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换句话说，那孩子每吃掉一只被抢走的手脚，身体就会逐渐成长吗？”
韩思雨说出了自己的理解。
时间是四月一号，太阳才刚下山。维多利亚还在睡觉。吸血鬼的生活日夜颠倒，这点我也一样。我不好意思太晚把优等生韩思雨找出门，所以努力早起了。
这栋废墟设有结界。
专家是这么说的。
结界不仅隐藏了维多利亚和我的存在，似乎也会让一般人无法找到这里。所以我眼韩思雨约好，请她先到这附近，等日落后我再亲自去接她。
我在约定时间来到约定地点，韩思雨已经到了。
她一如往常穿着制服。
”哟！”
韩思雨对我举起手。
坦率的态度，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的尴尬。
这种平易近人的距离感，感觉很舒服。
”我拜托你的东西，你有帮我带来吗？”
”嗯。在这边。”
”好，谢谢，往这边走吧。”
接着，我带韩思雨来到废墟。
铁丝网上贴有”私人土地，禁止进入”的广告牌。
我们穿过铁丝网（周围的铁丝网也跟废墟很相配，上头到处都是破洞），进入建筑物之中。
专家出门交涉去了，维多利亚则在睡觉。我跟她说过要带韩思雨来，但她似乎不怎么感兴趣。我跟韩思雨待会要聊的话题，可能会变得很复杂，或许我应该和她到别间教室去；不过，我希望韩思雨可以看看维多利亚的模样。
因此，我选了二楼那间平常我待的教室，来和韩思雨说话。而维多利亚正在一旁睡懒觉。当然，这间教室的窗户钉了木板，连星光也透不进来。我是吸血鬼没有大凝，但韩思雨是普通人，所以备有手电筒。不过是她自己准备的就是了。
接着，我们先聊了最近社会上发生的事情（因为暑假之后，我完全没看报纸和电视），然后我把到今早为止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韩思雨。韩思雨听得津津有味，连连出声优等生。
这一类的人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超乎常人。
我向她道尽能说的一切。
我不想隐瞒她。
今天虽然是七月十号，但我完全不想说谎。
接着，当我说完维多利亚的身体”成长”的事情后，
”……换句话说，那孩子每吃掉一只被抢走的手脚，身体就会逐渐成长吗？”
韩思雨便开口说。
”用『那孩子』称呼一个活了数百年的吸血鬼，听起来有点奇怪啦，不过就是你说的那样吧。”
嗯。
她的理解很正确。
这个嘛，我点头说。
”膝盖以下的右脚……让她成长了两岁左右……这个嘛，只要收集剩下的手脚，她大概就能恢复到原本的模样……二十七岁左右的身体吧。”
”嗯——”
”用『弗力札』的感觉来比喻的话，她再吃掉左脚和双手，就可以再变身个两次。”
”啊，好浅显易懂喔。”
韩思雨说，同时看着呼呼酣睡的维多利亚。维多利亚正躺在专家拼凑的简易床铺上。
她是吸血鬼，但乍看之下只像一位可爱的十二岁少女……我和维多利亚一起待在废墟中，这幅场景真让我觉得有一种犯罪感觉。
我只能强烈期望韩思雨不会如此认为。
”这一切……可能都是我的错吧。”
”咦？什么事？”
”你遇到吸血鬼的事情。”
为何她会如此认为？
我确实把能说的事情，毫不隐瞒地告诉她了；但我可不是白痴，韩思雨的内裤和A书的那一段我有确实省略掉喔。
不过我的担心完全错了。
”不是有句话叫『说曹操，曹操到』吗？这句谚语在怪谈中算是满灵验的，听说只要去谈论——怪异就会自动找上门来。”
”嗯——可是，我没有特别去——”
啊！
对了。
我那天……从韩思雨那边听到传闻了。
有关吸血鬼的传闻。
晚上要是单独外出——
”——不对，这样很奇怪吧。吸血鬼的事情是你告诉我的，那吸血鬼也必须出现在你面前吧？”
”不是必须啦，只是遇到吸血鬼的可能性会提高而已……而且，吸血鬼也有出现在我面前吧？”
”嗯？”
”就是李翾你。”
喔喔！
的确如此。
因为我也是吸血鬼。
原来……我在和张辉昂决斗之前，会在那个时间点、在那个地方偶然撞见韩思雨，或许是因为此种可能性的缘故吧。
每个怪异的出现，都有一个适当的理由。
我遇到吸血鬼的理由——
”你也可以这样想啊，传闻本来就会比怪异早一步出现，或者是怪异可能是因为我们在谈论，所以才会诞生。民间传承之类的，就是这种感觉。”
”有可能是因为真有其物，所以才会有传闻；也可能是因为有了传闻，所以才存在……是吗？这就跟喜欢吃鸡蛋，还是喜欢吃鸡肉的问题一样啊。”
”嗯嗯？我比较喜欢吃鸡蛋啦。”
她不懂我的搞笑。
这个梗变成了哑弹。
”……你真是无所不知呢。”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喔——”
我点头。
接着，把话题拉回正轨。
”传闻那些先不管，韩思雨……你昨天是自己主动在找吸血鬼的吧。”
所以，当时我的情绪激动了起来。
当然，今天我不会那样。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你好像说过他们是高阶的存在……是吗？还说想要跟他们聊天之类的。”
”不是，我也不是真的在找吸血鬼。算是我在强求吧。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停滞了，所以希望有一点变化吧。”
”变化吗……”
而我不仅生活起了变化，连生态也变化了。
这真的叫人受不了。
不过——
这位优等生、班长中的班长——韩思雨也会感觉到生活停滞，这点让我有些惊讶。
不对……她是人类，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就算我变成了吸血鬼，烦恼依旧不会有终了的一天。
反而不减反增。
”到头来，我是在逃避现实呢。”
”我倒是想回到现实。”
”你一定回得来的。”
韩思雨安慰我说。
这句话没有任何的保证，但却让我很高兴。
”我说过要帮你，可是现在的事情太超乎常理，好像没什么我能帮上的忙呢。”
”也不是你说的那样啦。”
我说。
同时，用手指着韩思雨帮我带来的东西，那些东西装在一个大背包中。
”我很感谢你帮我带了换洗衣物之类的生活用品过来。”
”别客气了，这点小事情。”
韩思雨腼腆地说。
”你先换衣服吧？你现在穿的衣服破破烂烂的。”
”呜！”
”你刚才穿成这样来迎接我，我真的吓了一跳。你不能跟那位叫专家的人借衣服穿吗？”
”那家伙只有夏威夷衫啊……”
”夏威衫很好啊，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LOHAS①的话就好。”
①注：日文的夏威夷衫是アロハ，而LOHAS则是ロハス（乐活之意），两者音近。
我用一个发音相近的词，回应说。
顺道一提，我不知道LOHAS是什么意思。
这暂且不谈，我身上这套衣服，已经烂到我快没办法穿出门了。如果我能像维多利亚一样，用物质创造变出衣服的话倒是还好。不过那种事情，我不可能办得到。
”换衣服吗，嗯——”
话虽如此。
要在女生面前换衣服，我实在有一种抗拒感……真要更衣的话，我连下半身也要脱掉才行。
”不过，也不用急着换啦……喂！”
哇勒！
我现在注意到一件事情。
昨天晚上我不假思索，拜托韩思雨帮我买换洗衣物；可是，这种情况下的换洗衣物，不光是上衣和裤子，连内裤也涵盖在里头吧？
”…………”
咦咦咦……
咦咦咦咦咦咦……？
”哎、哎呀！不过，先换上半身的衣服应该没差吧。”
我故作镇静，把手伸进韩思雨带来的背包中。嗯，装得真满啊……因为里头装的不光是衣服。不过当我打开背包拉链一看，换洗衣物就放在最上层。
正确来说，是内裤放在最上层。
”买M号的可以吧？”
”可、可以……”
