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至暮秋,霪雨霏霏。萧索的深宫中,昏暗的宫灯下,初即弱冠的皇帝却已久握病榻。
就在下元节这日,皇帝午睡醒来,突然口吐白沫,一时气结,转眼苦吟声便越发小了。幸而太医施针及时,又服下两丸药,最终皇帝勉强缓过气来。
“速去……”许是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皇帝颤颤巍巍地略微起过身,向一边的内官道。贴身内官连忙附耳去听,只闻得皇帝耳语:“速传百官!”
半个时辰内,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陆续到来,耳房、外廊都站满了人。
寝殿内,通明的灯火也照不清压抑的气氛,一片肃静中,唯有隐隐传来的妇人抽泣声。
皇帝服过参片、药汤后,回光返照,竟看似好转了许多。太后微坐在皇帝榻上,牵着皇帝的苍白骨感的纤手。
那皇帝乃是卫朝第十五帝刘萍,临朝七年。现如今一身素衣,久卧病榻,气竭体虚,竟是:
“白类娇娥芙蓉面,音美声柔轻绵绵。
半缕青丝遮凤眼,一袭弱态惹人怜。”
而那刘太后过分忧虑,来得匆忙,只简单着装,深紫夹衣马面裙,虽即暮春之年,却是:
“眉似未央柳,眸若弦月钩。
周身锦绣藏丰腴,半点泪痣显风流。”
“儿子自承大统以来,朝朝夜夜,万千思虑,数载韬光晦,却难一朝惊人鸣,奈何四体不勤,弱冠之年便已病骨支离,现如今…只怕是……孩儿不孝,不能侍奉母亲,享那天伦之乐。”皇帝言至于此,不由得神情悲恸。
“萍儿,不要这样说……”,太后听得,泣不成声,不顾脸上涕泪,愈加攥紧儿子的手。
一幕母子别离景,无处话凄凉。
片刻,太后身侧的皇后拂过泪眼,尽力止住抽泣。
只见那皇后头戴玄鸟珠翠冠,身着青色大袖衣,衣加霞帔,粉罗长裙,衣绣红桃赤狐纹。更映衬得:
“似醒非醒多情目,若张未张点绛唇。
香颈蝤蛴染樱粉,人面桃花俏怀春。”
“陛下,该吃药了。”皇后端过一边宫人送来的药汤。轻舀半勺,凑到皇帝口边。
只见皇后柔媚的脸上勉强挂着一丝嫣然,迎面扑来勾人心扉的熏香。
“皇后,这药好难吃”,皇帝侧过头微尝一口,俏脸上,露出一丝苦楚。
“只要它医治得病,管什么难吃。陛下不要多想,这病痛只是一时的,妾身相信陛下福寿安康,不日便可痊愈”皇后连连安慰道。
“皇后不用宽慰吾,吾的身体吾自己清楚。烟儿幼弱,吾这一去,她就只得你这个母亲来照顾了。”皇帝神情落寞,看了眼宫人怀中熟睡,粉雕玉琢的**烟儿。
“陛下……陛下谬言,且安心养病才是。”皇后哽咽道。
皇帝沉默片刻,复又开口道:“樾娘,你且上前来。”
这皇帝口中的樾娘便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刘樾,那樾娘身穿交领绣兰鹅黄裙,梳着垂鬟分髾髻,轻步走近:
“颦颦玉羽黛,脉脉桃花眸。
琼鼻樱唇略翕动,桂月粉颜淡晕红。
剔透玲珑映丰秀,莲步轻移生婉柔。”
樾儿在兄长榻前危坐。
“皇兄,有何吩咐”,清脆娇声,在肃静的寝殿内略微显得突兀。
看着眼前可爱的妹妹,想起过往种种,妹妹的任性淘气,不禁颦眉道:
“你也到了碧玉年华,虽然亲事许得晚些,但是也算圆满了今朝。那北岐王虽然出身不佳,但也算是一方才俊……”
闻至此处,樾儿不禁别过脸去,小嘴一嘟:
“一个响马头头儿让你夸得这么好……”
“你对她真就那么大偏见吗,我可不信。且莫再找说辞,什么生辰八字、五行属性,钦天监都测算完备的”,皇帝想来是被妹妹之前的借口惹烦了,正色说道。
“皇兄,我觉得我与北岐王性别不合”,妹妹还想反抗一下。
“呵呵,性别不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皇后的事儿!”,皇帝冷笑道。
“我和云姐姐…她…我……”樾儿语塞,面容羞臊,口中却还不服地呢喃:“反正我就是不愿嫁给北岐王!”
