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从后门冲出会议大厅,拔起腿就奔着前门而去。
会议大厅这种地方,除了给与会人员入场退场用的前后大门,一般还会为会议的工作人员准备一条专门的小路,方便他们出入。文秋大概率会从那个位置退场。
他得抓紧时间,刚才文秋很明显已经注意到了他,很难确保她会不会为了避开他选择迅速离开。
沈青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国际部和他所在的普通部之间的通勤距离绝对够他喝上一壶,更何况他有一大肚子的话想对文秋说,也有一些必要的事情要问。
比如他当时为什么要那样侮辱文秋,比如她为什么才刚刚上高中,比如她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比如...她是不是那个诬陷沈青的发帖人。
沈青一边想着,一边大步流星地奔跑着,尽管走廊内的空调不断输送着凉风,但他仍然能感受到自己汗流浃背。
甚至,渐渐地有点体力不支,这才跑了几步路,可他已经开始头晕目眩,双腿像是拖着锁链一样沉重。
奇怪了,他有这么虚吗?平时他一向体力很好,在家里有什么重活儿都是他一口气揽下来的。
总之,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会场内的人员已经准备开始退场,他必须先找到文秋。
一阵狂奔过后,他终于跑到了前门,但这里毫无人影,甚至连领导们都没出来,更不见那个金发女孩的身影。
按理说他跑得足够快了,就算文秋也是急匆匆地离开,他也不至于连她的人影都见不到。
难道是自己来的太早了?
正当沈青反思着的时候,一只柔软细腻的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边。”
还没等沈青回过头,他便被那只手扯住了衣领,索性顺势跟着那人走。
那人拉扯着他,把他带到了一个黑暗的角落。沈青眨了眨眼,刚刚认出那是一个隐蔽的楼梯间,就被狠狠地甩了出去,踉跄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大喘两口,缓缓了缓身子,抬头露出一个微笑:
“很久不见了,文秋。”
他的初恋,文秋,刚刚把他们进来时的暗门关上,站在台阶上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青。
昏暗的楼梯间内,沈青只看见了她天蓝色的眸子泛着冰冷的光。
“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沈青拧拧脖子,试图让自己从刚才乏力的眩晕中缓解过来,“真是巧了不是吗。”
“我也完全没料到,能在这个学校碰到你这个人渣。”文秋回答。
和刚才在讲台上洋溢着温暖和柔和的声调不同,文秋此刻的语气像是冰窖中的回声,一点温度都不带。
合着刚才那幅贵族大小姐的温婉气息都是装出来的是吧,沈青默默地笑了:
“这么多年不见,不说给我一个热情的拥抱,至少也别那么凶嘛。”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开玩笑,但他忍不住,文秋话语中辐射出的温度几乎要将两人之间的空气冻结了,他只能抖个包袱,尝试去化解这种尴尬。
“省省吧,我今天唯一不顺心的事情就是看到你那张让人讨厌的**脸。”
文秋缓慢地走下台阶,精致的皮鞋踏在瓷砖上,发出清脆地“啪啪”声。
她一步步靠近沈青,沈青感受到他全身上下都在被文秋的视线审查着,而沈青的晕眩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几分。
自己这是怎么了?眼前这个女孩能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压力吗?
可他的心脏砰砰砰砰地剧烈跳动着,仿佛随时要把他的胸膛冲破。
该死的,冷静,冷静,不就见个初恋嘛,你至于这么激动嘛?!
沈青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痛骂着自己,企图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清醒一点。
“你越来越堕落了,还留这种发型。”文秋的视线最后停留在沈青后脑的马尾上,叹了口气。
“事出有因。”沈青强打起精神。
“所以呢?”文秋没有注意到沈青的不适,这让沈青松了一口气,“故意吸引我的注意力,是有什么话要单独和我讲吗?”