”内裤我三角和四角的都有准备喔。”
这是一种多余的顾虑。
不对……错在于我。都是我的错，我的脑筋转太慢了。因为我的愚笨，害韩思雨必须要去买三角和四角内裤，她肯定觉得很害臊……
”嗯？怎么了？你不换衣服吗？”
”我换……”
我说完，抽出整齐迭在内裤下方的素色内衣。内衣怎么看都像新的，不过没装在袋子里，而且标签也剪掉了。由此可见，韩思雨买了衣服，还帮我洗过、烘干之后才带过来。
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
我刚才还在想，她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我手上，所以才会对我这么好。
我脱下破破烂烂的上衣，正想换上素色内衣时，
”等一下。”
韩思雨说。
她的声音让我停住了动作，我现在上半身**啊……
”果然……昨天我就在想，李翾你的体格变得有点不一样喔。”
”嗯？”
这么说来，
我好像多了一些肌肉？
不对，不只是肌肉，我还多了几块腹肌呢。
”果然。”
韩思雨反复说道。
”昨天我看见你的背影，就觉得那个背影有点不像你。原来你的体格变了，感觉变得比较瘦弱，应该说是结实才对。”
我们几乎没有交谈过，你居然能从背影认出我来，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一点我反而比较在意。
”呜嗯！”
这时，维多利亚突然醒了过来。
值得一提的是，她在”成长”之际，连服装和发型都焕然一新了。十岁的她原本穿着蓬蓬的洋装，留着妹妹头；而十二岁的她，洋装的款式带有成熟的气息，发型也变成了长发。
”变成吸血鬼，体型当然会改变，因为恢复能力会让肉体保持在最健康的状态。”
”咦？”
”咕呜——”
她睡着了。
才说了一句话，她又再次进入梦乡。
她到底是睡是醒？
不过，她刚才好像随口说了一句很猛的话。
真的是那样吗？的确，我变成吸血鬼之后，指甲不再生长也不用洗澡。
现在才过一个礼拜，我还不太清楚，不过肯定连头发都不会变长吧。
这也是因为恢复能力的关系。
对我的体格和骨架来说，目前这样是最适当的肌肉量。
如果我的体格继续发展下去，就会像张辉昂一样浑身肌肉，还能运用肌肉把身体的一部分变成武器。
”……她睡着了呢。”
”嗯，她刚起床的时候脾气不是很好。”
”那样是……数百岁啊。”
”自称就是了。”
”……不过，感觉她的眼中好像没有我。”
韩思雨说完，又说了一声抱歉后，开始触摸我的上半身。她用缓慢的手势，先是抚摸了腹肌，然后是胸膛附近。
抚摸。
抚摸。
……惨了，我稍微有点兴奋了。
有一种被玩弄的感觉。
”……触感跟人类一样呢，不过，摸起来感觉很有弹性。”
她是单纯的求知欲作祟。
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原因吧，不过——
”……手触跟人类一样？韩思雨你有摸过其他男生的身体吗？”
”咦？没有没有，我没摸过啊。”
韩思雨的手慌忙离开我的身体。事到如今她才脸颊泛红，看似有些害臊。
”也对，我刚才靠着自己的想象在说东西呢，这样不太好……你快点把内衣穿上如何？”
”好、好。”
我穿上了内衣。
衣服是M号，穿起来有点大。不过，大一点没问题吧。
素色的感觉很不错。
”嗯，好像很合身呢。”
”对啊，谢谢……应该说真不好意思。这些事情结束之后，我会马上还你钱。”
”不用啦，因为我是用小时候存到现在的压岁钱买的。”
”不要用那种钱买啦！”
钱我能还你，回忆我可还不了啊！
这女人实在是高深莫测……
要是随便拜托她，她可能会做出难以想象的事情来。
”还有两件连帽外套在那个下面。啊！裤子是牛仔裤可以吗？”
”可以，以方便行动为优先。”
”腰围和裤管长度，我是靠目测判断的。裤子如果太紧或太短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再买一条新的给你。”
”…………”
裤子就算有点长、有点紧，我都忍一忍吧。
我如此心想。
我没打算当场换裤子，不过还是先确认一下裤子在哪吧。于是，我伸手在背包底部摸索。
此时，
我摸到了一个袋子。
是那问大型书店的纸袋。
袋内似乎装了十几本书。
”……？”
我下意识把纸袋拿出背包后，
”啊！那是我送你的礼物。”
韩思雨便开口说。
”昨天李翾你不是买了合气道的书吗？就是放在校门口的那本。照我刚才听你说的，你买那本书是为了跟那位大个子交手吧？”
”这……算是吧。”
把张辉昂称作”大个子”吗？
这家伙真有胆识啊。
”结果派上用场的，反而是我顺便买的棒球教科书。”
”嗯，就是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在看的那一本吧。”
”那些书有问题吗？”
有，韩思雨点头说。
”面对严峻的战斗，先做好准备再去迎战——其实这种心态是正确的，不过，我觉得你好像搞错了。”
”我懂你的意思……这叫做临阵磨枪吧。”
昨天，她看见了一切。
我那狼狈的战斗方式。
全凭运气又消极的战斗方式。
”要是看书之后马上就能学会，那人类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韩思雨说。
”合气道和棒球，都是人类做的事情吧？”
”……嗯？也对，对张辉昂用关节技，的确没什么意思。不对，他的恢复能力不是很好，要是我直接扭断他的手，或许多少会有一点效果。你是想说这个吗？”
”嗯——这话听起来好暴力啊。不过，我说的也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不是对方怎么样，而是李翾你。”
”咦？”
”合气道是人类的技巧，棒球也是人类的运动。现在的你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用合气道或棒球的技巧，不就等于白白限制了自己的力量吗？”
”对……对喔。”
没错。
实际上，棒球对我而言太轻了。
铅球则是还好，等我拿到大滚轮才终于有沉重的感觉。
我所有的体能同时获得了提升，所以不太容易察觉到。对现在的我而言，人类的技巧……反而会成为我的枷锁。
”所以，李翾你现在应该要看的书，我想应该是这些。”
韩思雨说完，打开我从背包中拿出的纸袋，示意了袋中之物。
袋子里装的是漫画。
而且类型是校园异能战斗。
书的封面是穿着学生服的少年。
”我找了一下，没有找到吸血鬼高中生当主角的漫画，所以选了这套主角是超能力少年的。”
”选、选了这套……”
”大概像是这种感觉。”
韩思雨翻开漫画。
书中一位貌似主角的少年，正在墙壁上奔跑。
”这种无视物理法则的动作，现在的你应该做得到吧。”
”喔……”
我不禁傻眼。
不对，这个想法或许不坏喔？
应该说……相当不错。
张辉昂说我还没跳脱人类的常识。他和我一样原本都是人类，这句话听起来有言外之意。事实上也正如他所说，我被人类常识的框架限制住，才会自找苦吃，陷入困境。
我都能后空翻了，应该也能飞檐走壁吧。
”嗯……原来如此。”
”我稍微翻了一下，这套漫画还满有趣的喔。”
”喔——？”
我没听过这套漫画，不过看起来确实满有趣的。
”我个人有一些奇幻小说可以推荐给你，不过从目的上来看，还是漫画比较有立即的效果，因为看图比较容易记啊。”
”你说得没错。”
”你就把那套漫画当作基准吧，以后你可以依自己的喜好去选漫画。”
”……Thank you。”
不过……昨天我没跟韩思雨说之后还要和杨建平、奇洛金卡塔尔交手的事情，她却准备得如此周到……
这家伙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啊。
