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双眼,首先看到的便是陌生的天花板。
不对,也不能说完全陌生,毕竟昨天晚上睡前的那段时间里,她还一直盯着天花板发呆。
“哈啊~”安卡打了个哈欠,两手举高伸着懒腰,身上盖着的毛毯也因为她的起身而被掀开,令她身上的那件白色体恤衫暴露在环境中。
不过这衣服由她来穿却显得有些大了,单凭刚才坐起来伸个懒腰,这体恤衫马上就从她的右肩滑下去,露出洁白如玉的肩膀。
揉了揉尚且惺忪的睡眼,安卡从客厅的沙发上起身环顾四周,除了她以外,现在的客厅里没有任何人。
但老吴的卧室里倒是会隐约传出来一些洗漱的声音,想必是刚刚才从柔软的床上起来吧。
再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睡了一个晚上的沙发,安卡忍不住叹口气,原本就不是很高兴的嘴角马上又垮了下去。
安卡贝努·菲尼克斯,是来自魔界的不死鸟,几乎相当于永生的不死性使他们一族曾经在人类世界留下相当具有分量的传说。
而从昨天开始,作为不死鸟末裔的她也将要以自己的视角初步认识人类的世界。
但……令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是,仅仅只是第一天离开魔界,她就因为过马路不看交通信号灯导致被不晓得哪来的大卡车撞得稀碎。
这种丢人的事情要是让学校里那些个同学知道了,恐怕是免不得要被她们拿去当笑料,笑她个十几二十年的。
“不过来都来了,果然还得应该先享受一下这边的生活吧,人类社会观察课的老师是怎么教的来着……?”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推荐,我的建议是先从人类的饮食习惯或民族文化开始逐步了解。”
“哦哦,先从饮食习惯开始啊……倒也不错。”
安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越寻思,越觉得不太对劲,刚才那是谁的声音?
转头一看,顿时让她感到头皮发麻,那一张平静得像是死了三天的人脸,几乎占据了自己的全部视野,当场给她吓得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哇——!”
只见安卡一个跃起,迅速把身子靠到客厅的墙壁上,满脸惊恐,仅存的最后一点困意也被这一吓给完全驱散。
然而冷静下来后,那张“死人脸”的真面目也被更完整的展现在她的视线里。
惊了,竟然是不知什么时候溜到安卡身后的老吴。
不光如此,老吴的两手上也都各提着一样东西,左手拿着一把牙刷,右手则是拿着一管牙膏。
“搞什么,原来是你啊,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的?而且还故意走到身后,怕不是存心想吓我的吧。”
安卡扶着墙,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仿佛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嘴里一直喋喋不休地抱怨着,用来掩饰自己慌乱的心理状态。
“你的情绪有些激动,也许你应该先去洗漱一下,让那颗似乎尚未被知识污染过的大脑冷静冷静。”
老吴对自己被当做超自然生物之类的事情并不打算发表什么意见,毕竟这种事情在他的学生时代就时常发生,这次大概也不太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把手上的东西很随意地扔向安卡,然后指着穿过客厅就能到达的卫生间,也没给对方什么好脸色,开口就是:“那边是客人用的,你到那边刷牙洗脸去。”
“啊?你房间里的卫生间不能用了吗?可是我刚才还听到你在里面洗漱发出的声音来着。”
“能用,但我没有任何理由让一个突然暴力入侵我家的陌生人使用我卧室里的东西。”
老吴将两只手的十根手指全都伸出去,引导安卡的视线看向他家的门口。
直到昨天傍晚时还完好无损的防盗门,此时已经被砸得前凹后陷,由门框处延伸出去的裂隙更是触目惊心。
而这样惊悚的场面,全都是面前这位自称不死鸟的少女亲手操办的。
昨天的黄昏时分,就在老吴把她拒之门外的一分钟以后,防盗门的另一边猛然响起接连不断的敲打声。
那时的他选择不予理会,而这个选择导致的结果,当然就是这扇可怜的防盗门门在经过少女长达一分钟的爆锤之后终于再也坚持不住。
它,裂开了。
“我,我也没想到你们这边的门会这么脆弱啊……”
被老吴这么一说,愧疚感涌上心头的安卡说话都变得有些结巴起来,于是她赶紧把话锋一转:“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赔你的!”
