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罗尼柯娃正坐在小河边熬煮猪油,浮渣翻滚在表面上,带起略微弧度。
用刮刀撇去泡沫和黑色渣滓。这把刮刀是那种俗称水槽钢的廉价不锈钢磨成的,反射着模糊扭曲的光斑,依稀辨认出人的倒影。
细小的油泡翻起又破裂,寒风中飘出很远的热气。
共青城这里几乎没有肉食性动物了。愈发贫瘠的生态让她现在能放心的在室外熬煮一小罐新鲜的猪油。
装着沸腾猪油的罐子上仍有“商丘第三食品厂-食用藻粉”的汉字标识。这罐子还是第一次公司战争之前的外贸品。她很久都没有尝到过新鲜的藻粥了。
剔去杂质的猪油缓缓冷却。斯托罗尼柯娃把AKM从背带上卸下。按下卡销,掀起机匣盖,抽出枪机,取下复进簧。
斯托罗尼柯娃用一把在美术用品店里捡到的软毛刷配合河水擦掉了积压的碳粉和火药残渣。砂粒从接缝处脱落。一根包着帆布的细木棍擦去枪管中的零零碎碎。还没有凝结的猪油均匀抹在零件上。油脂的香气被带刺的干燥寒风吹散。
这把伊热夫斯克出产的老朋友已经陪着她走过很长时间了。现在想想他们相遇时的经历都觉得甜蜜满满:拿着蟒蛇战斗手枪顶着失去行动能力的匪徒的脑袋,逼他说出物资在哪之后一枪崩了他并带走AKM。
她装好枪之后决定吃点东西。
一点鹿肉干,鹿肝和野鸟肝,和一堆过冬蛰伏的蛾子。这些蛾子到冬天就会成群趴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洗掉鳞粉之后煎一下,有点栗子的味道。
她在回忆自己经历的。
在无人的大楼间游荡着搜寻一个装水的容器,惊惧着长途狂奔躲避公司搜查队最后嘴角流下细密泡沫倒在沙地上,高烧时又患上癫痫却靠公司小队遗落的一版广谱强效抗生素去除病症……
她活着,活到了现在,并且还能用伐木斧和AKM自保和狩猎。
她学过投矛器学过投石索,杀了许多野猪,鹿,郊狼,甚至几头熊。
她似乎总是能在子弹告罄之前发现新的补充,每一次生病都能找到对症的药。
她现在在吃鸟肝和煎飞蛾。
她能说得上是一名合格的生存者了。
她在河边找了一些野芹和苜蓿根补充食物多样性。
风刮过,土壤间的吸附水又被带走一些,变成肉眼无法觉察的冰晶。
斯托罗尼柯娃哼着战前的广告歌曲,吃着稍微燎过一下的野芹,苜蓿根已经被咽下肚子在消化过程中了。
可怜的小姑娘!她还不知道毒芹的种子前几年被顽皮的鸟儿带到了共青城!
斯托罗尼柯娃突然感觉有些不适。混在野芹里的毒芹碱已经要去她的中枢神经系统里大闹一番了。
嘴唇和口腔粘膜的灼痛,咽喉的烧伤感,呼吸困难,头晕,想吐,不幸的少女已经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她尝试着靠催吐来自救。
毒芹碱中毒在人和动物的症状基本相同,有恶心、胸闷、头痛、痉挛。
痉挛。
抖动的手指根本无法张开或者攥紧,她的运动神经已经快崩溃了。每处的肌肉都在抽搐:你试过真的很长时间没活动导致腿麻么?
那种感觉。扩散到了现在的她的全身。
如果现在有人给她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的鞣酸溶液洗胃,又或者是一比两千的高锰酸钾,她会没事的。
可是现在共青城只有她一个人。
呼吸困难。胸口绷紧了,僵硬无法动弹。肺部肌肉也要麻痹了——她在大口呼吸,气喘如牛,速度极快,但氧气的溶解度还是那么不尽人意。运动中枢和副交感神经已经承受了所经历的最大考验。它们没通过。
如果这时有人给她做个环甲膜穿刺手术,也许她还能在呼吸道因麻痹闭合后在多吸入几口远东的冷风。
可是现在共青城只有她一个人。
这场苏格拉底式的剧目渐渐远去了。
雪扫过榉木林。
雪原上,刚维护过的AKM和伐木斧竖在浅浅雪地里。
油脂香气还飘出很远。
但是那是枪油,可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