”来，这是以后让你买书的图书卡。”
”这也太周到了吧！”
”嗯嗯？还是说现金比较好？”
”非常不好！”
我是小白脸吗？
总面言之……我决定满怀感激，收下韩思雨的好意，包含图书卡在内。
因为我是真的没什么钱。
书买太多了。
”你帮了我大忙，韩思雨，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不用客气，而且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而已。”
”只有这些？已经很足够了。”
老实说，我真的觉得心有依靠。
反过来说，之前的我其实很彷徨不安吧。
因为专家不能算是自己人：维多利亚又是事情的始作俑者，而且还是吸血鬼。
我没想到一个局外人听我说话，竟会让我如此轻松。
不对，不是局外人，是朋友吗？
”真的很……谢谢你。”
”别这么说，有困难的时候要互相帮助啊。如果你有其他事情要我帮忙的话，你不用客气尽管说，虽然现在我只能帮你这些。”
”好，我会再拜托你的。”
”对了，要不要打扫一下这间教室？”
里头很脏乱呢，韩思雨说。
毕竟这里是废墟嘛。
韩思雨说完立刻就开始动作……喂喂！不能让她连这种事情都帮我啊。
”不用啦，这里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可是，也不能继续把它弄脏啊。要从能整理的地方，开始整理才行。嗯嗯？咦，这是什么？”
韩思雨在教室角落捡起了一样东西。
我顿时之间也没看出那是何物，不过我很快就知道了。那东西也是大型书店的纸袋——但是，不是韩思雨带来的东西，也不是我昨天买的合气道、棒球和古典音乐介绍书的纸袋。
可是，我觉得那个袋子很眼熟。
接着，我注意到了。
对。
那是我在暑假第一天丢掉的、装有两本A书的纸袋。
”呜嗯！”
我身后的维多利亚，像在说梦话一样开口说。
”吾忘了告诉汝。汝当时很宝贝地抱在胸前的纸袋，吾看见它掉在地上，所以来这之前顺便帮汝捡回来了。”
”你、你这家伙！”
”咕呜——”
她又睡着了。
喔喔……韩思雨正在凝视袋子里头的东西。
一位女高中生，正在凝视以女高中生为主题的A书……
”我说，李翾你遇到吸血鬼，好像是从书店回家的路上……对吧？是七月？跟我见面的那天晚上？”
”…………！”
好厉害！
悟性乱好一把的吧！
不、不过先等一下，你该不会误会了吧，而且还是往我最不希望的方向。
”嘿嘿嘿！”
韩思雨抬起了脸蛋，笑容满面地看着我。
手电筒刚好从她的脸下往上照，看起来十分怪异。
接着，她从纸袋中取出一本书，翻开了其中一页。
可怕的是那一页的内容，刚好是一个强烈脑残的企划——”眼镜班长特集”。
韩思雨用非常温柔的——像猫一样的声音说。
”这是什么啊？”
9
杨建平。
一位穿着白色学生服，有一对三白眼，单手扛着一副形状比自己大上三倍、重量是他体重乘三次方的巨大十字架。
听说……他是职业吸血鬼猎人。
为了赏金而狩猎吸血鬼，真要说的话就是杀手。
然后，再加上——
他是吸血鬼和人类的混血儿。
猎人加混血儿。
从某些角度看起来，他的样貌会给人一种年幼的感觉：但是，其实他是夺走维多利亚右脚的吸血鬼猎人，他正是杨建平。
”…………好慢啊。”
那之后过了三天，时间是四月四日。
这两个数字让我觉得不太吉利，不过，去拘泥日期这种无法改变的事情也没用。
我低头看手表想确认时间，结果发现自己忘了带表。接着我又想用手机确认时间，结果发现手机也忘了带。
真糟糕啊。
我现在其实很紧张吗？
不过也没差，要是真有什么状况，我也无法打电话找专家。因为他没有手机或PHS，像个十足的流浪汉。
不过照他本人说的，他似乎只是一个机械白痴。
他还说手机跟妖怪和怪异，是最搭不上边的机器。
总之，现在是第五天的晚上。
我又来到了我未来的高中的操场。
当然，今天是第二次战斗。
我来这里，是为了和第二位消灭吸血鬼的专家——杨建平一较高下。
这三天我想了很多，最后我还是决定跟上次一样，赤手空拳来赴约。
”我觉得你不要带武器比较好喔。”
因为韩思雨给了我这个建议。
”因为你现在拥有吸血鬼的怪力，普通的武器根本承受不了吧，就算你准备了一把耐用的武器，你拿在街上走，要是警察跑来盘问你怎么办？”
事到如今，我第一次听到这种正经八百的理由。
”要是照你说的，我想那群消灭吸血鬼的家伙，应该早就被警察盘问了吧。”
”那些人是专家吧？应该知道该怎么避开警察吧？”
”呜！”
仔细想想，张辉昂会把身体变成雾气啊。
所以人类的常识限制不了他吧。
就这样，我这次也空手前来。上次我也是赤手空拳，挑战张辉昂的两把焰形巨剑。此刻的我，看起来好像上次没学乖一样。不过，韩思雨真的很了不起，她只是在校舍的阴暗处偷看，就在那场战斗中观察出好几项要点，并告诉了我。
大致上都是对我的叮咛。
我只要活用她的叮咛来战斗……
照惯例，维多利亚的建议还是派不上用场。以下，是我听取她建议时的回想。
”吸血鬼猎人和吸血鬼混血啊，那种吸血鬼术语我也知道啦，可是维多利亚，你能不能多给我一点详细的资料啊？”
然而外型变成十二岁少女的维多利亚，对于我的问题，
”吾忘了。”
却如此回答说。
你忘了……
她还是一样，高傲地挺起了胸膛。十岁到十二岁，也就是所谓的第二性征期，她的胸部虽然有点料了，不过还没有到能嚣张的地步。
”嗯，吾的记忆力有点衰退了。啊！这句话吾之前有说过吗？”
”你这句话还真有趣……”
”嗯——汝稍等一下。”
维多利亚说完，在脸颊旁举起右手弄成了手刀形状，毫不犹豫就把四只手指刺进自己的太阳穴。
小小的右手连同手腕，埋入了金发少女的头部。
泉涌而出的鲜血，逐渐蒸发消失。
”你、你、你……！”
”且慢，吾马上就会想起来。”
维多利亚就这样，把手在自己的头部——也就是脑内随意搅和。伤口处不仅流出鲜血，还滴答滴答地溢出了看似脑浆的液体。
”……呜！”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
这下越来越无法做成动画了。
她的手指似乎缠到了动眼神经，右眼活像被恶魔附身一样，做出了古怪的移动。
名、名副其实地是在”寻找”记忆……
这是哪一国的记忆方法啊。
”嗯——”
维多利亚终于抽出染成鲜红色的右手。
并露出了爽快的笑容。
”吾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她的金发被血液染成了红色，我看着那些血液逐渐蒸发消失，并开口问，
”你想起什么了？”
”张辉昂会狩猎吸血鬼，不是出自于厌恶，这点从他想要拉拢汝当同伴就能看得出来；可是，杨建平不一样。他是打从心底厌恶吸血鬼。”
”打从心底厌恶？为何？他是混血儿，就表示他有一半是吸血鬼吧？不过从他当猎人这点来看，至少他不是我们的同伴啦……”
”不对，基本上吸血鬼混血都会憎恨吸血鬼，虽然这点吾不能断定，因为数据太少了。”
”为什么？”
”简单来说，吸血鬼的世界不接受半人半吸血鬼的混血儿。话虽如此，人类的世界也不会接受他们，所以……他们憎恨吸血鬼的血统。”
”既然要恨，应该也可以憎恨人类吧？”
”他们可能不喜欢人类，不过就算去憎恨比自己弱小的人类也没用吧？”
维多利亚直截了当地说道。
”他们是混血没错，不过体能远超乎普通人类。特别是杨建平，他对吸血鬼拥有强烈的憎恨。吾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养大的，不过应该是那种不要知道比较好的养育方式吧。所以汝要记住一点，他不会轻易放弃。他和张辉昂不一样，他是为私情所动，不算是在工作。”
”喔——”
意思就是说，他没有张辉昂那般专业吗？