“你要怎么保证?”
“唉呀你别看我这样,但其实我的专业就决定了我毕业以后肯定会去人类社会工作,到那个时候不就有钱赔你的门了嘛。”
安卡用拿着牙刷的右手拍了拍自己那略显平坦的胸脯,脸上浮现出自信的表情。
那个信誓旦旦的样子,似乎是认为她的说法相当具有说服力。
“你的专业是?”
说到这里,老吴马上翻过挡路的沙发,当场从茶桌底下拉开抽屉掏出一本手掌大的笔记本,一支水性笔也夹在中间被连带着一并掏了出来。
“呃……人类社会观察,这是我们大学今年才有的新课,据说是为了让新生代的魔界居民将来能更好的融入人类社会设立的,就因为这个,我们的宿舍都装修得跟你们这边几乎一模一样呢。”
安卡把话说到一半,稍微顿了一下,但接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开始补充:“不过虽然说是这么说,但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啦……”
听到安卡这句话,老吴刚才还在笔记本上游走的笔尖马上停了下来,看向她的眼神中也不禁多出一分疑惑。
“你不是很清楚是指?”
“就是……我本来没打算选这门课,但我朋友说这门课好像很容易拿学分,所以我就来了啊。”
安卡的樱桃小嘴一张一合,理直气壮地说出了这种单纯得有些过分的理由。
就连老吴都不由得使身子后仰些许,看向她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异样的色彩,然后继续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东西。
“那啥,老吴,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事,刷你的牙去吧。”
“……哦。”
始终没看出老吴有哪里不对劲,满头问号的安卡只能耸耸肩膀,走进客用卫生间开始洗漱。
而在安卡才进入卫生间没多久,老吴这边又出现了新的情况。
叮咚~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没听过几次的门铃声传入老吴的耳朵里,使得他迅速转移视线,凝视着那扇耐久度大幅下降的防盗门。
门外的来客是谁?老吴不太好说,毕竟自己平日很少和其他人打交道,在社交的领域几乎次次都是蹭蹭不进去的类型。
究竟是什么人,会在防盗门被砸成那个鸟样之后还敢来登门拜访?
但光是猜测并没有任何用处,与其站在原地瞎猜,不如干脆面对面一探究竟。
老吴收起笔记本和水性笔,迈开腿朝着门口走过去。
经过鞋架时,他瞄了一眼放在最上层的鞋盒,要拿指虎防身吗?
‘如果这次的访客也像安卡一样能用非人的力量将防盗门砸得稀碎,拿不拿指虎大概都没啥区别。’
一想到这里,老吴就开始觉得没什么所谓了,很干脆的放弃了拿指虎防身的想法,直接开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开门之后等待着老吴的并不是什么身上很少布的肌肉大只佬,而是……
“啊,吴先生你好,请问安卡贝努·菲尼克斯在吗?我是她的导师。”
娇媚的面孔,甜美的声线,彬彬有礼的态度,尽显成熟的职业装,来者竟然是一位美艳的女性。
但值得注意的是,她的耳朵相比于正常人来说要更长,更尖,且覆盖着些许泛着幽光的绿色鳞片。
双眼的墨绿色瞳孔竖立,简直宛如盯上猎物的毒蛇,老吴甚至可以隐约从她微笑着的嘴里看到那两颗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犬齿。
不,不对,与其说是犬齿,不如说那正是毒蛇才会有的毒牙。
“进来坐?”
不过这对老吴来说倒是没什么所谓,毕竟自己家昨天刚被不死鸟入侵,今天来个疑似蛇人的家伙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应老吴的邀请,这位蛇样的女子微微点头,然后就仿佛平移一般进了门。
也就在这个时候,老吴注意到了她的手上提着一个公文包,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再下面一点的地方。
老吴根本看不到这位女子的脚或腿,她的整个下半身都被那件长度足以用来拖地的裙子给遮挡住了,那玩意难道是个超级加长版的包臀裙吗?
