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抛开武道峥嵘不说,神墟大陆算是一处好地方。
此大陆资源丰富,地貌奇伟,连绵不绝,仙人一眼望去,也是目不暇接的。
有高万仞之雪峰,有深入九幽之丘陵,有水晶样的湖海,亦存在着通玄漩涡,联结熔核,地脉涌动,板块分裂,惊涛龙卷,造成灾难,又孕育过无数至尊,圣者。
欲霸神墟,必经武略,若成其神,覆手掌握乾坤。
有武者的地方,必有宗门,有宗门之处,则必有纷争。
神墟大陆一隅今日土地焦灼,两道身影,一黑一白,战得个天翻地覆。
黑装青年鹰爪抠抓,于空中连使诀印,那一个个“爆”“炎”字气团,诡谲飘忽,顺劲风一道往白袍青年身上撞去。
此人临危不惧,眉宇间含笑,身影闪烁后退,手指挥出风刃披荆斩棘,剑气与黑装青年所发诀印碰撞一起,顿时下落飞火,炸得天波涣散,落于大地,触之即焚。
二人腾云之处本是个不小凡国,被一幕飞火遮天猝然卷席,便落得个国破下场。
有道是,武道争锋,篡天改命,遵循的还是弱肉强食那一套,牺牲是为成就强大。
黑装青年呼出缕缕黑气,手中变换诀印,引得下界凡国焦土飞扬,那无数人形泥油漂浮起来,被他并指一挥,凝成数个巨大黑球,其中怨魂嘶鸣,冤声滔天。
白袍青年一拂长袖,踩着一把玉剑缓缓俯身探望。
“吼~高师弟,你又滥杀无辜。”
黑装青年指尖燃出一道绿焰,指向他。
“龙师兄,真传之战,就不要玩弄攻心把戏了,世人为鱼肉,我为刀俎,武道无情,杀戮不尽则快乐不来,你我所斩之所谓无辜者何止千万,你一袭白袍常以正人君子处之,我高进则有使不尽的黑手,可得当心!”
“哈哈,高进,你与我这场战斗早就该来,但是你始终不明白一个道理。”
黑装青年忙里偷闲,望向远方一座浮游看台。
其中一道倩影,让他一双鹰眉拱起。
她应该坐在西方为他呐喊加油的,可为什么,她在如此关键时刻,要坐在东方。
一双凤眸里光彩凄然,并没有像龙胜波那些支持者一样,为白袍青年摇旗呐喊。
可她存在那里的意义,对高进来说已是沉重打击。
她终究还是忘了那回魂之恩,坚守着她所谓的正道,固执认为,高进正在成魔的路上,越走越远。
武道之玄妙多变,用一个魔字去概括,实在肤浅。
武略各异,层出不穷,若龙海波的执着剑意是为白。
“我高进的暗域丹书就是黑?就是无情残忍?可笑,真是可笑。”
“不过,这一切总要有个结果,梵天宗至高无上的真传大位,非我高进莫属。”
高进手指撩出一道美丽光弧,化为苍老书本。
他身后所靠天际转为黑色,暗域形成。
到了最后,还是这丹书能解他忧。
几颗怨魂黑球在书本翻动下,越涨越是遮天蔽日,斗大“爆”字渐渐浮现。
“我才不管你这个道理到底有没有道理,我高进自修武以来,只知道强者为尊。”
“去!”
……
白袍青年脚尖轻点玉剑,仰视着那几颗将烈日阻住的黑球曳来,聆听着怨魂嘶沸。
他起初还是严阵以待的眼神,瞬间露出一层嬉皮,仿佛在看一件,极好玩之事。
“和我书里写的一样啊,你这暗域丹书终究是有漏洞的。”
“你瞧,这就是道理所在!”