”吸血鬼混血的不死能力，比一般的吸血鬼来得弱。可是相对地，吸血鬼有的弱点他们几乎没有，这是他们的特征。所以他们可以在太阳下走动，也会有影子。”
”真的吗……有影子啊。”
”反过来说他们的优点减半，不过却几乎没有弱点。”
”喔……”
原来如此。
不能说他完全没有弱点，可是他少了吸血鬼的弱点，这样会有点难打呢。
”那我要怎么打才会赢他？”
”嗯？汝就照平常那样打啊。”
谢谢你对我过于信赖。
如此这般，时间到了今天晚上。
这三天，我沉浸在漫画的世界中。主流漫画杂志上所连载的校园异能战斗系列的漫画，我可说是全数网罗了。在旁人的眼中，会认为我在游戏人间、毫无干劲吧。
很不可思议的是，当你看漫画不是为了消遣，而是要拿来实际应用时，不管内容多有趣，翻书的速度都会变得很缓慢。连同今天在内，韩思雨每天日落刚下山，就会送漫画到废墟给我，所以我也不好意思说不想看了。
明明韩思雨送了图书卡给我，可是却有人要我尽量避免外出。
那个人就是专家。
晚上，韩思雨前脚刚走，专家就回来了，并且要我尽量避免外出。我原本心想，如果他再早一点回来，我就可以把韩思雨介绍给他认识；不过，他有可能是故意挑韩思雨回家之后才出现，于是这点我就先不追问了。
”我说过自己是中立的啦，不过老实说这个主意很好呢。判断力很不错喔，那位班长妹。”
专家接着又说：
”不过，李翾老弟，我个人是反对你在决斗以外的日子出外闲晃啦。”
随后他停了一拍，续道：
”因为你可能会被对方盯上。”
”可是，这一点可以靠你的交涉……”
”交涉的秘诀，就是别让对方有任何的机会吧。我想他们不会对你出手啦，不过要是你被跟踪了，那我们可就亏大了吧？”
”就算他们跟踪我，也找不到这里吧？”
专家说过，他在我们目前居住的地方设有结界，而结界对我、维多利亚和专家以外的人都有效力。
”我对自己的结界有信心啦。不过，我希望消除最低限度的可能性。”
”可能性……”
”班长妹明天也会来找你吧？你如果想增加漫画的种类，到时候可以拜托她看看啊。这边因为有结界的关系，班长妹不管来几次都会迷路啦，不过这点也只能请你们多多包涵了。”
”可、可是——”
”当然我不能帮你带漫画，要是班长妹不行的话，你就拜托其他朋友吧。”
我没有其他的朋友。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韩思雨。
”对了，漫画看完借我喔。”
说完这句欠扁的话后，专家便离开了。
这家伙刚回来就要出门……
他到底何时才睡觉啊？
这么说来，我常看见他躺着，却没看过他入睡的景象。这表示他交涉得很勤快吗？
真是如此的话，那把漫画借给他倒也是无妨。
而韩思雨真的是一个好人，在那之后隔一天——也就是四月二日，她来废墟后，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我的请求，接下了”采买”的工作。接着，到了今天也就是四月四日为止，她连续三天都帮我买了自己个人推荐＆我拜托她买的漫画。
她实在是佛心来的。
今天也是一样，当我睽违三天第一次要踏出废墟时，
”加油喔！”
她还如此激励了我。
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却渗入了我的心坎。
”我要是变回人类……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才好啊。”
然而，
此时，我完全错估了一件事。
因为我尚未彻底理解韩思雨的坚强——
以及危险之处。
”她有乖乖回家吧……”
从事情之后的发展来看，我这句呢喃实在是天真过了头。而就在此时，杨建平终于出现了。
出现在私立我未来的高中的操场上。
宛如一阵雾气般，现出踪影。
吸血鬼猎人。
吸血鬼混血。
没有吸血鬼的弱点。
不过，却保留了吸血鬼一半的能力。
他拥有一双三白眼。
身穿白色学生服。
他的外表稚幼——不过，被他单手扛在肩上的巨大十字架，却推翻了这种印象。
他的脸上挂着和那天一样的冷笑，以锐利的目光瞪视着我。
杨建平。
夺走维多利亚左脚的男人。
”超鲜的啦。”
他突然开口说。
迟到在先却没有半句道歉。
”真的是笑死人了，张辉昂居然会败在你这种小鬼的手下，他到底有多轻敌啊。我讨厌吸血鬼，也讨厌想消灭吸血鬼的家伙，可是我还满欣赏张辉昂的说。”
”…………”
满满的敌意和恶意。
而且，还很瞧不起我。
如果吸血鬼和人类他都讨厌的话，那原本是人类、最近才刚变成吸血鬼的我，大概会是他最讨厌的类型吧。
”然后？我该怎么办才好？小子。”
”……你问我吗？”
”我们要分高下吧，不过要用什么来分？我们也可以不用暴力来解决问题，因为不管要干么，我都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你。”
”抱歉喔，”
我说。
”我是维多利亚的眷属，可是除此之外，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且还是人类中的吊车尾。我们只能用吸血鬼猎人和吸血鬼的身份，来一较高下。要不然的话，我只能靠猜拳才有办法赢你吧。”
”是吗？这实在超鲜的啦。”
我真的快笑出来了，杨建平说。
”你还挺懦弱的嘛。我以前狩猎过几个原本是人类的吸血鬼，他们每个人都很嚣张，好像自己可似无所不能一样。只不过得到像蚊子一样的能力，就以为自己支配了整个世界。超鲜的啦。”
我不知道他有多努力想要说”当地的语言”，不过一个扛着巨大十字架的男人，开口闭口就是”超鲜的啦”，感觉实在很不搭啊……
他本人怎么想我是不清楚啦。
”我每次都会告诉那种人，什么叫现实啦。不过，对你好像没那个必要，感谢你替我省了麻烦，所以，今天我就给你一个特别优待。”
杨建平闭上一只眼睛，开口说。
其实，他搞不好是在送秋波。
”我会杀了你，不留下后遗症。”
”……这句话我之前听过了。”
”这是我的经典台词。超鲜的对吧？你要学我的时候，记得自己改一下啊。”
杨建平说完，伸出了没拿十字架的另一只手。
握手？
比赛开始前的握手？
这家伙还挺有礼貌的嘛，我如此心想，伸手想回握那只手的瞬间，杨建平的手突然一动——
变成了剪刀的形状。
”好，我赢了。”
”…………”
”你连猜拳都赢不了我，所以我们之间——吸血鬼猎人和吸血鬼的对决，赢的人也会是我。”
”专家是我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我说。
”你则是……我讨厌的类型。”
”喂喂！我这种程度你就说这种话，那你就没办法和奇洛金卡塔尔较量了。那家伙不择手段的程度，就连我也只是稍微赢他一点而已。不过，你今天会败在我手下，所以你很幸运不用和他较量。”
”你还真有自信啊。”
”还好啦。”
不过，他又接着说：
”我承认那个叫专家的男人不是泛泛之辈。拜托，超鲜的啦，他居然有办法促成这场闹剧。不管对手是纯正的吸血鬼，还是原本是人类的吸血鬼，我从来没有这么堂堂正正地和敌人交手过。”
”……条件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要是我赢的话，你就必须把维多利亚的所在地告诉我；如果真有个万一你赢了我，我就把那女人的左脚还给你。这样对吧？”
”对……就是这样。”
我点头的同时，
”话说，你懂这个条件的意思吗？”
杨建平嘻皮笑脸地说。
”这场比赛禁止我们杀害对方。我要从你那里问出维多利亚的所在地，所以不能杀了你；你要从我这里抢回那女人的左脚，同样也不能杀死我。这场战斗看似暴力，其实和厮杀有一线之隔啊，真是和平呢。”
游戏。
专家说过这句话。
这不是厮杀，是游戏。
”然后……你说得没错，张辉昂、奇洛金卡塔尔和我，我们都是专家。只有用这种对打的方式，你才会有胜算。专家选了一个你唯一有胜算的比赛方法。”