关上房门,老吴将这位访客带到客厅,对方也很利索,随便找个椅子一坐就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张文件递给他。
“这些是我校学生在表世界实地考察期间的保密协议,请过目,如果同意的话还请吴先生签个字。”
“先让我看看吧。”
从对方手中接过文件,然后老吴立刻将这些轻盈的纸张在餐桌的桌面上呈一字排开。
仅仅只需扫视过去,文件上的内容已经被他看了个大概。
总的来说,人界与魔界都是同时存在于地球上的,只是处于不同的空间。
人类居住的地方被称为表世界,而魔界居民则住在里世界。
魔界的皇帝不希望自己带着那边的居民大张旗鼓地闯入人类社会,因为他也知道这样做会引发不小的骚动。
因此打算先与各国领袖进行沟通,让一部分魔界精英人士进入人类社会服务于各个行业。
而在此之前,这边的世界就已经多次出现过魔界居民的活动迹象,比如尼斯湖水怪之类的。
如今,距离第一批魔界官方派遣的外派人员进入人类社会已过去了三年的时间。
为了慢慢将所有魔界居民转移到人类的世界,安卡就读的大学设立了相关专业,也就是人类社会观察。
为的正是让这些魔界的年轻人提前了解到人类社会的规则,以及人类群体的生活方式。
而在实地考察期间,该专业的学生会选定某人作为自己在人类社会的临时监护人,为期一年。
在此期间,临时监护人不得向任何无关人士泄露魔界相关的信息。
同理,留学生也不能在公共场合展现自己的种族天赋或能力。
当然,实地考察结束后,临时监护人照顾学生时的所有费用里有百分之十是可以让校方报销的。
在老吴的印象里,人类的世界早就出现过这种概念了,那就是寄宿家庭。
不过在保密协议里,老吴注意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没有被明确的写出来,为什么魔界的皇帝要将里世界居民如此大费周章地转移到表世界?
“你,你是……耶梦加得教授?!”
一声惊慌失措的尖细声音从客用卫生间传来,把老吴和蛇女的注意力一起吸引过去。
而在那位被称作“耶梦加得教授”的女性看到声音的来源时,她的脸上便浮现出更加灿烂的笑容。
“噢——安卡!我可爱的学生啊,见到你平安无事,教授我都不由得要留下动感的泪水了!”
“教授,口水,你的口水!”
经由安卡的提醒,耶梦加得收敛自己的笑容,马上“吸溜”一声收回了挂在嘴角的口水。
“咳,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教教教教授,你来这里干,干什么呀?”
安卡擦了擦头上流下的冷汗,强装镇定地询问着对方的来意。
倒不是安卡真的害怕这位教授,只是耶梦加得身上的气场实在有些过于冰冷。
而且情绪激动时的面部表情会变得很夸张,以至于整个学校大部分人都不太敢靠近她,是一种生理上的本能反应。
“我来干什么?好问题啊,安卡同学……”
耶梦加得保持着身体的不动,缓缓向安卡平移过去。
而当她与安卡之间的距离已经拉进到伸手就能碰到对方,她竟然毫无征兆地直接就将安卡柔软的小脸一把捏住!
“当然是来给你善后的呀,安卡同学,顺便让你的临时监护人签订保密协议。”
“扇十摸后哇~”
此时在安卡的视野里,耶梦加得的脸庞呈现出了与刚才截然相反的和蔼,但是正因如此才让她感到无比紧张。
她知道,那副假模假意的微笑只是耶梦加得教授的伪装而已!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是表世界啊,这个国家满大街都是监控摄像头,如果让公安机关看到你昨天被大卡车撞飞以后还能爬起来,你猜猜会怎么样?”
“肿么样?”
