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99年12月下旬,距离旧土异变满一个世纪只有一周不到,管城久违的下了场雨。
不是酸雨。
但南城墙下的城中村里,走在建筑物外的行人仍是一人一身厚重的防护服。
旧款的防护服只有灰色,老旧的城中村也只有灰墙。
于是在长街尽头一辆银白色的轿车穿过雨幕驶入街道时,几乎所有人都讲目光投向这兀然出现的一抹亮色……然后自觉地将视线移开。
轿车行到哪里,哪里的行人便会下意识地走得谨慎。
当它停在长街正中央的禁停标识下时,唯一敢着眼于车上的只有缩在雨棚下避雨的两个城管。
“喂……”
其中一人用胳膊肘子戳戳另一人的腰间软肉。
“贴不贴条?”
看看轿车,继而看看自己的同僚,被捅腰子的那位翻了个大白眼。
“你有种,你去贴,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自己扛。”
“……”先开口的那人默然。
最终他只硬邦邦吐出一句话。
“算了,不差这点钱。”
随即他接着游弋视线寻找今天的饭票。眼角余光虽督见一只米黄色的皮靴踩进污水坑内,却已经没了探究的心思。
于是没人注意到皮靴的主人在踌躇很久之后,方才将另一只靴子也踏进水洼中。
皮靴之后,是白皙纤美的小腿,雪白的衣裙,缚成一束的青丝,以及齐刘海下精致的五官。
——走出车厢的,是一名满身疲倦仍掩不去书卷气,身材青涩可人的娇美少女。
在她头上,一柄黑伞早已撑开雨幕。
“就是这了,小姐。”
如是出声的,却是一长发缚成高马尾的女管家侍立在车门旁。
少女轻轻“噢”了一声。
但看的却是正对着车门,那家与灰暗街道同色的小店。
没有招牌,亦没有说明业务内容的文字。
倒是门窗紧闭的模样,颇有几分拿临街店铺当住家的姿态。
“这种地方,真的会有……有本事的人么?”
女管家点点头。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不是所有觉者都会呆在公会里等任务送上门,也可能会藏起来接一些……不合规矩的事件。”
雨更大了。
禁停标志后,挂着半块朽坏招牌的小店里,有暖色的灯光透出。
临近开门。
女管家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推门的手一滞,继而补充道。
“小姐,待会这事情我来操办就是,你尽量不要说话。”
落后她半个身位的少女一怔,“为什么?”
“……”女管家斟酌片刻用词,方才道。
“……因为那个人据说很不好相处。”
话音未落。
甚至连伞都还没收起。
就听见门后面传来一声稳而定的质问。
“噢?退钱?”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那字正腔圆的话语声,倒是明晃晃显出几分专业姿态。
“……”
一主一侍对视一眼。
门扉洞开。
“你哪来的脸让我退钱?”
但闻其声,却仍未见其人。
只见得店铺中,办公桌后,宽大椅背露出的一角,一只看不出多少岁月沧桑的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办公椅的扶手木料。
从椅背后传出的话语声比这阵阵敲击听起来更加冷硬——
“薛长贵,你花钱雇我,把你哥揍成半身不遂,我揍了,甚至还买一送三,把他的腿打成七折,屁股打成六瓣,脊椎揍成五段,比残疾人还要残疾人,现在他靠着天外送回来的药物突破了,身子好了,反过来把你给揍了,你就想让我退钱?”
少女原本因紧张而有些不自然的神色骤然一缓。
这听起来确实是拿钱消灾的主儿。她见过太多了。
然而话锋一转——
“你娘做春梦都不敢做的这么美!”
“什么?不退钱就举报我这店?还找你哥一起来揍我?”
“哼!我听说你爹这几天准备过七十大寿,让我退钱,信不信明天我上门祝寿,让你爹直接不老!从此青史留名,永垂不朽!每年同一时间还得烧两套德艺双馨吹拉弹唱下去,免得提前跟你小姨来场冥婚?”
“我还听说你娘刚在你爹头上造了个羊村,你说你爹知道了会不会让你多买点金纸,顺带给你娘穿一套大红寿衣,一艘带盖的红木大船,红事白事一起办?”
“好话我已经跟你讲了,希望你谨而行之,可不要不知好歹!”
说罢。
听筒直接被摔在座机上。
明显是因此饱受苦难的座机,此时此刻看起来几乎和少女的表情同样糟糕。
“林姨,我觉得我们还是走吧……”
“这……”
可惜那吱呀一声转回正面的办公椅没给她们这个商量的机会。
“噢?”
端坐在办公椅中,那俊朗帅气得难以形容的少年人方才抬起头,目光径直跳过已经极为难看的少女,落在女管家身上。
不复之前口吐芬芳的模样,他只中正平和地吐出两个字。
“客人?”
女管家当先一步挡在少女面前,言简意赅道,“客人。”
“暗号?”
