级别划分。
尽管FANS会按照日本社会的常识自然地称呼漫画家和轻小说家为「某某老师」,但其实在事务所内部,只有编集长及编缉们才有资格被尊称为「老师」。
整个事务所的阶层等级按顺序排列如下:
理事长、理事会众理事(大部分理事由编集长、编缉、各部门成员兼任)、未兼任理事的编集长、未兼任理事的众编缉与众监督、未兼任理事的营业部部员。
以上可以统称为「管理层」。
再向下的排列依次是:未兼任理事的四大制作部成员(四部分别是漫画部、动画部、演剧部、轻小说部)、杂务部(负责打扫卫生、修理电器、装卸货物……等等工作)。
这应该叫作「被管理层」吧?
虽然只是笼统地介绍了一下,不过可以直观地看出,所谓的漫画家、动画师、剧团演员、轻小说家……在YDSK事务所内——
一律处于权力链的倒数第二位。
简而言之,就我的立场而言,责任编缉就是上司,由编集长担当的上司更是不得不仰视的辉煌存在。
此刻,那个辉煌存在——
宛若每一秒钟都在警惕着周围情况、脊背像武士般笔挺而紧绷、周身散发着冷峻与洗炼、气场既生硬又沉稳的藤原前辈。
「在这里。」既像为了避人耳目又像自语一般,她停下脚步,轻声说道。
几分钟前,藤原前辈敲开我的房门,对我说有人坠楼死亡,然后就带我一起找到这里。
这里是我们所在的大楼北面的绿化带。
白天我从出租车下来的时候,有注意到这边的大草坪。
当时应该是午休时间,有大楼里的职员还有在附近工作的白领以及小部分学生模样的人坐在长椅上或坐在铺了塑料布的草地上吃着便当,一眼望过去像住宅区附近的公园一样热闹。
没有想到,天黑之后这里居然连一盏常夜灯也没有。
明明在身后的隔了一条较宽街道的不远处,就有便利店的暖光。可脚下的土地仍像被切分出的异空间一样浮现出昏暗苍凉的密闭感。
整片绿化区域被浓重的夜色浸透,目光所及之处都像被覆上了一层黯淡的瑠璃色。
顺着藤原前辈的视线看去。
少女像破碎的布偶般横在芥子色的草丛间。
我屏住了呼吸。大脑内部的机械飞速地运转起来。
刹那间意识到心中的显像屏出现「这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真正的……」这样的文字是何等失礼的时候——
我试着仿效刑事剧中看过了无数遍的镜头,在尸首的旁边蹲下身、双手合十、闭目默哀3秒。
继续模仿下去的话,接着应该是以既庄严又充满干劲的面孔睁开眼睛、眼中闪动着犀利的光芒、包含着对罪行的痛恨以及一定要让犯人绳之于法的决心……
「这是什么?刑警角色扮演?」藤原前辈既轻柔又冷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居然感受到了她的吐息,微热的吹在我的耳后。
我迅速站起身,往一旁退开。
近在咫尺的藤原前辈,一身深色系的正装和硬质的表情显然可以轻易融入夜幕,只有那张冷冰冰的瓷器般的雪白面容、那双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的锐利双眸,醒目得予人压迫感。
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付像医师在手术时使用的那种手套,熟练地戴上。
然后蹲下身,脸放得低到让我担心她洁净的衣角会不会沾到地上的血。
就像推理剧中的名侦探一样,她小心翼翼又驾轻就熟地察看着尸体和附近的地面。
……其实刚才那个,拿出一付薄薄的白手套给自己戴上的动作,由神情冰冷的藤原前辈这么一演绎——
比起正要开始展开调查的侦探,还是和正准备下手行凶的杀手的形象更为接近。
不,何止接近、何止贴切、何止传神,那个冷感、洁癖、优雅、不具备人类气息的高智商罪犯(如果真的有这么个人的话)的形象,简直就是藤原前辈本身——
「我戴手套的动作像杀人犯吗?」无论怎么看也像在专注地察看尸体的藤原前辈,突兀地出声说道。
说话的时候她手里的工作丝毫没有停顿。
那沉着又略显微弱的低语给我的感觉,像一个有点内向但又想要试着主动与人闲聊的孩子一样。
可是为什么这个人,每次开口搭话的时候,台词都有点……微妙。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差一点就想说「藤原前辈有读心术吗?」但又觉得这种说法太幼稚、不适合我。所以只简单地表达了一下「为什么你会知道?」
「读心术什么的,我没有的。」她立刻答道。
还说没有!我强忍着不将内心的吐槽化为声音。
「她们第一次看到我戴手套时都这么取笑我的。说我像凶手。」
一说「她们」,我大致也知道是指事务所里的哪几位。
尽管藤原律的脸还有语气一直是那样,但在YDSK还是有好几位挚友的。
虽然不苟言笑的藤原前辈经常是朋友们逗弄的对象,但她们彼此之间是可以袒诚相对、患难与共的同伴。
所谓的一起闪耀。
所谓的member爱。
所谓的连带感。
所谓的友情。
和我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全身骨骼粉碎、内脏破裂。」藤原前辈以淡淡的口吻陈述着。「坠死。」
