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
——意外发生前几分钟，前线总部，杜尔戈的办公室。
“将军公民，波拿巴少校前来报道。”
“请坐。”
敬礼之后，在杜尔戈的许可下，拿破仑规规矩矩地坐在了杜尔戈办公桌正前的椅子上。
杜尔戈将军60岁有余，苍茫的白发，以及脸上清晰可见的几道皱纹，可以感觉出岁月的流逝。但从他那不怒而威的气质和那并未发福，还算健壮的身材，又给人一种他可能只有50岁左右的错觉。这可能和他16岁时便已参军，同时参加过七年战争和美国独立战争，几乎现有人生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战场上度过的经历有关。
同时在场的还有身为土伦人民代表团总代表的保罗·巴拉斯，身穿白色礼服的她，正站在杜尔戈身后右侧的窗户前，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官兵们。
“波拿巴，最近还好吗？”杜尔戈站起身，一面随手拿起桌子上的红葡萄酒，将鲜红色的酒倒入桌上的摆放着的三个高脚杯内，一面和蔼地问道，“工作方面还算顺利吧？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吧？”
“托将军公民和巴拉斯议员的大力支持，一切进展顺利。”出于对杜尔戈老将军的敬意，拿破仑主动站起了身，“国民公会炮垒已经在这短短数日之内，在英国佬的眼皮子底下构筑完毕。只要没有突发事件，就算英国佬眼睛再怎么好，也是察觉不到的。”
“突发事件？比如说？”将三杯高脚杯倒满后，杜尔戈拿起其中两杯，漫步走到拿破仑面前，面带微笑，递出其中一杯。
“弹药库突然起火爆炸；有叛徒或者内奸秘密通告；英国佬的侦察兵出现在炮垒下方，以及——”接过高脚杯的拿破仑尊敬地向杜尔戈微微鞠躬致谢，“有人不遵守命令擅自开火。”
“那么波拿巴，你的对策呢？”杜尔戈转过身，拿起桌上另外一个杯子，走到巴拉斯身旁，将那杯葡萄酒递给了早已转身的巴拉斯，但可以看出，即便杜尔戈正在做别的事，他也依旧认真听着拿破仑的话。
“弹药库的话，我已经下达了严禁烟火的命令。虽然这惹得马塞纳上校有些不大爽快，不过我想他也是深明大义的人，至少不会是一个随便把自己的命拿去开玩笑的家伙。”拿破仑并没有喝酒，而是先观察了一下杯中红葡萄酒的成色，“叛徒和内奸方面的话，这次所有在炮垒准备战斗的官兵们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这样一来，出现叛徒或者混入内奸的可能性被大大降低。至于英国佬的侦察兵，要是真的有如此胆跑到前沿阵地，出于对其勇气的敬意，让他知道也无妨吧。我现在最担心的倒是最后一条。”
“哦？”杜尔戈倒是好奇了起来，“既然所有人都是严格筛选的，又如何会发生不遵守命令的事？”
“将军公民还记得费德隆议员吗？”拿破仑微微一笑，将那支没有拿高脚杯的左手背到背后，“他今天将会视察炮垒。身为土伦人民代表团副代表的他，我想除了巴拉斯议员以外，恐怕没人有能力能阻止他胡来吧？”
“哈哈哈哈哈！”巴拉斯开怀大笑，“波拿巴，你也太高看我了。”
笑罢，巴拉斯健步走到办公室唯一的门前，打开门，向外探了探，确定外面没有任何窃听者后，才关上并锁住了门。
“罗伯斯庇尔已经盯上我了，我是为了逃难，才自愿向罗伯斯庇尔请求到这里担任人民代表团总代表的。这其中还多亏了西哀士议员的鼎力相助，不然，估计我早就得毙命在断头台上了。”巴拉斯叹了一口气，“但罗伯斯庇尔还是不想放过我，所以派来费德隆这条忠犬来监视我。上任之后才发现，我早就被费德隆架空了，一切主要事务实际上都是由他一手操办。不瞒你们说，现在的我，不过只是一个橡皮图章罢了。”
“但即便如此，也不用太过紧张。”拿破仑笑了笑，试图安慰巴拉斯，“这里离巴黎远着呢，就凭费德隆，能奈何得了议员吗？”
“离巴黎远着？”巴拉斯斜了拿破仑一眼，“几星期前，前莱茵军团总司令亚历山大·德·博阿尔内将军，当时远在莱茵前线，而且手握重兵，还不是被罗伯斯庇尔逮捕回巴黎处死了？更何况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家寡人？”
“博阿尔内吗？唉。”一旁的杜尔戈摇了摇头，“可怜的亚历山大……”
“将军公民和博阿尔内将军是熟人吗？”拿破仑对博阿尔内并不是太熟悉，便问道。
“老相识了。年轻的时候，出生在瓜德罗普岛的我便时常因军务的关系前往马提尼克岛，那时我便结识了身为当地重要头目的亚历山大，以及他的妻子约瑟芬。美国独立战争时期，我们又是在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我能活过那场战争，也多亏了他。没想到……”
杜尔戈叹了一口气，情绪明显低落了下来。
“博阿尔内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已被罗伯斯庇尔逮捕，不知去向。”巴拉斯咬了咬牙，“这年头，不知去向，和死了基本上没什么区别……反正这混蛋连自己人的丹东和埃贝尔都能狠心送上断头台，何况我们这些在她眼里注定要被消灭掉的敌人呢？”
三人一同叹息。
“波拿巴。”巴拉斯走到拿破仑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注意了，费德隆那混蛋可能要对你下手。”
“对我？”拿破仑愣了一下，“我没见过他几次，哪里惹着他了？”
“疯狗想咬人，还需要理由吗？”巴拉斯反问道，“跟何况，要是他不把几个人送上断头台，我想罗伯斯庇尔也不会放过他吧。”
“La
folie, la folie（法语：疯了，疯了）。”拿破仑摇头道，“都特么的疯了。”
“没错。”巴拉斯漫步走到窗前，望了一眼窗外天空，高挂着的太阳，“真是可悲呐，我们心爱的祖国竟然被一帮疯子把持……真是不能够坐视不管的情况，可惜……”
巴拉斯一低头，一咬牙，握杯子的手紧紧地握紧杯子，仿佛那高脚杯随时都有可能被捏碎一样。
“我没有力量去对抗她……我连自己的命都掌握不在自己手中……你们能理解吗……每天在巴黎……看着那么多无辜的同胞被送上断头台……那么多本来完美的家庭被拆散……而我所能做的……居然只是像个小丑一样在那里……”
巴拉斯的声音，渐渐开始变成了咿唔之声，几滴眼泪，落入了高脚杯中的红葡萄酒内。
“巴拉斯……”望着巴拉斯那无助而又不甘的背影，拿破仑心里很不是滋味。
正在此刻——
轰——————————————————！
“炮声！？”杜尔戈不愧是老军人，反应能力比拿破仑和巴拉斯都要快。
“好像是从国民公会炮垒那里传来的。”巴拉斯也反应了过来。
“可恶！”拿破仑一听炮声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想发生的事发生了！”
“波拿巴！”杜尔戈当机立断，“你立刻返回炮垒指挥作战！我立刻派人前来支援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