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竹心出现在我身后,问我是不是已经想起跳楼前的全部记忆。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意外。
那天我无意间听见喻浩和倪丽莎的通话,不小心从楼上坠下来时,就已经恢复了所有记忆。
我想起了喻浩和倪丽莎的背叛,池秋莲的怨念,还有她。
那时我心想,我活的可真失败,就这样消失算了。可就在我即将消失的前一秒,李竹心的眼泪恰好滴到了我的脸上。
正是那温热的触感,让我对这个世界产生了留念。
不,是对她产生了留念。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寄托了。
所以。
“我假装忘记了自己跳楼的原因,你假装那天从未放开我的手。”我伸出手,掌心覆上她的眼睛,轻轻触上她眼角残余的泪滴:“就这样一无所知的过一辈子,不是很好吗?”
“那天我眼睁睁的看着你在水中慢慢沉下去,我以为你会就这样死掉。直到看到偶然路过的顾明,我冲上去想让他救你,没想到阴阳差错上了他的身。“
“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可以走出校门的,自己是可以触碰到物品的。”
“但是只要有你陪着我,能不能走出校门,能不能触碰到物体,其实都无所谓。”
“可是,为什么池秋莲找上你时,你没有拒绝她呢?"
我哀伤的注视着她,她张开嘴,想要解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昨晚我以顾明的身份回了趟家,家里只有池秋莲一人,我喝着她亲手泡的茉莉花茶,看着客厅墙上我的黑白遗照,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妹妹抱着我的相册翻看,她的眼神看上去十分悲伤。当时我心想,算了,原谅她吧。于是我伸手摸向她的脸颊,跟她说,妹妹,我不怪你。”
“她抬头注视着我,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目光满满的都是恐惧。她将手上的相册砸在地上,相片撒了一地。”
“如果倪丽莎不死,说不定她还会再来害你。如果林瘦子不死,我就会被除掉。喻浩是你朋友,所以我放过了他。”
我们不是说好要过一辈子吗?所以谁都不能有事。
“我从没有怪过你,即使你那天在顶楼松开了我的手,即使你答应协助林瘦子和我妹除掉我,我也不怪你。”
“你只要好好活着,我们就一直这么过一辈子,好不好?”
我踏出脚步试图靠近她,她猛地掉过头,跌跌撞撞的逃跑了。
========= Everything Is Clear Now=========
我最近经常做一个梦。
梦里的池夏茉没有死,我也没有松开她抓住她的手。我紧紧的抓住她,拼尽全力将她拉了上来。我们一起瘫坐在顶楼喘着气,然后对视良久,一起笑出了声。池夏茉笑着将手伸向我,说:“谢谢。”我试图握住她的手,可她的手却改变了方向,死死勒住了我的脖子。
那只是个梦。
梦醒后,她依然会冲我微笑,会在我睡不着时跟我讲鬼故事,会在我无聊时陪我走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可如果永远也醒不来呢?
那天我说了谎,我和她的第二次碰面确实在天台,我确实目睹了她的死亡。
我趴在栏杆上看着天空发呆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说:“你有什么事想不开?”
我回过头,看见了传说中的池夏茉。
她在学校很有名,再加上喻浩喜欢她,就算我不想认识她,也必须认得。
池夏茉在晚会做主持人时,四周总是围满了爱慕她的男生。我坐在后排的观众席上远远望着台上光彩耀目的她。
如今这个被喻浩深深喜欢着的池夏茉,就站在我面前。
她严肃的蹙着眉,似乎以为我要跳下去,手紧紧的抓住我的肩膀。
我连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低垂着头,小声说:“我是来晒书的,没有想不开。”
她愣了愣,才发现满地都是湿了的课本,自嘲的笑了笑,不再搭理我,点了根烟抽起来。
她和我一起趴在栏杆上,对着天空吐烟圈。
我被烟雾呛的咳了几声,她扭过头,将烟盒递向我:“来一根?”
