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降下滂沱大雨,滋养自然的生灵,冲刷人工的存在。
即便是最宏伟的人工物,在如此程度的降水下,遑论数百年,数十年,恐怕连数年都撑不下去吧。
当然,我也一样。
连几分钟都撑不住。
“……呜。”
稀疏的行人在风雨间奔走,很快便趋于绝迹,徒留我一人受冻。
冷雨同狂风在巷道间呼啸而过,剥夺着我的体力。随风雨摇摆的灯光下,我孤苦伶仃的身影融入黑暗。
“有点冷啊……”
不是有点,是非常。
再这样下去我会因勉强自己死掉,冻死,死在文明的赝造都市中,被发现时还会被摸出怀收着的ID卡,然后警方就会查出里面存着的与我几乎无二的某人的积蓄,因此怀疑我的死因,将案件列入刑事范围。
尽管我是冻死的。
在这个社会,没有身份的人想要好好生活比想象中难,这就是我当下的处境。
或许我该更加深入巷子,然后顺势找到某个无身份者(流浪者)的聚集地,再顺势成为她们之中的一员,得以再艰苦的生活中正式开始寻找自我之旅……说真的,寻找自我之旅的第一关比我想象中还有难…好冷……
…………
“请问……你没事吗?”
就在我快要屈服于风雨之下时,满心纠结着究竟要不要使用「他」的身份时,女性的声音将我唤醒。
唤醒。
……好险,我在思考的途中冻昏头了。
差点死掉。
“不,我…额,总之还好,嗯,还好。”
这样啊,有些迷惑的老妇人点点头,担忧地看着我,片刻后,她再次开口。
“如果不介意的话,要去我家避一避雨吗?”
“…………”
坦白说,这是十分诱人的建议。
光是能够为选择提供些许的喘息之机,我就没理由拒绝。
但,不行。
随意地播撒善意,以及随意地接受善意,都不是理所应当的事。
应当怀抱觉悟……我想,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
因此,我这么说了,深吸口气,在寒冷激发的哆嗦中,尽可能不咬到舌头地开口了。
结果连我自己都没太听清自己说了什么,大概是「最好不要随便对我这种路边的可疑人士伸出援助之手哦,无论对你还是我都很不好」这样的话吧。
……总觉得,有够自大。
明明快要冻死了。
“嗯,的确呢。”
分明是会让人皱起眉头转身就走的发言,老妪却点了点头,流露出怀念的神情。
“曾经,啊,是很久以前了,也有人这么训斥我,说「将那些人名字抛之脑后的你,不过是在自我满足罢了」,哎呀,那时候真的变得很凄惨啊……不过,也是活该呢。 ”
自虐似的笑容自老妪脸上浮现,令我不知如何应答。而当她转身离去时,我的怀里已经被塞入热腾腾的袋装包子,以及一把廉价的塑料伞。
“还请收下吧,就当是给我这不受教训的老婆子一点安慰。”
呆愣住的我望着老人塑料雨衣下,略显佝偻的身体,几次张嘴又几次闭上,不知所措。
与我不同,这位老人抱有觉悟。
这想来仍非真正的善,因为正如她所说,这是自我满足的行为,是主动的乞怜,若是不这么做,便无法抚慰内心。
行为本身不能说明什么,正如恶人也会行善,善人也有作恶的可能。
动机才是本质,才是真实。
那名老人…或许由我这么说不太好,但,她与某位悲惨的女性一样,秉持着虚伪的善。
即便如此,她也强过我太多。
至少,我没有明知自己的虚伪还去行善的勇气,也就是缺乏觉悟。
于是,我————
“请等一下!”
“…………”
“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无论是否虚伪,无论对方是不是伪善者,既然握住了他人伸出的援手,那么,便理所应当的应该知晓对方的名字。
……尽管我想以这样的理由为自己解释,但实际上,叫住老妪只是我一时冲动的行为。
直觉…大概吧。
害得您在这风雨之中与我这种匮乏觉悟性格软弱的废物浪费时间,真的很对不起。
“……你……”
回过身来的老人疑惑…不,似是而非的神情望向我,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无论如何,至少她愿意听。
“我的意思是…这把伞,得还给您。”
以临时而言,算是还不错的借口…个鬼嘞,标签都没撕掉的廉价塑料伞,从买下它准备给我的时间点开始,老人就没有回收的打算吧。
尽管如此.老人还是在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连绵不断的银丝如风中纱幕般摇曳,使她的神情在我眼中迷失,唯有肯定的动作可称确实,令我舒气。
“安亚。”
“……嗯?”
“七区有家早餐铺,招牌是我的名字,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大可去那里找我……年轻人,多谢你的好心。”
安亚。
与某位悲惨的女性同名的老妪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