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茶馆到了。”
收费员的声音让我从迷糊中醒来。窗外一片荒芜。车上也零零散散地没有几个人，都看着空洞的玻璃。
车站离茶馆很近，路上都是杂草，杂草里隐隐约约长出一条砖石铺就的小道。茶馆并没有名字上那样华贵，它只是一栋看上去有些破旧的小楼，在灾变之前它们都是在小巷深处没什么顾客的小酒馆，如今就算是这样功能的建筑物也不多见。
门口有串风铃。风铃已经有些坏了，上面的小猫咪只剩下模糊的半边。推开门时老旧的木门没有声响，柜台前的主人家抬起头：“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
“好多人都不来了。”墨提提低下头擦拭她的茶杯，“生活安定之后也没有人再会当夜行了。你那两个朋友也不会再来了。他们和我说过。之前来的人已经少了一半，这个月又少了三分之一。”
“嗯。”我低头走上了台阶，木制的阶梯绝大部分已经腐朽，吱嘎吱嘎地。
接待我的是徐剑。他也在擦拭自己的茶杯，眼睛注意着窗外的飞鸟，像是在做梦。
我的到来仅仅只是让他多添了一杯茶。茶是燕麦的。这年头主要的农田和生产力都击中在粮食作物和少量的经济作物上，根本没有茶叶的一席之地；更何况所有适合种植茶叶的区域如今都是敌占区，蓝色的小花在人的躯体上摇曳，享受着它们夺来的阳光和水分。
“接，还是发？”
“都沾了一些。”
我和徐剑很熟悉，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如今的话会很多。在进入安全区之后，徐剑的话就一天比一天少，到后面变成如今这番闷葫芦的模样。
他以前并不是这样子的……尤其是我们都被同称为夜行的时候。
夜行名字的来源如今已不了了之，战争带走了太多的故事，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名字随着幸存者的话语而口口相传。总之，夜行被视为所有非官方的战斗人员的总称，相比官方人员来说，夜行人员的战斗方式和风格更加随性和灵活，也会在接受委托的时候收取一定的任务报酬，更像是雇佣兵。
在大灾变时期夜行获得了官方的承认，人手不足和需要人才是主要原因。在必要时期，夜行会接受来自军方和内务部的派遣，跟随军队活动。而在更多的时候夜行会参照自己的个人意愿或者说是接受委托去自由活动，依靠自己更强的个人能力去走上一条和逃亡难民相反的道路。
而在现在的后灾变时期夜行主要是接受来自民间的委托，在委托人的请求下前往沦陷区去寻找一个人或一个物，有时也会接受来自官方的委托。后灾变时期军方主要在准备防守和后续的反攻，于是绝大部分的侦察任务就交给了夜行。曼舍陀茵会产生一种被成为‘一号’的奇怪的挥发物，可以阻挡光学和电子侦察——这就使得飞机和卫星在这方面毫无用处。如果是进入【重度灾区】甚至是级别更高的区域，一号会干扰所有的通讯频道让人成为实打实的电子瞎子，也使得这些任务更加注重了个人能力而并非以往时期的团队合作手段。
那么不管怎么说夜行都应该会被发扬光大……事实往往相反，如今夜行的衰弱已经是无可厚非的事实，民间大量增长的订单、死一个就少一个的优秀夜行、被官方招揽的老手，加上大量的过上了安稳生活从而退出了夜行这行的人，例如刘安和徐阳……他们是我最后剩下的同班同学了，至于别的，郁仪没有幸存者。
我的家乡又有不远游的传统，我是少见的例外之一。别的人或多或少可以找到一个同乡聊聊过去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熟悉的人、熟悉的城，而我，几乎一无所有。
燕麦茶总是有淡淡的苦味，萦绕在舌尖，又不明显，似乎又想让人感到甜。无言中我先是看了一会儿挂在墙上的委托，多以寻人为主。累计的委托密密麻麻，可以想象委托者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希望和叹息。
“接，还是发？”
徐剑的话短得要命。我回忆李大爷的话：“寻人启事，年轻女子，位于临昭一带，预计年龄在22岁左右。具体任务通过联系人告知。联系人先留我的。”
“好的。女，预计22，临昭。”徐剑用铅笔刷刷写下字迹，找了两颗图钉把它按在墙上，从他的眼神中我得知它极大概率会和之前的委托一样成为悬挂在墙上的被人遗忘的纸堆中的一物。
“还有别的委托吗？”
“有，我的。“
“说。“
“任务委托无，任务报酬无。任务目标……郁仪。”
“你疯了？”
“你应该懂我的感受。”
徐剑没有在质疑。他默默地把字写了上去。
……
徐剑其实和我一样，都是失去家乡的人。
但和我不同的是，他是亲眼看着自己家乡毁灭的。
他原先只是一个学生，隶属于内务部的干事培养学院。比起我这类纯粹的学生来说，他有更多的经验。
据说打击到来的时候他刚好在维修服务器，加上大雨磅礴，没有听见外面的惨叫。当他出去时整座学校只剩下他一个人。凭借着运气和武器他站了出来，建立据点和幸存者营地，渴望外界的救援。
可他们上面都没有等来，除了尸潮。
我是在【安房】遇见徐剑的，当时他满身是血，出手狠辣，头发很长很长。
有一次他和我提到过他的营地。那里有武器，有火，有食物，有电。有很可爱的孩子与女孩，有瘦弱但是努力的青年，有看起来凶凶的但是实质上很温和的大叔，有当了多年教师出世经验丰富的老人。大家都想着活下去，都想着未来。想象着以后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想象死亡。
最终到来时他没有想小说里的主角们一样大杀四方。他只能逃，很狼狈，很孤独。
那座城本该走出无数的人。
可最后只有一个人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