龙胜波一脚踢飞玉剑,天地间仿佛有数道力量赠予,由冰川上来,由地心熔岩中来,甚至于江河湖海中的鱼虾都受到召唤,吐出无量灵气,加附到玉剑上来。
这玉剑凌空倒竖,缓缓拔出电闪雷鸣。
龙胜波眉心耸动,脸部皮肤泛起涟漪。
“我的道理,便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而你,只是一块踏脚石。”
玉剑剑波陡增,横劈一剑,力挽狂澜,其中一股执念,将几颗黑球悉数拦腰斩断。
高进暗道“不妙!”脑筋急转,身影暴退,翻动面前暗域丹书,掐出遁走法门。
他欲藏入暗域躲过这一剑,却不料,暗域竟被玉剑之威染成一幕灰白。
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暗域黑化兵器还没来得发挥用武之地,便纷纷破败为灰烬。
到最后,暗域丹书在他手中页页飘飞,终究离他而去。
玉剑纤薄,劈开云层,临到高进头上。
“你大约不服。”
已看不着龙海波身在何处,这对高进而言,无异是一种羞辱。
修武十年,与他一直不相上下,虽然每次都运差一筹,但是高进始终坚信他能靠着十万件黑化兵器斩杀龙海波,不料今日一战,实力上竟如此天差地别?!
高进没有说话,他未曾表示不服,也从未心服口服,只怨是道运,不在他这一侧。
“是不是很奇怪,你总是道运不佳?”
龙海波声如惊雷,身影拨开云雾,踏风而来,手指挽袖按压。
高进双眼如电,鹰眉扭结,双臂死死挡住玉剑锋芒。
只是,玉剑与龙海波融为一体,轻松一击重于泰山压顶。
高进臂腕瑟瑟发抖,护体罡风濒临涣散,灵力裹于拳锋,亦变得忽强忽弱。
临危之际,他往纳戒中凌厉出手,掏出一枚裂空飞丸,往龙海波面门丢去。
这一物乃高进最后杀手锏,若再不奏效,今日必死于龙海波剑下。
“不能死,我绝不能死,还未触碰武道真谛,未能查明天道真相……”
裂空飞丸爆裂,刹那间天际发出玉碎声响,虚空卷作万花筒,漏出瑰丽花纹。
高进身影飞逝,化作一道纤细光线,撞入花纹一处,发誓必卷土重来。
龙海波怎肯放过,捻指撩起玉剑,剑波劈中那裂空飞丸所造万境。
轻松一斩,便让万境崩碎。
接着,龙海波掌中握住神力,将那方虚空彻底抹平。
“让这裂空飞丸做你的棺椁,也是不错。”
……
在混沌中穿行,身后隐隐有一道剑波追逐,剑波所到之处,必有一境被毁。
“哼,还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为了杀我不惜随手灭掉无数世界。”
“只可惜世人、宗门皆不知龙海波真面目,将他当成启明星看待。”
高进走上真传之争,绝非庸碌俗子,当下神思明亮,转身回望剑锋似怒涛奔来。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分神!”
既然穷途末路,不发出壮士断腕之决心,又如何逃出生天,兑现承诺?
这承诺有关武道,有关巅峰,有关不朽,有关天外天上的景色。
武道一途,何其雄哉,神墟大陆不过是武道文化一片小小缩影。
此生入武道,付出一切,若见不着那仙圣们的景色,岂不是一件憾事?
“我高进,绝无法,就此止步!”
黑装身影目视剑波袭来,于沸腾杀意前自化原体。
高进分出兆亿化身,蝌蚪一样游散纷飞,钻入那无穷世界。
一息之后,裂空飞丸劲止,剑波剿除獠贼完毕,徐徐放空,舒展开来。
这混沌扭曲漩涡中,飘浮着败絮似的万境碎片,任何生机,都无法窥测。
剑波由中心绽放无尽明光,扫描着那些万境碎片,良久,未得要领。
明光收缩为一指明珠,瞬间穿透混沌,回到龙海波手上。
“哈哈,就算不死,你又该如何活下去?”
“没有武道的世界,对你高进而言,还不如陨灭吧……”
龙海波身后,浮游看台上呐喊声响了起来。
他拂袖转过身,却见那丫头凝眉不展。
白袍少年滤除无数身影,来到绝色少女面前,望着她眸中一汪颤动秋水。
“闻人师妹,高进已死,真传之争落下帷幕,你开心了吧?”