“这小蹄子,你哥都什么样了,你还气他!”太后一时气忿,探过身去,朝公主屁股,狠狠地拍了一下。
“云姐姐!”樾儿受到这“雷霆一击”,赶紧两手护住,就往自己的云姐姐身边躲。
皇后也连忙挽过樾儿,假装训她道:“樾妹妹,真是不乖,陛下与母后都是为了妹妹着想,妹妹休要这般抵触,更不该冲撞陛下才是。今晚太后不罚你,陛下不罚你,我也要罚你的……”
“嗯,我不敢了,云姐姐……”樾公主搂紧皇后的手臂,微微颔首,小鸟依人。
“行了行了,别装了你俩,还打情骂俏起来?”一边的皇帝却是洞烛其奸。
皇后方才住了嘴,拉着樾公主往后退了几步。
“你们且退下吧!”一牵扯到这些事情,皇帝便有些头疼,暗想:“朕临死前也不得安生啊,这俩丫头,总会有人来治你们的!”
樾公主正欲退下,皇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努力开口道:
“樾儿!为了苍生黎民,吾妹,当为尧舜!”
“樾儿记住了!”樾公主总觉这句话有些不详,但是皇兄的一片苦心,她也不敢说出来,只得连忙应道。
皇后与樾公主先后退下,宫人也抱着熟睡的小公主,紧随其后。
“萍儿,我留下来帮你”,太后起身坐到了榻边的托泥大椅上,正了正衣冠。
“嗯,多谢母后”,皇帝微声答到,随即又深呼吸了一下,开口道:“传相国,御史,枢密使!”
“传!相国!御史中丞!枢密使!”身边内官快步走到寝殿门口,对外高声传诏。
片刻,三位大臣便进来,跪坐在殿内。
“那些虚言就不必再说,朕时日不多,如今需得交代清楚,为江山社稷计”皇帝率先开口。
三位大臣本来还想说出,自己提前想好安慰皇帝的套词,结果皇帝早就预判了他们的预判,一句话便堵住了他们的口。
“拟旨,敕封樾公主为皇太妹,太后临朝摄政。敕封义民首领殷锐为北岐王,统帅义军。还有,之前商定好的,樾公主与殷锐当尽快完婚!”
言毕,皇帝便重新躺下,闭目不语。
“陛下,这……”,相国忙开口道。
“万万不可啊”,不等相国说完,御史中丞便忙言。
“陛下!”枢密使本来就同意皇帝的诏令。更何况,手下武将实在打不过殷锐的起义军,心底里都是同意和亲的。不过现在,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位的。
“你们没听见陛下说的话吗,还不速速去办!”太后大声呵斥。
三位大臣这才清楚,皇帝早下决心了,现今大限之期,早已断然不会理会,之前朝中众臣的异议。
三位大臣只得互相看看,瞬间达成共识:不装了,摊牌了!本来自己也是受众臣裹挟,现在这种情况,按皇帝意思行事。反正锅不在自己身上,要算账让大臣们去找死人。
待到众人退去,皇帝的精神瞬间松懈。
“母后,我感觉好困啊”,方才皇帝靠着药物,硬是回光返照了半日,现如今已经用尽最后一丝气力。
“萍儿,安心养病,母后陪着你,你好好睡吧!”太后察觉到儿子已经不支了,强忍泪水,安慰道。
黑云散去,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唯有寒鸦啼。
“可怜七载伶仃,华服锦衣终弃。
未及一朝惊人鸣,到头来如梦初醒。
华胥幻灭赴幽冥,芳魂消逝馥郁尽。”
天正七年阴月十六,山陵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