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时常追求真实,然而事情往往以自我满足为完结。
人,至少是现在的人,无力触及真实。
这点我早在与他邂逅的当下便有所察觉,而与她的恋情中,更是真正的明悟了这点。
不,说明悟实在是狂妄自大,自己要真是想明白了一切,就不会在他面前丑态毕露了。
自己不过是对现实妥协,因为无能为力。
总之,现在的我,无意中又一次认识到自己的无力,因而萌生疑心。
起因或许稍显复杂,但也易于概括。
自诩为真实的我。
自认为真实的「我」。
不过是一场,基于某位友人恶趣味早就的邂逅,衬托了彼此,质询着虚实。
仅此而已罢了。
坦白说,真的是仅此而已。
即便再怎么胡闹,终究是闹剧。而我远远没有那些人想象中那么容易动摇,尤其是我对她的感情。
这么说大概不太好……不过我只认有好好接受「驯化」,现在的我,按照他的观点,与过去那位偏执狂已经并非同一个人了吧。
在偏执的残渣上,孕育出身为她恋人的我——这即是我对自己的定位,对名为「斯维尔•文」之人的定义。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这都将是我坚守的底线。
绝无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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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云模糊了界限,视野的极尽,乌云与黑水汇成一片死灰,有如末日的景象。
风从遥远尽头刮来,它拂过的水面升起灾祸的龙卷,降下足以令人冻结的雨,以及挣扎的鱼群。
灰色笼罩下的沙滩如同致人于死地的流沙,吞没着与这片灾难格格不入的纯白青年。
细腻的白沙流过青年的膝下,狂风席卷窃取他的体温,也令青年享受着腿部仅有的温存。
他的身体已经冰冷到半步跨入对岸,这令青年不禁考虑起是否要就此为飓风倾倒,陷入尚且保有一丝温度的流沙之中,好好享受最后的温暖。
现在的话,或许还能履行婚礼时的约定,握住她的手,一同于流沙中长眠……
——这不过是诞生自无趣的妄想,不可能付诸行动。
青年的身姿不见丝毫动摇,而是任由大衣与风共舞,己身巍然不动。
飓风无法撼动青年的身形,微小的力无法克服惯性做功,这二者互为表里。
话虽如此,青年也并未有在逆风前行,只是矗立在原地,静待流沙将自己吞没。
——直到不识趣的铃声令幻境破碎。
“……比起停滞不前,好好工作可能不会被骂吧,大概。”
轻揉脸颊,调整出一如既往的淡漠微笑,青年环抱着几近于无的一丝期待,离开模拟室。
在维持投影的电源彻底切断前,埋没在流沙之中,似有似无的一缕黑发,映入他的眼角。
简直像是……在像他招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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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二十年,联合政府突兀地展现名为「技术」之伟力的一角,这即是那栋建筑的由来。
外貌平平无奇,与林立在城市中的无数高楼大厦无异,却流传无数异闻、奇闻。
据说,那栋大厦于暴风雨的夜晚拔地而起,仅仅一夜。
据说,那栋大厦正如数学之美的体现,完美遵守黄金比例。
据说,那栋大厦拥有流动的生命,无论何种损伤都会在次日消失。
据说,那栋大厦……
据说……
——据说,那栋大厦中,住着纯白的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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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一个人的全部,呼吸、心跳、以及堪称微不足道的自言自语。
刻意去窃听有关他人的信息————他并非如此恶质的人,至少恶劣的方向不在于此。
只不过是作为他身体延伸的这栋大厦,自然而然地将接受到的信息传递给他,仅此而已。
限制,拒绝信息的接受轻而易举,不过既然不存在特意避嫌的理由,当然也不必特意压抑自然的身体机能。
再说,公众场所的标识就挂在大厦一楼的入口处,若是擅自将他人的体内认作私密场所谈论私密,事后上法庭会令双方都相当困扰吧。
至于厕所内部等法定的私密场所,就和不会有监控摄像头一般自然的,不处在他知觉触须的范围内。
大概如此。
电梯门悄无声息地开启,而青年在目睹那副情景的瞬间,下意识保持沉默。
并不是在编排语言,而是更为单纯的,纯粹是不愿破坏这份美好。
父亲、母亲、以及女儿。
“…………”
父亲与母亲亲密地牵着手,而他们空出的另一只手,则搭在他们爱情的结晶,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的女儿肩上。
三黑一白。相似的情景从他的记忆中复苏。
家人。
曾几何时,他也拥有构成眼前这副情景的要素。
纵使已经失去……正因已经失去,他才不禁为之缄默。
“羡慕吗?羡慕吧!”