终究是两只宗门鹰犬相争,结局他早已亲手写下。
但,人这种生物,怪异叵测,像这闻人飘飘,便是书中一个巨大变数。
少女扬起青颦,面孔泛着皎洁清光,两道泪痕滑落粉腮。
“我一点都不开心。”
龙海波嘴角抽搐,眼神郁愤起来。
“他已成魔,铸下无数大错,斩他是为道义。”
“我知道。”少女扬起白芷素手,放在胸前绞紧,“可我,不愿他以这种方式收场,他是一个天才,在我心中,永远都是……”
……
大千世界,浮生若梦,然世界已不成世界,苍生尽灭,世界沦为废土。
黑色蝌蚪融入各个世界,却无法找到生机,于是纷纷湮灭消亡。
高进元神,紧闭双眼,驾驭所剩不多的分神在万境中寻找可能。
终于,在一个充满蓝水的世界残骸里,有了一线生机。
那世界在被剑波摧毁之时,南北两处极地冰原融化,生灵沉入冰海。
唯有一块百丈大小的孤岛,漂浮在冰海之上,却也是半死不活,行将沉没。
有一栋建筑,保持着地壳破裂时鲜活的模样,存在于孤岛,成了文明最后的致敬。
黑色蝌蚪纵上孤岛,黑装青年变成了一位留着碎发,眼神深邃的英俊少年。
他肩上多了一副挎包,伸手抬了抬黑框眼镜,白衬衫黑裤子,身姿笔挺。
建筑内混乱无比,木质书架倒在地上,各种书籍,散落一地。
高进望向一个迎宾柜台后面,只见一团影子蜷缩着,发出啜啜哭泣。
“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会世界末日啊,呜呜呜,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留着紫色蘑菇头的少女,身穿蓝黑条纹衬衫,及白色百褶裙,一双白嫩小腿蜷缩一起,运动板鞋露出她精致小巧的踝骨。
她怀里抱着书本,一条藕节胳膊不断擦拭泪水,鼻音嗡嗡作响,怕得要死。
高进面无表情,青玉指骨叩了叩柜台,“你,是这世上最后一个活人了吧。”
蘑菇头少女肩膀一颤,抬起迷惘泪眼,娃娃脸上沾着黑色污迹,唇角猛然弯起。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啊!”说着,少女双眸明亮,雀跃一跳,站到高进面前。
高进脸色冷峻,睥睨着少女道:“你一介脆弱凡人,却没有死于那柄玉剑之下,运气不错。”
“什么玉剑啊……”
少女面露疑惑,揉了揉小脑袋,突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去。
世界末日发生的很突然。
当时书店里空无一人,她值班无聊就开始看一部小说。
她从小就有一种过目不忘的本领,且看书速度飞快,像百万字网文她一个小时就能搞定,手里这本《武道航路》她也是才用了半个小时,就看了大约七十万字。
正看到梵天宗真传之战结束,名为高进的大反派,被主角龙海波封入万境。
书中提到主角龙海波之所以能够赢得真传之战,全仗一把叫“戗风珠锁”的玉剑。
戗风珠锁并非只有斩杀一种功能,它就像是龙海波的金手指,不断为他提供帮助。
可以说,若没有戗风珠锁,龙海波便无法压高进一头,站到武道巅峰。
所以眼前碎发少年提到玉剑时,少女第一反应就是低头去看书本。
“你是说,这把剑吗?”
蘑菇头少女弱弱的举起书本,将扉页彩图对着高进。
高进神识测探这处世界,寻找可以维系生机之物,那幅彩图却猛的进入余光范围。
“嗯……嗯?!”
高进手指轻点,书本便被一缕灵光萦绕,悬在半空。
“这本书上,为何会有戗风珠锁的图样?!”
高进虚空一抓,蘑菇头少女顿时脸色绛紫,喉咙处出现五个深陷指印。
“咳咳咳,你神经病,神经病啊,我要,我要憋死了,爸爸妈妈,救我啊,萱儿不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