是……这样吗？
这就是所谓的平衡吗？
那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帮我安排这场比赛的时候，想得如此深远吗？
以他中立、负责交涉的身份。
代价是两百万。
”当然，只要我知道维多利亚的所在地，我就会把你连同那个女人……一起杀掉，不留下后遗症就是了。”
杨建平笑了。
”我先说好，你可别以为我会手下留情。我最讨厌欺负弱者了——不过，我倒是非常喜欢欺负坏人。”
”我是坏人吗？”
”那是当然的吧？你是怪物啊。”
”……你自己——”
你自己不也一样。
这句话我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有也一半是人类。
”嗄？我自己怎么样？你有话就说清楚啊。”
”没事……我什么都不想说，我们开始吧。”
”嗯，让这场战斗结束吧。”
前言就说到这里。
这次和上一场战斗不同，先出手的人是我。总之先下手为强，我如此心想。
我没有实战经验。
如果采取守势，我的内心很快就会动摇，然后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这点我很清楚，所以我至少要先下手为强。
我模仿漫画上的动作，踏出脚步，重心前移，猛力挥出一拳——然而，这拳却挥空了。
说正确一点，应该是挥到了雾气。
因为杨建平在瞬间让身体化成雾，雾气无法殴打。于是，我挥拳的力道过猛，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往前一个踉呛。
惨了，他要反击了。我摆好了架式，不过他化成了雾气也一样无法攻击。
连同巨大十字架一起化成雾的杨建平，开口说：
”抱歉啦，你是怪异之王的眷属，光靠蛮力你有压倒性的优势，所以我可没打算跟你打近身战。”
接着，他在离我有段距离的地方，变回了人形。
十字架也恢复了原状。
那个十字架会一起雾化，就表示它是身体的一部分，就跟张辉昂的武器一样。
不，不对……十字架应该跟衣服一样才对。
跟张辉昂和维多利亚的衣服一样。
没错。
”……你离我这么远想做什么？”
”我想这么做！”
杨建平说完——
朝我丢出了巨大十字架。
不费吹灰之力。
我之前也朝张辉昂丢过铅球；但杨建平和我不一样，他没有摆出任何投球的姿势，只靠蛮力就把十字架丢了过来。
”呜……呜哇！”
这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没想到他会把如此巨大、超出自己身高三倍的十字架给丢了过来。不对，这么说来我自己也丢过大滚轮啦，不过吸血鬼猎人可以乱丢十字架吗！？
这家伙没有半点信仰心吗？
我早就在想那是武器了——但是，我还以为它的使用方式会跟斧头一样！
”……呜！”
千钧一发之际，我躲开了。
不小心躲开了。
笨蛋不会有学习能力。我根本没必要躲开他的攻击！反正我是维多利亚的眷属，强大的恢复力会让我在瞬间恢复。我不是要活用这个优点吗？可是过去身为人类的常识，却让我反射性地避开了它。因为吸血鬼的双眼，让我清楚看见了攻击——不过。
不过，幸好这次我闪开了。
我以为自己完全躲开了十字架，但它却擦到了我的右肩。接着我的右肩，立刻燃烧了起来。
冒出熊熊烈火。
蒸发了。
彷佛被太阳光照射到一样。
”十、十字架……！”
这么说来……十字架也是吸血鬼的弱点啊！
这点我早就知道了！
可是，杨建平很稀松平常地，把巨大十字架扛在肩上，而且十字架的存在感太强反而是个盲点。应该说，我看到十字架也不觉奇怪，所以才没有多想。
原来是这样啊。
杨建平是混血儿，没有吸血鬼的弱点。换句话说，他不怕十字架。
十字架。
巨大十字架。
武器的外观看起来没什么，但直接碰触就会有效果。
其效果惊人。
我蒸发的皮肤，到现在还没恢复。
不，正在恢复，但速度异常缓慢。以维多利亚眷属的恢复力，也无法实时恢复。
也就是说，十字架比太阳还糟糕。
直接碰触到的话，伤害立即见效。
只是擦过……就让我受到如此的伤害。
要是直接被砸中，我会怎么样！？
”咦……？”
当我正在注意伤口之际，杨建平又再度雾化，接着移动了。
我以为他这次肯定会攻过来，不过正如同他宣言的一样，他并没有靠近我，而是跑到他刚才丢出的巨大十字架旁边。
擦过我肩膀的十字架，落在离我十公尺远的地方，有一半左右深深刺在操场中。杨建平在十字架旁恢复肉身，拔起了埋在地上的那玩意儿。
”这么说来，你跟张辉昂对打的时候，也是从远距离丢东西吧，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啊。我要是过上像他一样的对手，也会用同样的方法吧。就像这样！”
语毕，杨建平再次丢出十字架。
目标是我。
这次我完全躲开了。但我无法就此放心，因为我到此刻，才终于摸清楚杨建平打算采取的策略。
上一回的张辉昂一战。
在一旁观战的韩思雨，简略地指出了两个需要注意的地方。
首先，第一点：
”如果对方也用同样的方法回敬你怎么办？”
她说。
”那个大个子如果也靠蛮力，把你丢过去的铅球和大滚轮丢回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处理？”
接着，第二点：
”远距离攻击最怕的就是子弹用尽。因为你是把自己的武器丢出去，就算当时有一笼子的棒球，也不能想都没想就随便乱丢。”
而杨建平对我这吸血鬼的攻击，恰好克服了上述两点。
首先是丢掷十字架。
我不管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把十字架反丢回去。过上连碰都不能碰的十字架，你要我怎么把它丢回去？
我碰触的瞬间，身体就会蒸发。
此外，杨建平不用担心子弹会用尽。
他可以雾化，去拾取自己丢出的十字架。
”……吸、吸血鬼混血。”
可以触碰十字架。
又能让身体雾化。
杨建平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淋漓尽致，甚至连吸血鬼的弱点也加以利用了！
”超鲜的啦。”
彷佛在印证我的推测一样，杨建平再次跑到刺在地上的十字架旁，恢复了肉身。
接着使劲拔出了十字架。
”我会一点一点地削死你，拜托你千万要闪开，不要被我砸中心脏了，因为我不能真的杀死你……呀！”
他说话的同时，冷不防把十字架丢了过来。
我躲得开。或许正如他所说，因为我在实力上胜过他吧。吸血鬼混血的臂力也能产生很快的速度，不过却无法凌驾我——正统吸血鬼的视力和爆发力。
可是……照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被他一点一点地削死。
我无计可施，这三天我看过的漫画中，没有这种剧情发展！
我转身。
十字架还是一样刺在地上。
刺在操场上的十字架，宛如墓碑一样！
接着，他的身影出现在十字架周围。
”你要投降也可以——不过，我明天还是一样会宰了你啦。而且会用同样的方法，你要说我了无新意也好，千篇一律也罢，毕竟十字架是吸血鬼无法克服的弱点嘛。”
”…………”
专家。
虽然他为私情所动，但到底还是专家。
我转头看一开始被擦伤的肩膀。伤口还没完全恢复，依旧伴随着剧痛。
我无计可施。
除了速战速决以外，毫无实战经验的我，遇上经验丰富的对手根本毫无胜算。现在他的准备又如此万全，我根本无计可施！
我等于穷途末路了。
杨建平化成了雾气，就算我跑到体育仓库，拿铅球和大滚轮丢他也没意义。面对物理攻击无法奏效的对手，我该怎么反击才好。
我的身体因恐怖而僵硬，脑中却异常冷静，当我正觉得：自己无法躲开杨建平的下一次攻击时——
”阿——李翾！”
我听到了一阵吶喊。
