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从小就害怕村里的人。她只在玛利亚姐姐的带领下,去到过村里几次。
她们是苦行圣女修道会的见习修女。这个修会崇拜的是“苦行圣女”。
所谓的“苦行修女”,是几百年前一位纯洁善良的少女。她曾看到饱受瘟疫痛苦折磨的人们,不忍让他们受到折磨,于是在伤心悲痛之下用棘鞭鞭打自己,向神明许愿,愿意以一人之身,承担他们的痛苦。
在少女永无止尽的鞭笞下,愈合又被撕裂的伤口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土地。当哭泣的病人眼含热泪地亲吻那纯洁的红土之后,接触圣女鲜血的病人竟然奇迹般的康复了。此后不管患了什么样的疾病,只要接触到圣女通过苦修流出的鲜血,都会很快的康复。
人们都认为这是神明降下的奇迹,为其建立了修会,并奉她为圣徒。
向往“苦行圣女”的修女们,也获得了通过苦修治病的能力,为了坚守“圣女”的信条,她们救人不收取任何费用。一旦收费,那种神奇的能力也会很快消失。
现在修会中的大多数修女,都是弃婴或是孤儿。安娜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在修会的,他们将患上肺炎的女婴放在修会的门口,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位苦行修女以自己的一只手掌为代价治好了这个可怜的生命,她们用传说中“圣女”的名字为她命名,希望这个从苦修中诞生的孩子能够成为像“苦行圣女”那样纯洁无暇的存在。
在修会里,安娜只有玛利亚姐姐这一个好朋友,玛利亚姐姐和其它修女不一样,她是有一天突然来到修会的,据说是从北边的什么地方逃了过来。
玛利亚喜欢安娜,别的修女认为没有价值的读书认字,玛利亚姐姐都会教给她。
有时在修女都睡着之后,还会偷偷给安娜讲外面的故事,讲这些故事的时候玛利亚姐姐总喜欢笑,这是一种安娜无法理解的表情。
村民们虽然明面上尊敬修会的修女,但是眼睛里却闪烁着恐惧和怀疑的目光。暗地里称她们为使用鲜血魔法的女巫,在治病后会收取灵魂作为代价。
每当安娜她们来到村子里时,总会看见村民们聚在一起低声耳语。当有一次偶然间听到他们议论的话语时,那些肮脏龌龊的想法使她几个月都生活在恐惧之下。
她想起玛利亚姐姐那次在为一个工匠的儿子治病的时候,还被那户人家的父母当街殴打过,直到安娜跪在那对父母面前乞求他们,他们才愤恨地停下举在半空的拳头。
所以她很害怕这个村子。
早晨的阳光照在她洁白无瑕的面容上,清新的空气使得她的心情稍稍放松。
今天她是来村里看望一个生病的孩子的。这个小孩饱受辐射病的困扰,病因可能只是在前几天的一场黑雨中稍稍停留了一会儿,几天之后他却已经生命垂危。这种在大裂谷周围非常常见的疾病却始终没有根治的方法,即便是苦行圣女的力量也不行,唯有用药稍稍减轻他的痛苦而已。
“赞美苦行圣女。”安娜敲了敲这一家的门,然后静静地在门口等待。
“赞美苦行圣女。”里面的人回应了,同时急匆匆把门打开。
“怎么才来,”里面的农户抱怨着,“他哭喊了几个小时了。”
“我今天去采了一些药引,可能会对病有一点帮助……”
农户脸上很不耐烦,安娜只好把后半句话吞下去。
“安娜姐姐来了吗?”屋里传来了小男孩带着点沙哑的声音。
农户向安娜点了一下头,安娜便急匆匆地跑到小男孩的床边。
“身体好些了吗?”安娜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好多了,”男孩抬起了他苍白的脸,显得很没有说服力,“多亏了安娜姐姐的药。”
安娜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测了测他的体温。然后从身边的药箱里掏出一瓶蓝色的海拉之泪,放在床头上。
“如果之后身体再疼的话,就喝一口这个药水。”安娜抚平小男孩的额发,又去拉了拉他的被子。
“安娜姐姐,”小男孩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会死吗?”
“不会的,你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你还小呢,海拉是不忍心带走你的。”
“如果我活下来,”男孩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
“我要和安娜姐姐结婚。”男孩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红晕。
看到小男孩的脸上有了一点生机,安娜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微笑”。
看到安娜的笑,小男孩也笑了。
一旁的农户看见了,露出了惊恐的表情,顾不上小男孩还在看着,赶紧把安娜从床边推走。
“你疯了吗,”农户咬牙低语,“你是想害死我们吗?”
安娜这才发现了自己脸上的笑容,笑容随即扭曲成了惊恐的祈祷。“赞美苦行圣女!”
她惊恐的祈求,“赞美苦行圣女!”
“你赶紧给我出去!”农户气愤极了,他把安娜推出了房门。然后将门重重的摔上。
安娜伫立在房门前,口中犹自喃喃祈祷。
苦行修女们已经立誓,要承担世界上所有的苦难,因此她们是不容许拥有欢乐的,“微笑”必然招致“苦行圣女”的责罚。
奥丁将天空搅拌的越来越浑浊,塞特识趣地将沙子卷席成风。时间从早晨快转到下午,安娜仿佛一个游魂一样毫无目的的走着。
后来,有一个声音开始引导着她。那是一个甜美的声音。
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修会最高层的塔楼之上。
塔楼下围绕着密密麻麻的苦行修女,她们都认为安娜是要为“苦行圣女”献身,在黄昏的映照下,她们高唱献给“苦行圣女”的赞美诗。
“难道这就是苦行圣女引导我做的事?”安娜想,“难道她慷慨的给予我献身的荣耀?”
她想起很久之前,玛利亚姐姐也是从这个塔楼上一跃而下,从而被人称赞的。
玛利亚姐姐是这些修女之中最纯洁的,也是最善良的,但是却被其它的修女用鞭子抽打了。
那时玛利亚姐姐纵身一跃的时候,脸上也带着一种微笑。
工匠的儿子上吊的时候,脸上也带着这样一种微笑。
她没有犹豫,纵身一跃,仿佛一只洁白的小鸟。
她想玛利亚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