“本校会帮忙消除你在人间界展示力量时留下的痕迹,当然,代价自然就是你的毕业时间可能会因此导致延后。”
“补药哇~~~”
哪怕是被耶梦加得捏着脸,老吴也能从安卡的口中听出那个心痛的腔调。
“耶梦加得女士,保密协议我已经全部签好了,收下吧。”
老吴把文件拿在手里晃动两下,他果断选择发声打断了这对师生的亲密接触。
“啊,好的……嗯,确实已经全部签好了,感谢你的配合,吴先生。”
耶梦加得将文件放回带来的公文包里,本以为她会就此离开,结果竟然又从里面取出另一样东西递给老吴。
“还有一件事,请吴先生保管好这个。”
“身份证啊。”
那是安卡贝努·菲尼克斯的居民身份证,签发机关是本市的公安局,根据上面的信息来看,她在表世界的设定跟老吴一个姓,今年刚满18岁。
“吴安卡……?”
“土得不行啊!要起名的话怎么也得起个好听一点的吧!”
“我有个烂大街的姓氏还真是抱歉了哈,你觉得不好听那我也没办法,顺带一提,你的证件照比你本人难看很多。”
无视掉安卡不满意的抱怨,老吴伸出两根手指一夹,就把她的身份证很随意地放进了裤兜。
该办的事情都已经办完,耶梦加得也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了,向着老吴微微鞠躬后转身就要离开。
不过在离开之前,她在门口停下了移动,用严肃的神情正视老吴的眼睛,就连语气也没有了刚才的轻松与优雅。
“吴先生,关于昨天和安卡相撞的那辆大卡车,你还记得司机的情况吗?”
“双目无神,态度冷漠,肇事逃逸,没得治了,建议枪毙。”
“……我也想对你的观点表示支持,但还有一件事,里世界派遣到公安机关的人调查过他,说是从那家伙身上检测到精神操控魔法的痕迹。”
听到这里,老吴抬手搓了搓自己的下巴,一旁的安卡也不禁皱起眉头。
“根据内部消息,那个司机目前很可能效力于一个跨世界犯罪集团,最近广受关注的青少年失踪案似乎也跟这伙人有关。”
“你想让我多注意类似人员的行踪是吗?”
“呵呵,吴先生意外的是个乐于奉献的人呢。”
“别当真,问问而已。”
“由于吴先生似乎并不是刑侦领域的专业人士,如果你遇到类似的情况只管保护好自己就行,不过要是能提供额外信息那自然更好。”
耶梦加得从上衣内兜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老吴,就跟对待安卡的身份证一样,老吴直接拿到手然后塞进裤兜就完事了。
“我的话就说到这里,安卡同学,照顾好自己,别给吴先生添乱子,明白了吧。”
把话说完之后,耶梦加得就离开了。
跟一年只上一次班的圣诞老人一样,除了安卡以外,还有不少和她同专业的学生,耶梦加得还要去表世界各个不同的国家找这些学生的临时监护人签保密协议。
就这种工作强度,只能说在里世界当老师估计比表世界也好不到哪里去。
“老吴,那些失踪的学生,你觉得他们还活着吗?”
“如果你想找他们的话,那我建议你去缅北,或者海上的某些不知名小岛。”
“你这人,还真是对别人的事情一点都不在乎啊……”
“大概吧。”
安卡的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相较之下,老吴就显得很没什么所谓。
他当然能理解安卡为什么会对不认识的人表示关心,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会支持对方的行动。
『老吴你人呢?!』
感受到另一边裤兜里传来的震动,老吴掏出手机一看,是自己儿时好友发来的短信。
“嗯——?老吴,这是你朋友吗?”
被前所未见的智能手机所吸引,安卡把脖子一伸,踮起脚尖就把脑袋凑了过来。
又因为身高不对等的缘故,她的整个后脑勺几乎都垫在老吴的躯干上。
“算是,我和他小学时是同班,初中和高中是同校,不过我高中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他了。”
“哦哦,那你和他不就是那个什么,用表世界的话来说应该是……基友?”
“你就算说个青梅竹马我都当你努力过了,但有一说一,确实。”
老吴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安卡的后脑勺,她的脸上是个什么表情老吴也不知道。
但从说话的腔调来判断,安卡大概是在强行打起精神,短时间内她应该忘不了那些失踪人口的事情了。
‘不过……’
看了看手机上的消息,又瞟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拖鞋,老吴马上用大拇指迅速打出四个字发送过去。
『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