这种音量，我不可能是幻听。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谁在那里……这点我不用确认，我跟她长谈过好几次，她的声音我早就记住了。说话的人是韩思雨。
她从校舍的暗处现身。
她一直躲在那里吗？就跟上次一样。
不可能，韩思雨应该已经回家了。
”还不能放弃！对手是雾气——”
韩思雨完全无视脑中混乱的我，双手在嘴边弄成了扩音器的形状，继续对我大叫：
”对方是雾气，也就是说——”
”……超鲜的啦。”
语毕，
杨建平毫不犹豫，把原本瞄准我的巨大十字架，朝韩思雨……砸了过去！
咦？
奇怪？
为何这家伙要攻击她？
”羽……韩思雨——！”
我听说韩思雨的运动神经绝对不差。
因为她是优等生。
体育成绩也相当出众，不过，那毕竟是在人类的常识范围内。
她的体能别说是吸血鬼了，
甚至连吸血鬼混血都比不上。
不管是视力还是爆发力，她都无法躲开十字架的攻击，光是移动半步就已经很勉强了。
十字架的尖角，挖掉了她的侧腹。
她不是吸血鬼，触碰到十字架不会燃烧蒸发，但巨大的十字架，等同于一个厚重的银块。
柔软的侧腹，根本不堪一击。
”…………！”
我拔腿狂奔，冲到韩思雨的身旁，感觉像转眼间的事情，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没错。因为我在韩思雨仰倒在地之前，就伸手接住了她。
然而。
为时已晚。
韩思雨的制服裂开，皮开肉绽，肋骨断裂，内脏破裂，鲜血泉涌而出，血流不止。
她的伤口太大，我无法止血。
当然，飞散的肉片和流出的鲜血，都没有蒸发。
逐渐将操场染成一片血红。
红色一点一滴地——
渗入操场的土地中。
”羽……韩思雨、韩思雨、韩思雨、韩思雨！”
”……嘿嘿！”
韩思雨她一一
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彷佛是因为内脏被人看见而感到害臊一样。
她难为情地笑了。
”李翾，你好吵喔。”
”…………咦！”
”手……手机。”
韩思雨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但她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容，
不曾间断过。
”你忘了带手机吧。我帮你……拿来了。”
”手……手机根本不重要！”
我大叫。
这一点韩思雨也知道吧。手机对韩思雨来说，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韩思雨是因为担心我，
所以才跑来这里，没有回家。
然后她无法袖手旁观，跑了出来。
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做会有多危险吧！
”你要认真一点……对方是雾吧……”
地面逐渐染成了红色，韩思雨的语调却依旧沉稳。
”雾气不就是水气吗？”
”……什么？羽、韩思雨？”
”李翾。”
她维持沉稳的语调，慢慢闭上双眼。
”你跳远的最高纪录是多少？”
这句话一说完，韩思雨的身体突然变得很沉重。她明明流了这么多血，原来人类失去意识，身体会变得如此沉重吗？
要是——
失去了生命会怎么样呢？
”哈！超鲜的啦，你是要让我等多久？”
我定睛一看，杨建平早就捡起刺穿韩思雨的十字架，朝这里摆好了架式。
”你要是继续待在那里，她的身体就会多更多伤口喔。”
”你……你这混蛋！”
”我先说好，先破坏约定的人是你喔，怪异之王的眷属啊，我们应该是一对一吧，不过，我自己也对局外人出手了，所以我们扯平啦。”
”韩思雨她……是普通的人类啊！”
她算不上是战力吧。
你说韩思雨能做什么？
”你居然对普通的人类——！”
人类……也是你的敌人吗？
你不只是讨厌人类，还把人类当成敌人吗？
不只是吸血鬼，连人类也是……！
就算如此，你也不应该把韩思雨卷进来。
韩思雨到失去意识为止，始终维持沉稳的语调，给了我建议。不过很可惜，我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
”…………嗯！”
雾气？
水气？
跳远？
我——
我懂她的意思了。
没错，就是”地利”。
我收回前言，韩思雨确实是一个战力。
这下子我有胜算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经过她的提示，我想到了一个计划。
我用尽力气发出咆哮，起步奔跑。
我让韩思雨横躺在操场上，没经过推敲，便直接付诸行动。
杨建平目前的位置，正好和”那个地方”连成一条直线。我跑到那条在线，停了下来。他几乎在同一时间，朝我丢出了巨大十字架。我赶上了——不对，还没有。
要闪过这个十字架，所有的条件才会齐全！
我没有跳起来，而是当场蹲下。十字架划过我的头顶，削掉了一撮头发。
接着，十字架落地，刺在”那个地方”。
”搞屁啊，你生气了结果只是逃走吗？哈！实在太难看了！你真是，超鲜的啦！”
杨建平立刻雾化，跑到十字架旁边。
这次，我可没待在原地发呆。我以膝盖为弹簧，从蹲下的姿势直接跳起！
起跳的冲击，让操场不只凹陷，还出现了裂痕。
待会又要把它弄平才行了。
但现在的我，无法分心去管那种事情。由于我是第一次跳这么高。要在空中维持姿势，相当不容易。
吸血鬼的跳跃力。
我大概垂直跳了二十公尺吧。
同时，也往前跳了二十公尺。
正好如我预期。
我降落在”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就跟体育仓库一样，只要在这里读两年书，而且上过体育课的人，就一定会知道它的位置。
换句话说，我降落在——
设置在操场边缘的沙地上。
我这是……跳远。
我没有助跑。
也不需要助跑。
但是，这的确是跳远。
我落在十字架的旁边，几乎同一时间，雾化的杨建平也来到了沙地。
”哈——超鲜的啦！这一招威力是很猛啦，可是那种乱踢，不可能会踢中变成雾气的我吧！”
雾化的杨建平笑了。
我觉得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
”雾气，就是水气吧？”
我说。
”沙子要是撒在上面，会怎么样啊？”
跳远在落地的时候，会豪迈地溅起了沙子。
普通的跳远已是如此，现在这是吸血鬼的跳远。猛烈的落地，让沙地中的沙子，全数飞舞到半空中。
前一刻，杨建平的十字架落地之际，已经搅散了沙子。现在我的落地，让沙子变得更加散乱。
果然。
杨建平现形了。
这无关杨建平的意志，只是单纯的物理现象，就如同韩思雨的鲜血会渗入操场的泥土中一样。
他原形毕露了。
”什……什么……！”
”……喔喔！”
我趁杨建平动摇之际，朝他纤细的身体扑了过去。飞舞的沙子从天而降，我用全身的体重，当场压倒了杨建平。
杨建平被我跨坐在身上，还打算挣扎反抗，我用蛮力硬是压住了他。
用蛮力压住他，并掐住他的脖子。
从实力来看，我胜过他。
既然这样，就由我——
就由我、就由我、就由我、就由我。
”……………………”
就由我来杀了他！
此刻我发觉有另一个自己，正在他处观察脑中一片空白的我。
真的一片空白。
自己变成吸血鬼的事情、对方是吸血鬼混血的事情、维多利亚左脚的事情，都从我脑中消失一空。
只有，
只有韩思雨的内脏，
残留在我一片空白的脑中。
所以，我要把他——
我必须让这个家伙……死！
”到此为止。”
此时，
有一只手轻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再继续下去，就没办法当人了。”
”………………！”
