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费力地挤出小小的天窗后(最后还被她拽了一把),我第一次以稍高些的视角看到魔都的街区一隅。
稍近些的地方,高矮不一的房屋紧密相接,似乎生长在了一起,完全看不出叉出来的木条属于哪一家。墙壁大多缺乏美感,没有任何的协调之美,从材质到堆叠的方式都匪夷所思。
稍远一些的地方,比如小丫头指着的那一片喧闹的街区,是她刚刚跑腿去的集市,飘着斑驳的篷布,偶尔还会看到马车扬起的沙尘。
“看来这里地势很高啊……所以你是跑着去的那么远的地方吗?”我找了个石块坐下,小丫头也挤着身子靠过来,看样子非要和我坐在同一个石块上。不过为什么屋顶要放几块石头?修建的时候多出来的?
“是啊是啊!我很厉害吧!”她又指向另一边。“然后那个高高的悬崖上,是魔王的宫殿。狼叔总是告诉我不许靠近城中心的那一圈,虽然……我也知道他能去的,为什么就不带着我呢……不过我得听话,所以没有偷偷去过呢……”
集市的反方向,一片阴云之下,有座宏伟的宫殿立于悬崖之上。仰望高高在上的宫殿,一股阴森恐怖的气息扑面而来,就连风也带有着压迫感。
是我的错觉吗?为何宫殿像是个风眼……
“也许那边的确很危险吧。”我摸摸她的头,看着她,她害羞地低下了头,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狼叔也是担心你,毕竟现在的你,虽然可以跑腿了,遇到危险也还是手足无措。在城中心迷路的话,可能就不会像是你想象那样,有好心人送你回来了。”
“呼——那你能不能带我偷偷去……就去看看就好……”似乎被摸散了头发,她起身理了下碎发,又绕到我身后,开始胡乱玩弄我的头发。
“有没有可能你比我更熟悉这里。”
“嗯……那好吧……为什么大哥哥认为,在那边没有像狼叔一样的好人了呢?”不知她在哪掏出来了皮筋,开始缕着我的头发,给我扎小辫子。
“……编完小辫子记得解开。”“——哎呀,别岔开话题呀。”
“好好好,呼,额,我说实话你不要太在意啊,可能在我们看来,魔族都是很残暴的吧。包括你,残害我头发的调皮鬼。”
话一说出口我就有些后悔,言重了。于是我改口说道:“不不,大部分的人类是这么想的,这是历史原因,呃,我个人并不讨厌魔族,也不讨厌你啦,哈哈。所以你到底给扎了几个小辫子——哪来那么多皮筋啊!”
“哼,让你说我残暴,狼叔都夸过我说我是体贴懂事的好孩子呢。”
“就因为给他跑腿啦?”
“是给他揉肩啦。他那天……”
这么说来,魔族的身体素质的确更好,小孩子也一样,力量会大一些,不然揉肩也是做无用功。这么说来,也能解释她能搬动那个梯子了。
“……然后他就夸我体贴懂事了,嘿嘿。”
“嗯嗯,真乖。”
被收养在昏暗混乱的魔都平民街区中,还能如此乐观开朗,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如果更爱干净的话就更招人喜欢了。
狼叔的手艺,称得上惊艳绝伦。先说那一盘绿叶饼,一个个都弄成叶子一样的长圆形,分层绕着中心摆放,的确像是绕茎生长的叶片。饼分三层,外层的酥皮显嫩黄色,内层是松软的面饼。中层填充一些绿色菜叶的馅料,透过半透明的酥皮,像仲春时节朦朦胧胧之中勃发的新叶。随后是一盆汤,加入了些许香料和蔬菜,浮着几片滑嫩的菌,也有少许的肉类,但也只漂起星星点点的油花,更多的还是醇厚的奶白色的汤,一口就能品尝出,精髓要在突出其少油少盐的鲜味。最后上来的便是某人的推荐菜——一大盘香喷喷的肉。这道硬菜的外表朴实无华,甚至可以说很能降低食欲:肉的粗茬暴露在外,切的不很均匀;颜色上,可能是加了过多调味料,肉和汤汁全部呈黑褐色,一度让人以为是被烧糊了。不过一但凑近,就立刻闻到一股异香。弄一片摊在舌头上,那粗厚的肉片吸满了汤汁,就在舌头上搭建起一个香料的大擂台,种类繁多的各地香料都拿出看家本事在肉汤和味蕾之间互搏。无法分辨到底是哪种香料得胜,也无从明晰这片肉和上一片对不同香料的偏爱,不过可以确认的是,不抢得凶狠些,盘子里连那黑色的汤也不剩一点。
“太——好——吃——啦!”嘴边沾着黑黑一层汤油的小丫头振臂欢呼。“真是——过节的感觉!”
“对了,狼叔,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没告诉你?”
“我叫乌米!是不是简单好记?”
“别听她扯,那是,额,算是昵称,正式的名字是乌吉娜。要是按她那么叫,叫上几次就开始跟你撒娇耍赖了,太误事。”狼叔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白了她一眼。
“哼,一般人叫我乌米我还跟他急呢,这么亲昵的叫法哪能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的。”小丫头也不服气,架起双臂,甩过脸撅嘴冷哼道。
“那我?”
“大哥哥是——是……”
“她要不喜欢你是不可能让你那么叫的。别看她自来熟,她性格挺倔的。”狼叔扔下一句,转身走了。
“才不是——!虽然没听清说的什么但是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吧!”小乌吉娜气鼓鼓地别过头,气的直跺脚。“哼,今晚不找你了,我去找大哥哥玩,我要听他给我讲故事,略——”说完,她就噔噔噔跑上了楼梯。
“这孩子,太闹。几乎整个街区的同龄孩子都被她揍过,虽然有的她还打不过……”
“哦?挨欺负了?”
“是啊,说她孤儿,什么的,然后编一些顺口溜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叫,后来就都被打怕了。”
“……”
“不过,虽然现在不打架了,她还是不喜欢出去和别的孩子玩,每次就猫在那边的椅子上,或者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埋着脸,孤零零地看着他们,也不敢上去玩。不知道她心里都想的啥东西,唉……”
意外得很像小时候的我呢,不过可惜,小时候,我谁也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