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不在漆黑，霓虹照耀下的城市，即使到了深夜也依旧充满活力。
陆千机靠在铁栏杆上，抽着烟，看着默默流淌着的江流。
宽大的江面上早就不单单充满银色的月光，城市为她披挂上五彩的外衣，各式各样的游艇在江面上来来往往，游客们的欢声笑语时不时的顺风而来，钻进陆千机的耳中。
凌厉的寒风源源不断地吹来，打在陆千机的脸上，撩起他修长的衣摆，这让他久违的感受到了季节的变化。
这久违的寒冷，令他越发的冷静。
“陆千机小弟！”
陆千机寻声望去，只见两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缓缓走下楼梯，朝陆千机打招呼。
“别来无恙啊，我们多久没见面了？”
陆千机闻声转身，顺便掐灭了嘴角的烟。他冲着为首的高瘦男人露出微笑。
“三年左右了吧，”陆千机一下子注意到了男人略显苍白的脸色，“看来你最后还是没能听取我的意见。”
“你是说让我少喝酒、少吸烟？”瘦高男人大笑，“我本来是打算找你说的做的，可是就是管不住我的嘴啊……这不前几天，肠子里长了个瘤子，给割了！”
望着想要说些什么的陆千机，男人立刻伸出手，打断了他。
“好了，打住，咱们不聊这个了。”
他点燃一支烟，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窝，那双松垮却有神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陆千机。
“你小子，人间蒸发了三年，大家都以为你死了……去见过你老板了吗？她可是最担心你的人。”
“已经见过了，我去给魏薇扫墓的时候，她来找我了。”
举着香烟的手猛地停在了嘴边，瘦高男人有些惊讶的看着陆千机，此时的陆千机面容冷若冰霜，先前的笑脸不复存在。
“她竟然没把你关起来，看来……看来她拿你也没什么办法……”
瘦高男人将香烟塞进嘴里，猛吸一口，吐出大片的烟雾。
“不是我不想回去，是我不能回去。现在想要我人头换赏金的人大有人在，虽然大多是些不入流的小混混，但是，我还是不想给她添麻烦了，我已经欠她够多了。”
瘦高男人望见陆千机眼中的失落，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你这孩子，唉……”
瘦高男人又吸了口烟，原本细长的烟卷已经有一大半变成了灰烬，在空中折断，掉落在地上，砸的粉碎。
“所以，你这次回来，想干什么？”
瘦高男人突然一改先前的态度，变得严肃起来，他掐掉了剩下的半截香烟，直勾勾地望着陆千机的眼睛。
“你打算回来吗？还是继续干下去？”
“我打算，离开这。”
“去哪？”
“我不知道，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我在那个地方会拥有一个新身份，没人会知道我的过往，也没有人能够追踪到我。在哪里，我会试着忘掉一切，重新生活，没准还能再找个女人作伴。”
“是吗……”
瘦高男人长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底的一块石头。
“看你这要死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不想活了呢……”
这似乎是一句玩笑话，但没人笑得出来。
见没人回应，瘦高男人尴尬的笑了笑。他对一旁的胖矮男人招了招手，又转身招呼陆千机。
“走，一会就要下雨了，咱们去酒吧街上喝一杯，暖暖身子，顺便，你再见见奥丽安娜，这小妮子在你走后一直在‘后天’那当酒保，调的一手好酒……”
男人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
“我请客，尽管喝，放心跟我走吧。”他补充道。
这个男人名叫郭永亮，现在干着走私的买卖。
他身形瘦高，像是根竹竿，再加上他是黑市里出了名的铁公鸡，人送外号“铁杆儿”。
他扣到什么程度?所有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铁公鸡拔毛”。他自己也承认自己吝啬抠门。
早年的他也有一份正经工作，有着自己的妻儿和稳定的工作。然而不幸降临到他的头上：妻子身患重疾，巨额医药费让原本幸福的家庭分崩离析，为了给妻子治病，男人变卖了所有的家产，带着自己五岁的儿子到处找亲戚借钱，以此来填补妻子医药费上的空缺。
然而妻子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终于，自己所有的金钱再也没能填补上那个空缺。
妻子所需要的药物全是进口的，并且非常稀少，没有钱，医生也无能为力。
为了钱，他东奔西走，一边背负着巨额贷款，一边绞尽脑汁挣钱。为了钱，他甚至想要计划抢劫银行。
然而儿子那天真的眼神让他放弃了恐怖的想法：他不想因为自己，而使儿子受到影响，至少无辜的孩子不应该承担父亲的不良影响。
最终，他的妻子去世了。
偏偏祸不单行，在著名的“214”恐怖袭击中，自己与儿子走散，从此父子二人再也没有见面。
