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霹雳,并不是表达在表达發生了什麽令人惊讶到说不出话的事情,而是纯粹的描述当下的天候状况。是的,就是在这青天白日裡雷公不知發什麽火,整个天没有一片乌云却在轰轰作响,啪哒一声落到地面的也不是雨水,而是天殒的汗珠。
「主儿,进去裡边儿歇歇吧。这轰隆隆的,怕不是要下雨了。」褚稜用一种不带着情绪波澜的语气向离他两步远的黑衣少年说道。对方怀裡还拽着一套鲜红的外挂,这大热天的,少年手上的红显得很不合时宜,就像他回过头来时,清秀的面庞上几道疤痕一般,不合时宜。
天殒只是咧了咧嘴笑笑道:「没事儿,再等一等吧。」
对于天殒的回答褚稜一点也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站在天殒身后。蟒甲街靠海,贸易發达,各式各样的奇异人士基本上都能在这裡找全了,天殒则是这些奇人异士口中真真正正的「奇形怪状」。
先不论为何大热天的即使已经汗流浃背也要在怀裡仅仅拽着那看着就厚重的大挂好了,这名少年看上去年约十六、七岁,双眼皮,瞳孔是浅棕色,眼睛有几分洋人的样子,鼻形精緻,薄唇,简而言之,除去脸上那些抢眼的疤就是一种毫无瑕疵的好看。但或许也是因为这几分洋气被城裡的人解读成了妖气,关于天殒的传闻被传得天花乱坠的。像是他脸上的疤是怎麽来的、这个少年是否是从西域来的或是他为何整天带着那红大褂,连颈上的饰品是否其实是某种魔器都是街上的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事实上,天殒就是依着七天一次的规律来蟒甲街等待着什麽的少年,店裡也清楚这人总是会在同一时间带着随从来这裡待上一下午才肯走;有时候会带书来店裡一边等一边看,还有的时候这位公子心情好,还会花钱听首小曲,但更多时候,他脾气不大好,经常跟在这儿以为他们自己在「悄悄」讨论天殒的顾客们打起来。
轻则翻桌,重则砸店。然后总是站在一旁的褚稜就会起身走到柜檯前方,赔钱。
褚稜想不透为什麽自家主儿在外头风评不好,却还是有不少人会问天殒在等什麽,而少年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样,也总是有人们觉得好玩儿,总拿着天殒当饭桌上的谈资。
「哎,所以说那位公子在等什麽呀?」店裡一个青年好奇地问。
「谁知道呢,一会说什麽等星星掉下来,一会儿又说什麽等着花开,没头没脑的。」另一个人大声嚷嚷道。
「我看啊,就是个傻子!」一个人附和着。
「就是就是!瞧他那样子,兄弟你这猜测呀,八九不离十!」那个大嗓门对还在他们附近的天殒不管不顾,就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不说了,傻子都有人伺候呢!我们呢?来来来,喝!」几个青年看了一眼褚稜后又将注意力放回手上的酒杯了。
这群人七嘴八舌的,像是怕其他人听不见似的,吵闹喧哗的声音一下子从裡面炸开来,传到了天殒耳裡,他长长的睫毛搧了搧。
忽然间哗得一下豆大的雨珠毫不留情的落下。
「主!」褚稜迅速将天殒拉到屋簷内,他慌张地从怀裡找出手帕,正要递上去天殒便抓住了处稜的手。
他笑道:「没事,没淋湿。帕子收回去。」褚稜欲言又止,随后便乖巧地将手上的帕子又放回了原处。还没等褚稜开口,天殒又说:「这雨下得好,正巧盖过了那些噪音。」他瞄了一眼那一桌不把他这个「谈资」放在眼裡继续又说又笑的人们。
「褚宥曦,你说傻子通常会做什麽呢?」天殒套上他手裡的外挂,走到那高谈论阔的人们旁边,不给任何人注意到他靠近的机会,立刻就是手起刀落砸了桌子。
天殒狂笑不止,不止桌旁的人一个个脸色铁青,几乎是整整一层楼的人都發出了惊叫。褚稜只是在一旁点着荷包裡的钱,掏出一百两黄金塞给店小二后就放任着天殒在店裡追着那几个人跑上跑下。店裡被天殒的还没出鞘追赤刀硬是砸出了几个窟窿,店小二看了看手上的金子又抬头看了看这鸡飞狗跳的场面,用手扶上了额头,褚稜从一旁拉了一把椅子给这位苦主。
天殒握着追赤,面上的笑跟人们的求饶声一样从没停过。三个青年靠着牆瑟瑟發抖,努力从嘴裡挤出了几个發音都已经支离破碎的句子。
「大、大侠!日、饶、绕!饶命啊!」
「怕什麽?我刀都没出鞘呢。」天殒蹲下来看了看这近乎是要吓晕过去的一行人,用刀柄将刚刚那个说他是傻子的青年的下巴抬起,接着就是一巴掌下来,青年嘴裡嚐到一股血腥。天殒的身形不算高大,甚至看上去还有些瘦弱,想不到这一掌竟能人让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成年男性嘴角溢血。
天殒抬起手正准备要再搧一掌时,左手却被另一隻手制住了。红衣的少年没有回头,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褚宥曦,你找死?」话才说完不出几秒钟的时间天殒就意识到自己错了,褚稜没这麽大胆子敢在他發脾气的时候抓他手腕,更没那力气能制得住他。
天殒转过身子挣脱了对方抓着自己的手后向上翻了一圈,立定在那人身后。靛色的披风,亚麻色的长髮被规规矩矩的扎成了辫子繫在后脑杓上。