只不过,当事人看来因此得意忘形了些。
褐色头发,三十岁上下的男性在注意到青年的瞬间,即刻将两位女性搂入怀中,炫耀似地对他大喊。
年长的黑发女性苦笑着挣脱丈夫的怀抱,眼神却有些念念不舍。她双手背在身后,端庄地对着青年一笑。
“许久不见了,阿克瑟斯。”
一下子年轻了许多。抱着这般稍显失礼的想法,他微笑着点头回应。
“那,那个,阿克瑟斯先生,您好。”
因父亲欠缺考量的举动而感到惊慌的小女孩露出有些拘束的表情,鼓足勇气向青年问好。在她身后,笨蛋父亲眼泪汪汪,而母亲则是一脸慈爱。
他无言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照例点上令他心旷神怡的薄荷,嘴角挑起不怀好意的弧度。
倒不是对这副情景在负面的意义上耿耿于怀,只是单纯地想要助添这份美好。为此,他略加思考,以自认为风趣的语气开口了。
“先说好,就算是这么幸福美好的家庭,我也不会打折哦。”
“诶呀,明明只要带这孩子上街,就能毫不费力地凑齐晚餐材料呢。”
“完全随机的料理,这样可以吗?”
“只要掌握规律,就可以用水果店拿到的苹果跟隔壁的海鲜店换到鱼哦。另外,就算是螃蟹壳和鱼皮,我也自信能够好好料理呢。”
“变得贤淑了呢,冯。”
“多谢夸奖~”
看似贤淑的妻子做出了看似贤淑的回答,想来,她很贤淑,甚至可以说贤淑过头了。
女孩露出了十分困扰的神色,不过是小孩子,无需在意。
“话说回来……”亚雷斯塔转向作为父亲的男性,“还真是不错的家庭啊,斯维尔。”
意有所指的话语。
被称作斯维尔的男性顿时挺胸抬头,嘴角一撇,露出肆无忌惮,堪称狂妄的笑容。
“冯的驯化是完美的!”
宛如纳粹军人称颂元首的狂热语气,天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女孩羞红着脸低下了头,似乎不忍接受父亲对母亲的忠贞。
尽管如此,这都是小问题。
作为他的老同学,老朋友,这点程度完全属于小问题。
“所以,”他的焦点终于放到那位似乎深受父母困扰的女孩身上,“她的名字是?”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就竖起耳朵给我听好了,这孩子叫做——”
等一下。青年抬手打断了斯维尔。
“我想,我猜到了。”
全然不顾斯维尔那扭曲得宛如地表最强生物(注;指范马勇次郎)背部的面孔,青年一脸笃定地说道。
“因为承载了斯维尔和冯的全部,所以叫做……”
“额,阿克瑟斯,笑话就……”
“——斯维尔•佳文,对吧。”
场面陷入了奇妙的尴尬。
试图阻止未果的冯,在片刻后不约而同地与身旁的家人一齐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
很快,坚强的母亲承担起责任,向纯白的青年露出尴尬中带着些许怜爱的微妙表情。
“阿克瑟斯。”
“嗯,我知道,我猜对了。”
“阿克瑟斯。”
“哈哈,这时候不该拍手庆贺吗?”
“亚雷斯塔。”
“……在。”
“你真的不必强迫自己开玩笑的。”
“无论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委托,我拒绝。”
这倒是还不错,冯点点头。
“所以,继「人格构建」技术,你们还有什么需求呢。”
带着皮笑肉不笑的平和笑容,青年凝视着唯一端坐在座椅上的女孩。
她父母的手搭在她的肩上,不发一语,而是支撑着他们爱情的结晶,诉说需要。
深呼吸。
拍拍脸颊。
握紧双拳在单薄的胸前。
完成这一系列给自己鼓气的行为,女孩毅然对上青年的目光,在微微一颤后,以轻微,却饱含勇气的语气,向他恳求。
“请,请收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