我抓着杨建平的脖子，回头一看，出现在眼前的人是身穿夏威夷衫的男子——专家。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站在沙雨之中。
”啊……啊！”
他说过，上一场战斗他有在一旁观战，这一次他肯定也一样吧。这件事情我都忘了，不过既然这样！
”你……你！你刚才应该可以阻止韩思雨吧！”
”不要那样大吼嘛。李翾老弟还真有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啦？”
专家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挂着轻浮的笑容。
笑容让人觉得可恨。
”不过，抱歉在你这么有精神的时候打扰你，这场战斗已经有结果了。你看，他已经昏死过去了。”
”咦？”
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
杨建平已经翻白眼了。我慌忙松手，他的脖子上清楚留下了我的指痕。
”咦……咦？”
我刚才想做什么？
想要杀了他吗？
杀了这个半人半吸血鬼的家伙？
因为，因为韩思雨她……
韩思雨。
”韩思雨她！”
”嗯，我看见了。”
”你、你干么袖手旁观，为什么不阻止她！”
”这在服务项目之外啊。我的工作只负责和那三位消灭吸血鬼猎人交涉，做其他的事情就要额外收费。而且我不能跟一般人扯上关系。”
两百万日币。
对价交易。
这是一种平衡。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要是你早点告诉我的话——”
”那班长妹这部分的金额，你能再付两百万日币吗？”
”两百万日币？三百万我都付！”
”是吗，还真阔气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专家！”
”我不是开玩笑，是在谈生意啊，李翾老弟。还有，就三百万成交了。”
专家不慌不忙地说。
”那我就给你一个提示吧。你稍微用用脑袋吧，老弟，你的不死之身是用来干什么的？”
”咦？”
”你说得没错啦，就算班长妹介入了你们的战斗，杨建平也没必要杀了她啦。他做得太过火了。所以这笔追加费用呢，我就告诉你一个好方法吧。你现在没空在这边掐脖子吧。你回想一下看看。”
”你要我回想……”
回想什么？
我没时间感到疑问。
于是，我学维多利亚之前的动作，把手弄成手刀的形状，刺进了自己的太阳穴。
就算这部作品，不能变成动画也没关系！
我使劲搅动自己的大脑，彻底玩味血液、脑浆和脑髓的恶心触感。
随后，
”………嗯！”
我立刻想起来了。
吸血鬼的特性。我在脑中瞬间做了判断，手还没**，就立刻跑离专家和杨建平，冲到横卧在地的韩思雨身旁。
五分钟。
大脑若缺氧五分钟，就会停止活动。反过来说，五分钟之内急救，就算心脏停止也没问题。
没问题。
现在才过了三分钟不到。
我拔出插在太阳穴的手刀，把附着在手上的血液，滴入韩思雨的侧腹。滴入那大得吓人的伤口当中。
没错，维多利亚对我说过。
吸血鬼的血液有治愈能力。而我，是那位最强、冷血的吸血鬼：维多利亚的眷属，我的血液也会有同样的效果。
当然，身为吸血鬼的我，血液流出体内就会逐渐蒸发，所以我必须不断弄伤自己的身体，让血液持续流出才行。
如此一来，情况逐渐有了改善。
韩思雨的伤口慢慢愈合了。
她的内脏、骨头、肌肉、皮肤持续再生，接着伤口完全恢复，没留下半点疤痕。
或许这应该称之为”逆向再生”比较贴切。
我伸手轻轻抚摸。
抚摸韩思雨的侧腹。
她的侧腹洁白光滑——以她的年龄来看，甚至显得有些单薄——摸起来的触感柔嫩，仿佛一按就会散开似的。不过，她的侧腹确实存在。
”……啊、啊啊啊！”
我压抑的情感，
一口气蜂涌而出。
转眼间，就占据了我的心头。
”羽……韩思雨！”
我用力抱住韩思雨的腹部。
我以吸血鬼的力量紧抱住她。要是弄伤她纤细的身体，那刚才做的一切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李翾。”
突然。
韩思雨醒了过来，开口说。
不，她似乎早就醒来了。
”为什么你要用脸颊磨蹭我的肚子，好像很宠爱我一样呢？”
”咦？”
”还有，我的制服该不会也是你弄破的吧？”
听说人有的时候，会忘记自己昏倒之前的记忆。
现在韩思雨的情况，似乎就是那样。
她刚才不只制服破掉，连内脏都破了呢。
”抱歉，韩思雨。”
我没有改变姿势，把脸埋在她的侧腹说。
因为我想实际感受她的体温，
”再一下就好，让我抱着你。”
０１２
我之前夺回的右脚，是膝盖以下的部分，而这次则是一整只左脚，两者所占的身体比例不同。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吃掉自己左脚的维多利亚，外型有了急遽的变化。先前，她从十岁成长到十二岁时，就已经让我大吃一惊了。而这次，我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肉体会有变化，但我惊讶的程度可说是不减反增吧。
因为取回左脚的维多利亚，外表一口气成长到和我同年龄。
十七岁。
我的身高可能被她追过了。
当然，十二岁到十七岁这段期间，就连人类在外观上都会有显著的改变，会从”第二性征期”进入”成长期”，举一个更具体的例子来说，就是胸前的隆起会变得很惊人。
现在，如果她跟之前一样高傲地挺起胸膛，后果可能会不堪设想。
而她的五官也变得很成熟，洋装的造型也变得更加典雅。头发也跟着变长，绑成了一撮马尾。
这是一个很棒的成果。
不过，她的外型再怎么变，年龄都还是数百岁。
”嗯。”
维多利亚看似很满意。
我夺回右脚时也一样，维多利亚不会刻意隐藏满足感和喜悦感，所以身为她”手脚”的我，看了也很高兴。
这就是所谓的努力有了价值。
”吾的身体状况，似乎好多了，不死的能力几乎算是恢复了。”
”是吗……那下一场应该可以换你来打吧？”
”可惜，吾吸血鬼的技能还没办法使用。吾现在只是比以前还不容易死而已。对手如果是张辉昂的话，或许还可以打，可是吾现在的状况，连杨建平都赢不了。”
维多利亚用慎重的口吻，揍着说：
”更别说是上田历沪了。”
”………………”
这话跟杨建平说的一模一样，我心想。
在那之后，
我决定请伤口复原的韩思雨先行返家。因为我觉得，趁专家在盯着杨建平的时候，让她先回去会比较好。
其实，专家好像不想和韩思雨碰面（第一天之后，他们两人一直以绝妙的时间点擦身而过。韩思雨应该无法刻意避开专家，所以八成是专家在躲她吧），而韩思雨也敏感地察觉到这一点，二话不说就回去了。
说了一声明天见。
就这样回去了。
接下来我和专家，还有苏醒的杨建平，三个人开始整理乱成一片的操场。我们徒手填平巨大十字架挖出的大洞、把沙地恢复原貌，然后处理掉韩思雨四散的肉片（理所当然，这些肉片永远不会蒸发）。处理方式说起来有点血腥，我们把肉片集中起来埋到花坛中，还立了一块写有”小P之墓”的广告牌。这个主意是专家专家想出来的。他还用树枝做了一个十字架墓碑，以黑色幽默来说也太过头了。最后的结果称不上是恢复原状，不过至少可以蒙混过关。
然后，专家和杨建平丢下我，自行离开了。
”我输了。”
杨建平在离去之际，如此说道。
”拜托，超鲜的啦。我也老了，居然会栽在你这种刚变成吸血鬼的外行人手上。”
”…………”
”别这样瞪我嘛，那个女生的事情我向你道歉。我太亢奋了，而且啊，刚才我看起来好像很从容啦，其实对我来说，跟怪异之王的眷属交手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所以我没那个余力管她是不是普通人。虽然到头来我还是输掉了，没办法讲得很冠冕堂皇啦。可是，你不要以为那种招式对上田历沪行得通。我也算是个疯子啦——不过那家伙发疯的程度，跟我可完全不同喔。”