「是自杀吗?」
「你刚才有仔细观察她吗?」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反问我。
「没有。」就在这么回答的时候,刚才匆匆刻下的记忆影像重现了。
歪斜侧露的模糊面部。
奇异地扭曲了形状的四肢。
量大到让我吃惊的半凝结的苏芳色的粘稠血液。
「是从20层以上的楼层共用洗手间的窗户摔下来的。」
「原来如此。」突然觉得有些压抑,我什么也不想进一步询问。
反正名侦探给出的结论必然有相应论据作为支撑。这是推理小说教给我的。
「相对完整的反而只剩下皮肤了。原本装在里面的、可以拼出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的东西,全都碎成渣了。」藤原前辈一面说一面缓缓地站起身,走近我。
她讲话的语气一时间深刻得让我害怕。
逼视的目光,又一次严厉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仿佛在催问「你有什么感想吗」一样。
针对我这种对这具尸体显得不太感兴趣的态度,她森冷的神情在向我传达她平静表象下蕴藏着的沸腾的不满。
不明白她生气的理由,而我也没有想要积极消除对方不悦的交际热情。所以一言不发。
下一秒钟——
藤原前辈一把揪住我胸前的衣服,闪电般地,一个过肩摔——
我就像一只沙袋般,被她重重地扔到地上。
手肘和尾椎骨都很痛,我很没用地躺在地上,恍惚地想着这究竟是怎样的展开。
在我的思考回路都尚未成形的间隙,她只用单手,就将我制服了。
会被这个人杀死吗?
当她的面孔缓缓逼近,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的时候——
我这样想道。
就这样,被杀死吧。
藤原前辈朝我伸出手,再次一把揪住我,粗暴地将我拖到那具尸体附近。
然后抓住我的头发,「碰」的一声,我的头部被她用力地压向地面。
好近。
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粘稠了的苏芳色的血浆。空气中漂浮着腐败的腥气。
这就是鲜血混合着脑浆的味道吗?
太近了。距离。
如果不是已经凝结,真的很怕那些血会流到我的脸上。
再过去一寸,就会沾到死者的血迹。
头侧因为藤原前辈的暴力,而重重地撞击到草地。
这种感觉,原来很痛。
有一种正与这位已经彻底失去生命迹象的少女并排躺在星空下的错觉。
「即使是这样……」藤原前辈蹲下身,像验尸般地,俯视着我。
可是,和刚才完全不同了——她的眼神。
黑色的绮丽波光,不时闪烁出柔和的色彩。
那双瞳孔,映照出了我的样子。
「你也,想变成那样吗?」
即使是句子结构根本用不到敬语的场合,她也能做到使用敬体来代替所有的简体。
「你也,想变成那样的尸体吗?」藤原前辈轻轻地低语着,再度朝我伸出手。
这一次,却是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现在,可以报警了。」她脱去手套,拿出手机。
一阵风掠过草坪。
远处行人的声响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我一语不发地注视着面前的藤原前辈。
沙沙地被风吹动着、泛着苍蓝光泽的黑色长发。
修长、纤瘦而又强韧的身影。
向警方说明状况时庄严沉着的表情。
挂断电话之后,她的目光转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我。
对我这种含着复杂的戒备心、称不上善意的视线,她倒并不介意。
「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就可以了。」
她的发言,果然没有一句不是敬语。
她是想要自己一个人作为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去接受警方的询问。让我回去休息。
我点了点头,接受对方的好意。转身准备离去。
已经走出了几步之后,身后突然传来了藤原前辈的声音——
依然是冷冷的低语、淡淡的口吻。
「是谋杀。有兴趣的话,明天可以和我一起去搜查。晚安。」
为了我,竟然让以无口著称的藤原前辈说了这么多的话。
真是对不起。
我背对着她,再次点了点头。接着快步向大楼的方向走去。
在心中作出了无声的道歉。
残忍的从来也不是这个世界,是人类。
可以微笑着杀戮的从来也不是社会,是被人所爱的那个你。
啃噬他人的命运,啜饮他人的幸福。
禁忌的摇篮兀自轻轻摇动,
无邪的婴儿,面部浮起多道苏芳色的血痕。
任意妄为的人,赢了。
第1话fin
____________至少还有分割线是爱我的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