“抽烟对身体不好。”我说。
她嗤笑,微风吹起她的长发,带着淡淡薄荷香的烟草味飘进我的鼻子里。
她看着天空,我看着她,听见她喃喃自语:“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要轻生。“
书本很快晒干了,我整理好书本装进背包,临走前对着她的背影说:“再见。”
她没有回应,更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当我走下第一个台阶时,池夏茉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时为什么会停下脚步。
我回过头,看见她盯着来电显示顿了几秒才接起来,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低声说:“还记得你说过想去加拿大读大学吗?”
是家人吗?我心想。
她后面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转身准备离开,我怀中抱着的一页纸飞了出去。我上前两步想捡回来,却看见接完电话的池夏茉不知何时爬到了栏杆上,朝前伸出了脚。
我下意识扑过去,在她坠下之前隔着栏杆抓住她的一只手。
像是受了蛊惑之后猛然惊醒般,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她的身体悬在半空中,我死死抓住她的手,颤声说:"刚刚那句无论如何也不能轻生,是开玩笑的吗?“
池夏茉无力地垂下眸:“有些事,好像只能通过死亡解决。”
她不想死。
她的眼里满满都是对生存的渴望。
手上的重量渐渐加重,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握紧她的手,她的手腕已经被勒出深红的印子。
“只要活着,就一定有希望,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我咬着牙道。
“希...望?”池夏茉的眼中浮现出我看不懂的情绪。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冲她笑:”没有爬不过的山,没有过不了的坎,只要勇敢面对,明天依旧是美好的一天。“
在你执意挥别一切的刹那,我大概无法劝你留下,如果可以的话,请再等一等好吗?
她直直的注视着我,突然伸手抓住栏杆,说:”你说得对,马上就要放暑假了...也许现在经历的挫折只是一时的。“
我松了口气,试图将她拉上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凌乱的书本和歪在一边的背包。刚刚要腾出手救池夏茉,我顺手扔掉了它们。
喻浩的脸突然浮现在我眼前。
如果没有池夏茉,那他心心念念的人有没有可能是我?
所以,我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拉住她?
为什么要跟她说只有活着就有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话?
像是突然间醒悟了,所有阴暗可怕的心思一瞬间全部钻进我的脑袋里。
我看着眼前的池夏茉,她在等待我把她拉上来。
我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说:“我没有力气了,你抓住栏杆坚持一下,我去找人帮你。”
池夏茉看上去很疲惫,她现在的力气紧够抓住栏杆,但她依然支撑着冲我笑:“我等你。”
我转身捡起书本和背包,逃一般的冲下了楼。中途楼梯上有零散的几人路过,只要我喊住他们,池夏茉就有救了,可我的大脑和舌头不会运转了,我的双脚控制不住的想逃。我迫切的渴望逃离学校,和那个冲我微笑说会等我的她。
我刚跑出教学楼底的大门,池夏茉已经坠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等你。
池夏茉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盯着我。
急救车迅速拖走了她的尸体。
然而这仅是个开始。
我手脚冰凉的站在不远处,看见了完好无损的她,或者说,她的鬼魂。
她甚至抬手冲我打了个招呼。
所以当那天晚上她出现在我教室时,我心如死灰的以为,她一定是来找我复仇了。
然而。
她忘记了自己跳楼的原因,忘记了所有不愉快的事,忘记了我。
但这依然消减不了我对她的恐惧。
我从小就怕黑,钥匙落在教室的那天,我不敢一个人去拿。是池夏茉化解了我心中的不安,一路上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讲冷笑话给我听,如果我不笑,她就板起脸冲我怒目而视,我立即弯起嘴角赔笑,她才清了清嗓子将下一个。
她就像一个发光体,照亮了狭小密闭的黑暗空间,让我不安而又慌张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可怕。
我开始渐渐习惯她一无所知的跟随在我左右,冲我皱眉或是冲我笑,甚至主动帮我拉近和顾明之间的关系。
然而这位给我无限温暖的朋友,是被我亲手害死的。
如果那时没有松开手就好。
如果池夏茉没有恢复记忆,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
我以为我们可以这么过一辈子,只是我以为。
直到池秋莲找上我,亲口告诉我害死池夏茉的人是她。
我扬起手,试图给她一耳光,可最没资格打这一巴掌的人是我才对。
在最后时刻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是我,放开她手的人也是我。
最不可原谅的罪魁祸首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