「你们还不快走。」那人低声说道,刚刚那几个被「教训」的青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酒楼裡。天殒还没打够,正想上去追,又被那人拦下了。人一少,外头大雨的唰唰声瞬间被放大了好几倍。
「这位羡苍门的公子,行侠仗义的游戏玩开心了吗?」天殒皱着眉没好气地问。对方沉默了半响才开口:「不知天公子与那几位發生了什麽事,但对百姓动粗总是不好的。」天殒的噘起嘴。
「第一,我不姓天,天殒是我小名,直呼就行了。第二,既然公子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那还这样贸然插手请问几个意思?」天殒瞥了一眼褚稜,示意他处理好眼前这些令自己主子心烦的一切。褚稜用力捏着裡面已经没剩几个碎银的荷包,看向天殒,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天殒看出了他的为难,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后,便甩手说:「罢了,你先回府忙吧。我一个人在附近转转。」。褚宥曦说了句谢谢后就离开了。
「天殒公子。」那名羡苍门的人向天殒行了个礼,又继续说:「林某失礼了。不过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出手,就算天殒公子的刀并未出鞘,林某无法视而不见。不然,我请您一顿饭,代那几位青年向您赔不是?」
天殒扯开嘴角笑了起来,「林公子,您这搭讪手法也太过拙劣了些?您家掌门瞧见公子这样不把你拖回去训一顿才怪。」
羡苍门是修真界出了名的严谨、内敛的门派,羡苍门弟子在这髒臭出了名的蟒甲街「搭讪男子」这种事在门内可算不上什麽小事。
林公子挑眉,一脸莫名其妙。「搭讪?在下只是觉得用暴力解决事情不好,若一顿饭能解决,不是挺好?」他打开摺扇往脸上一遮,清了清嗓后又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是专程来找您的,天殒公子。」
天殒顿住了。在这条街上,他还算有名,但有名的是「披着红色大褂的洋气少年带了个黑衣随从,动不动砸店,在等着不知道谁」这样的形象,而非他这个人本身。有人特意来这裡找他?这倒是挺新鲜。林公子没等他回答,折起扇子又向天殒行了个礼,说道:「羡苍门林甯澄有一事相求。这边不方便说话,天殒公子能否随我一同到裡边的厢房详谈?」
方才还声势浩大的西北雨渐渐地停下来了,乌云逃也似地散开,天又回到晴朗的状态,除了地上的水气还留着雨味,一切就像是这场雨没有来过一般。看着这朗朗晴天天殒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偷偷观察了一下林甯澄琥珀色的眼眸,心想反正今天也没什麽事,不如听他说说看吧,反正也能捞一顿饭菜。
「愿闻其详。」语毕,见林甯澄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流出一丝笑意的双眼,天殒立刻又补上一句,「我不保证能满足你的要求啊。」
「天殒公子愿意赏脸听听便足矣,这事儿我相信对你来说不难的。」天殒耸耸肩不理他,径直跟着店小二走进了厢房裡。林甯澄的视线在天殒红色外挂上的绣花上停留了一会儿,接着也跟了上去。
进到厢房,林甯澄面对已经在点好菜在把玩着茶杯的天殒坐下。「天殒公子。」名字被叫唤的人没理他,林甯澄又一次清了清嗓,想再叫天殒一声时,被另一个高亢的声音打断。
「来了!上菜囉!」
是店裡的人来给他们上菜的,本以为天殒会狮子大开口般地点一桌子又贵又腻口的荤菜,想不到桌上出现的,仅仅两盘简单的山药紫薯糕和绿豆糕还有一壶热茶。「公子只要这些?」林甯澄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正将点心放入口中的人。对方将嘴裡的食物嚥了下去后说:「怎麽?不行?我告诉你啊,这霜梅楼,我常来。这地方除了这两道点心跟二楼的视野是极品,其他的,别点。」说完又拿了第二个吃了起来,甜味在嘴裡化开,这一化便融到了天殒嘴角的笑靥。林甯澄摇头,手上的扇子搧了几下,说道:「自然是没有不行。」
等他吃完再开口说这事儿吧。林甯澄心想,一边手就摸上了身边的配剑。就这样,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喝茶吃点心直到桌上盘子空了以后才有人主动开口。
「说吧,找我何事?」
林甯澄把手边的配剑放到桌上,接着,拔剑。一连串清脆的声响落到了木桌上,噼哩啪啦的。天殒挑眉,他瞧了一眼桌面,又看了看对面的林甯澄,这才提问:「碎了?」
「是,这是我的浮生,前些阵子除妖的时候,碎了。」林甯澄握着只有剑柄和剑鞘还无事的浮生继续说:「这是从恬水湖锻来一品仙器,羡苍门的锻造师傅们束手无策。」天殒用手煮着下巴眼睛没离开过林甯澄。
「后来,我听说,世上还有一高人,有法子能修好任何仙器。人们说那人很久没有锻造武器,也很久没有出现在人面前了。但传说,那高手出现时,必定穿着一件上面绣有一种奇花的红色大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