“……”
一直表现得接受力很强的女管家忽然脸皮一紧。俨然是一副腚眼子猛然一缩的难受表情。
“英明神武天纵奇才儒雅随和的姚缺先生永远健康。”
“还缺半句‘帅气逼人一直正确非常讲道理的姚缺先生万寿无疆’——算你过关。”姚缺扫视面前二人一眼,随后低垂眼睑桌子上贴满的便签,继而揪出其中一张,照本宣科。
“前天预约晚上的是吧?想要委托我保证管城天文地质研究所所长,秦庆的女儿……就是这位秦倾卿?从现在开始,到市第一觉者学院的校外演练,结束期间的周全?”
“是。”
“既然是,那你们应该知道我的规矩。”
“知道,无论事务大小,佣金都是五十万现金,不接受第三方支付和赊账。”
“不错。”
姚缺先是点头,复又摇头。
“不过这次不够,之前预约的时候已经说了,你这个任务和平常不同,得加钱!”
“我要二百万!”
最末尾蹦出来的三个字让已经藏在林姨背后的秦倾卿呼吸一滞。
“钱,不是问题。”
林姨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从管家服的衣襟中掏出一个……大概连四次元裙底都装不下的旅行箱。
银白色的拉链连得住两瓣塑料箱体。不过约莫缝不紧牛顿的棺材板的。
自从灵气复苏,秩序重启之后,钱这种东西,似乎不握在手中就不算钱了。
——这么一个半人高,一人宽的箱子,刚好能装下两万张崭新的新东玄国纸钞。
“等等林姨!”
箱子还未递出,便被少女直接拦下。
秦倾卿一手紧捏着旅行箱把手,目光死死咬在姚缺脸上。
她家是拿得出来这些钱没错。
但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是自家老爹老妈放弃休息时间,去各地接商务演讲,赚来的。
“不就是当个保镖么?凭什么你不按照觉者公会的标价!?凭什么你要二百万!?凭什么你要收四倍价格!?”
当头就是一套素质三连。
“哦豁?”
姚缺闻言双目一眯,语气也不像是之前那么好了。
继而脸上神态几乎敛尽,道。
“首先,一分钱一分货,五十万代表我有几分能耐,我能收多少钱,就能办多少事,不然你们也不会找上我,这加钱没得商量。”
“第二,我要跟着你去上学,平日间的委托就基本上接不了了,这份损失得算你头上,所以,得加钱。”
“第三,跟着你的时间加长,要应付的麻烦就更多,据我所知你现在被很多人盯上,我不止需要帮你解决一个问题,所以,得加钱。”
“第四,我皮相好看,往后肯定能找一个和我差不多姿色的老婆,接了你这委托跟在你屁股后面,不知道要多多少流言蜚语,所以,得加钱。”
“最后,既然要去学校,那我这铺子肯定是要闲下来了——这铺子为我遮风挡雨,堪称我的亲朋挚友,租金绝不能少,所以,得加钱。”
姚缺的语速极快,咬字极准,这一连串下来,几乎差点让从最开始便一脸认真的秦倾卿懵得松开阻拦交易的那只手。
然而。
进一步似懂非懂。
退一步越想越坏!
听着前三条还觉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可后两点连琢磨都不用就能听得出来大有问题。
“你耍我!?”
“现在城里哪还有租房子一说!?房子都多到没人要了!”
秦倾卿试图以点破面,全面反驳姚缺的说辞。
姚缺却是面无表情地反问,“我租我自己,有问题?”
“你!”
秦倾卿让姚缺几句话噎了个半死,“你怎么不去抢!?”
“哦豁?”
姚缺眉头一挑。
“我这还不是在抢?要不我再给你打个一百八十五折?凑个三千七百万?让你也体会一下赌神的亲传弟子土块能有个什么待遇?”
秦倾卿一口牙咬得咯咯响。
她拉着行李箱转身就想走。
但拽住行李箱的林姨顺便拽住了她。
“小姐,你倘若还要留在管城的话……就他一人相貌,年龄,能力符合您和老爷的要求了。”
“……”
大概用了三分钟时间,箱子才总算递到姚缺手中。
秦倾卿一张俏脸黑得像刚丢了肉的乌鸦。
“最后一个问题,你的‘职业’是什么?你凭什么从出道至今,接私活二十例从未失手过?”
“我的职业啊?”姚缺掂着箱子,笑容灿烂得像是只骗了乌鸦口中肉的黑白狐狸,“我的职业是玉清元始天尊、外加截教通天教主,你信么?”
“!”
秦倾卿脸色刹那间难看得不可名状。
林姨对姚缺微微颔首,便拉着气势鼓鼓如狼似虎的少女离开。
在这一过程中,姚缺自始自终面带微笑。
并非出自礼节。
而是对着钱箱。
他的视线焦点未曾有半分落在那两人身上。直到大门再度合上也是如此。
……秦倾卿这个人他曾听过,是管城诸多象牙塔中最亮的明珠之一,又家境厚实,堪称美少女富萝莉中的战斗姬。
可惜。
“皮相好就想砍我价?”
“为什么总有女人觉得自己比钱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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