“那可真是有够多可以讲的啊。”沈青佝偻着腰苦笑道,“我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讲起。”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了身子,光线从他头顶的窗户上溜了进来,使他正好能够看清眼前女孩的面容。
和他印象中那个总是带着害羞和胆怯、红着脸躲在他身后的文秋不同,眼前的女孩紧皱着双燕眉,表情严肃,一对杏眼直勾勾地盯着沈青,倒映着他有些慌乱的神态。
连她曾经最喜欢扎的双马尾,此刻也化为了一头利落飒爽的金色直发,伴随着一丝微风舞动着。
这是下了多大决心才能变得这么成熟啊,分明以前只是个小秋儿。
“要说什么是我现在最想先讲的”沈青缓缓开口,“应该是,给你道个歉吧。”
他慢慢地,沉重地,给文秋鞠了一个躬。
“对不起,在最后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说了那种混蛋才会说的话。”
两年前,和她之间的最后一面。对着这个他曾深深喜欢过的女孩,沈青用尽一切他所能想到的恶毒语句羞辱了她,让她噙着泪水从他身边离开。
而这一走就是两年。
沈青曾经反复地思索着,那时候的困境,到底有没有更加合理的,不会伤害她的解决方法,他也曾答出过许多回答。
但一切都为时已晚,文秋已经随着他不堪回首的过往,一起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沈青扪心自问,自己做事光明磊落,从不曾欠别人一分一毫。
唯独文秋,沈青欠她的。
“不必了。”
然而他诚挚的道歉,撞上的是文秋冰冷的铜墙铁壁。
文秋揣着双手,视线没有分毫动摇:“你自己也清楚,这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也就是说,还有解决的余地?”
“我可并没有这么说。”文秋冷冷地回答道,“或者可以说,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你还专门等着我干嘛,早点走不就是了。
沈青的大脑被剧烈的疼痛搅拌着,不得不揉搓着太阳穴缓解,这让他的心情属实不是那么愉快:
“行吧,反正我也没指望三言两语就能解释的清楚。那我干脆就直奔主题了。”
“那个骂我是渣男流氓的帖子,是你写的?”沈青还是选择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文秋愣了愣,旋即摇头否认:“不,我没有写过。不过虽然不是我写的,但我很乐意看到那个帖子。”
不是就不是吧,后面那句有必要说嘛?沈青的脑子此刻一团乱麻。
在他的印象里,文秋或许有这样那样的小缺点,比如偷吃他的冰淇淋啦,喜欢搞些小恶作剧啦,挑饭店的品味实在不是很好啦。
但刻意说谎并不在她的缺点之内,这一点她和沈青完全一致。
前提是,眼前这个一脸盛气凌人的大小姐模样的人,和他所熟知的文秋还是同一个人。
“如果你只是为了这一个回答,那么我们之间毫无效率的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文秋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怎么可能...”沈青喃喃着,随后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脑袋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太阳穴里钻出来一样,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此刻正突突突突地随着心跳律动着。
至少,这绝对不可能是中暑的症状,绝对不可能。
文秋察觉到沈青的异样,停下了脚步。
沈青突然踏出一个箭步,一把攥住了文秋的小手!
文秋顿时大惊失色,挣扎着想要把手从沈青的魔爪中挣脱出来:“放手!你干什么!”
沈青却没有理会她的怒骂,他的脑海一片混沌,只剩下他自己的心声,他承受不住了,他要一股脑地吐露出来。
“怎么可能,就只是为了这种事情啊!”
连沈青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眼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掉了下来。
“你知道我把你骂走了之后,有多后悔吗??!”
“你知道我有多想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吗??!”
“如果不是真的想你,我怎么可能会在这里遇见你啊??!”
文秋停下了挣扎,偏过头去。
沈青自顾自地说着没有逻辑又不着边际的话,像是在怒吼,又像是在痛哭。
“如果不是因为你会有危险,我怎么可能舍得对你说出那种话啊!!”
“如果你那个时候不走,因为我遇害,我会后悔一辈子的你知道吗?!”
“如果...如果...”
沈青突然哽咽了一下,抽搭着鼻子,用了一种集难过与委屈于一体的声调哭诉着:
“如果你真的不想和我扯上半点关系了,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着那朵鸢尾花啊?!”
沈青彻底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此刻他的咆哮只是本能。
“那是我送给你的...”他呢喃着。
文秋皱着眉头低头看了自己前胸的别针一眼,那枚别针正是鸢尾花的造型。
没想到这个白痴能观察得这么仔细。
文秋正要解释,一回头,却看见沈青已然瘫倒在楼梯的扶手上。
她借势将手抽了出来,还好,虽然被强壮的沈青握得很死,但她的手并没有受什么伤,甚至手腕处连被握红了的痕迹都没有。
而失去了手心中那柔软的,温暖的触感,沈青变得慌张起来,他无助地向前挥着手:
“还给我...还给我...那是...我摘来送给小秋的...还给我...”
他的眼神逐渐混沌起来,勉强直立的双腿此刻也不住得发软打颤,但他依旧胡乱地挥着手:
“还给我...还给我...你们不许碰...还给我...”
他的声音逐渐虚弱下去,到最后像是沉入了井底一样,空空荡荡。
意识模糊中,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女孩急切的呼喊声:
“沈青...沈...”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楼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