从此之后，他陷入了金钱的漩涡：他是黑市圈子里的新起之秀，为人却异常的吝啬，没人知道为什么。甚至很少有人知道，曾经的他过着那样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令他意外的是，陆千机拒绝了自己的邀请。
“下次吧，我要着手准备我的计划了。”
陆千机抱歉的笑了笑，紧接着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郭永亮。
“这是小亮的住址，我查到的，倒也没费什么劲，算是报答你这几年对我的帮助。”
“你与他分开后，他被人贩子拐走，卖到了俄罗斯。不过他过的很好，买他的是个俄罗斯富豪，他不愁吃穿，那个富豪很喜欢他。”
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老郭，陆千机补充道。
“那么，就此别过。”
陆千机转身，走向远处的阴影。
“等等，别慌走！我还有事情……”
陆千机摆了摆手，算是回应了老郭的呼唤。 老郭本想上前挽留，但看到那只简单摆动几下的手后，老郭放弃了，他知道，没人能够留下陆千机，那道宛如野狼一般的孤单背影。
陆千机的步伐宛如流星略过天空。不一会，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老郭的视野中。
陆千机将脸藏在风衣的高领中，踏着略微有些潮湿的地砖，漫无目的的走在街道上。
现在已是凌晨，空中到处是巡逻的无人机，反重力的核心嗡嗡作响，托起沉重的机体。
“盘”式无人机，以其圆盘状的机体而命名，专门用于维护城市治安的设施。
机身由钛合金打造，配有一枚泰瑟枪发射器、一盏120W高功率警灯和高功率扩音器，外表被漆成了类似警车的黑白配色。
上述所有并不是“盘”的优点，它最大的优点在于装载了由“中联科学院”设计的“动作锁定”系统。
装载了这种系统的无人机能够自主的扫描目标，并且自动判断目标是否有违法或是违反社会治安的嫌疑，如果判定为“嫌疑人”，无人机便会锁定该目标，并且第一时间通知警方。
听起来是一种比较麻烦的东西，尤其是对于从事“黑色”职业的人来说。
陆千机很讨厌这些无人机，倒不是因为“动作锁定”。他只是单纯的讨厌那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怎么都杀不完的蚊虫。
“该干的事情，全部完成了。”陆千机一边走着，一边自言自语。
将那张纸条交给郭永亮后，他的“辞行”任务算是完成了。所有跟他由联系的人都知道，陆千机即将前往国外，金盆洗手，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然而，真相并不如此。
陆千机想要告别这个世界。
他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曾经死去的人化作亡魂，不断地侵扰着他的生活，不论是他醒着或是睡着。
他也曾尝试寻找医生，企图得到帮助，然而所有的医生在听完他的叙述后无一例外的摇着头，说着“无能为力”的话语。
那些鬼魂的攻击在夜晚尤其激烈，只要一入眠，曾经的种种就会悉数从记忆深处回归，鲜血、杀戮、惨叫、哀嚎，每当他惨叫着惊醒，山一般的无力感与失落感便会压在他的身上。
为了避免那种感觉，陆千机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一个星期？三个星期？这也是为什么郭永亮说他一脸“要死的样子”的原因。
在这些天里，他始终靠着药物保持清醒，原本灵活的大脑也变得迟钝无比……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自己了。
“与其让你们不停的折磨我，不如我自行了断。”
陆千机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开始计划道别，为曾经每一位有恩与他的人准备一件小礼物。
为此，他花掉了身上所有的钱，仅剩的财产只有腰间别着的那把跟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的手枪和他的终端计算机。
冰凉的触感从鼻尖传来，陆千机仰望天空，只见闪烁着昏暗彩光的天空中，满满当当的充满了浑浊的乌云，冰凉的雨滴从高空坠落，摔在地面上，四散开来。
陆千机原本计划着前往“朱雀桥”，那里的落差很高，他应该会在水面上摔得粉身碎骨，然后顺着河流入海，这避免了给他人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死后回归海洋——听起来还挺浪漫……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雨下的越来越大了。
原本细小的毛毛雨很快变成了瓢泼大雨，单薄的风衣很快被浸湿。现在正值秋季，寒冷顺着雨水侵入陆千机的骨头，令他发起抖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