最后，杨建平照原先的约定——不对，由于他攻击了闯入决斗的韩思雨，而我差点杀了他的缘故，决斗的情况变得荒腔走板，不能说完全照着原先的约定走；不过，他还是交还了维多利亚的左脚。
专家跟上次一样，在四月五日的凌晨，拿着装有维多利亚左脚的波士顿包，回到了废墟。
维多利亚立刻吃了它。
而且吃得狼吞虎咽。
最后变成了十七岁的模样。
”上田历沪啊——”
留着刺猬头的神父男。
三人当中，唯一没有武器的人。
”——他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你跟杨建平会这么提防他？”
”吾不是已经说了吗？”
”你的说明实在很模棱两可，后面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你再说清楚一点，我也会仔细听的。”
四月五日的太阳，正缓缓上升。
只要待在这间二楼的教室内，就不用担心阳光会照进来。我希望可以在维多利亚睡觉前，把事情问个清楚。
应该说，我自己也很想睡。
附带一提，专家放下波士顿包后又出门去了，目的是去做最后一次的交涉。他看起来吊儿郎当，手脚却还满勤快的嘛。
毕竟我是金主，
付了钱就要请他干活才行。
话说回来，他都什么时候睡觉啊……
”汝这样说，吾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算吾『从前到后』说明给汝听，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吧。”
”不会没有意义好吗……还有，不是『从前到后』，是『从头到尾。才对。”
从头到尾。
我说。
”上田历沪……他是『人类』对吧？”
”嗯。他跟张辉昂和杨建平不一样，不是吸血鬼也不是混血儿，而是纯种的普通人类。”
”普通人类……我可不觉得他是。”
我也不觉得他纯种。
这两个字并不适合他。
”嗯。正如汝所见，”
维多利亚说。
”他是……圣职者。”
”哈！该不会是天主教的特务部队吧？”
”类似但不一样。”
听到我的玩笑，维多利亚摇头回应。
……当她的外型还是十岁、十二岁的时候，我和她讲话不会觉得紧张；现在她的外貌和我同年，情况就不一样了。
维多利亚就跟人偶一样美丽。
……感觉好像国外的模特儿。
又像电影中出现的中世纪贵族。
我会产生这种联想，是因为洋装的关系吧。
”用这个国家的语言，该怎么说才好呢……就用直译的方式来说明吧。”
”直译？”
”上田历沪啊，是某个新兴宗教的大主教。”
”大……大主教？”
是大人物呢。
那种年纪就当上大主教——他是人类，所以年龄基本上应该跟外表一样吧？
”那个宗教没有名字，吾也不是很清楚他们的底细。不过，吾很清楚一件事情，就是那个宗教的教义，否定了怪异的存在。”
”喔……”
新兴宗教啊。
不过维多利亚活了数百年，老实说她的时间感觉不太可靠。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出现的宗教，搞不好她都会把它当成新兴宗教。
上田历沪是第几代的大主教呢。
他不可能是第一代吧。
”上田历沪在那个宗教内，给了自己一个使命，就是消灭不应该存在的怪异。换句话说，他除了是大主教之外，还兼任了汝说的那个特务部队队长。”
”原来如此。”
”他是里特务部队第四团所属的黑分队的影队长。”
”这也未免太直译了吧！”
拜托你翻译得像中文一点。
字都黏在一块了。
”不过……他再厉害还是『人类』吧？不管用哪一招，都不会是吸血鬼的对手吧？”
”一个不是吸血鬼、也不是吸血鬼混血的『人类』，专门承接消灭吸血鬼的任务喔。汝反而应该要提防他吧。实际上，夺走吾两只手臂的人也是他吧？”
”的确。”
张辉昂是右脚。
杨建平是左脚。
上田历沪则是左手和右手。
单纯以量来思考，他抢走的部分的确比其他人多一倍。
”不过，那个时候是因为吾太轻敌了。而且，身体状况好像有点不好。”
维多利亚说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借口。
这边我就先不吐槽了。
”如果说张辉昂和杨建平，是因为工作和私情的缘故在狩猎吸血鬼的话，上田历沪就是因为使命了。不是吾在说，信仰是一种很麻烦的东西。”
工作、私情、使命。
使命或许真的比私情还要难对付啊。
”那我该怎么办？”
”好好办，就交给汝了。”
”…………”
我不管你是传说中的吸血鬼还是什么啦，这种”凭实力就能分高下”的作战方式，也该有个限度吧。
然而，维多利亚说完这句话，就躺在简易床铺上睡着了。
唔唔！
她是一个外在年龄和我相仿的女性，而且相当漂亮，看到她那种毫无防备的睡姿，实在让我待不下去。
我感觉她好像在诱惑我。
好像不做点什么会很失礼。
这种想法是我自我意识过剩吧。
一个无止境的螺旋幻想。
”……也罢。”
外头天也亮了，我也睡吧。
反正策略这种东西想了也没用，我和杨建平交过手后，完全明白到这一点。肤浅的策略，只会让自己在失策的时候更加迷惘罢了。
我应该从容应战才对。
虽然这种要求对我来说也很没道理。
今天太阳下山后，韩思雨也会来找我，我有话想对她说。在那之前，就先好好睡一觉，调整自己的身体状况吧。吸血鬼的身体已经”永远保持在健康状态”，就算不睡觉身体也会是最佳状态，不过睡眠算是一种精神方面的疗养。
今天已经是四月五日了。
当我注意到时，暑假已经接近尾声了。
我真的可以在新学期之前，平安变回人类吗？学校开学的话，出门寻找自我这种烂理由可就行不通了。我如此心想，同时进入梦乡。
一般来说吸血鬼会睡在棺材中，不过我和维多利亚都跟专家一样，躺在这张书桌拼成的床铺上。
而当我一觉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我没有作梦。
吸血鬼似乎不会作梦。
仔细想想，我变成吸血鬼之后一天几乎睡上十二个小时，可是这也没办法，因为白天我也不好行动。
一暝大一吋。
维多利亚还在梦乡中。她不是因为睡觉才长大，不过当我一张开眼，就看到一位金发美女睡在我身旁，这种状况在某种层面上，比维多利亚还是女孩时更叫我吃惊。
韩思雨似乎还没到。
专家也还没回来。
他知道韩思雨会过来，如果他是刻意躲着她，那专家应该暂时不会回来吧。
于是，我决定先翻一下专家看完还给我的校园异能漫画。这不是复习，纯粹只是为了杀时间。
当我看完第五本时，韩思雨来了。
我迷路了，她总是这么说。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专家曾经说过，这是因为结界的效果。这个结界真的很麻烦，不过反过来说，这里对能力逐渐恢复的维多利亚来说，实在是最理想的藏身之处。
因为这是费用之内的服务吧。
不对，结界是专家擅自设下的。
说是为了平衡。
”早安，李翾。”
韩思雨把手电筒放在一旁，坐在椅子上。
她穿着制服。
昨天她因为杨建平的攻击，制服上衣和毛衣都破了，所以我原本还在偷偷期待今天可以拜见韩思雨的便服，看来她似乎背叛了我的期待。
”叛徒。”
”嗯嗯？咦？什么事？我没做什么背叛你的事情啊？”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说是自我幻想比较正确。
她当然会有备用的制服。
听说女生的制服很容易坏。
”韩思雨，你腹部的伤势怎样了？”
”伤势？连一道伤口都没有呢。”
”是吗？哪里，让我看一下。”
”什么『看一下』啊！”
她生气了。
我是很认真的说。
不过昨天晚上我已经彻底确认过了，既然韩思雨说没问题，那八成错不了吧。
用吸血鬼的血来治疗。
这样会不会害韩思雨也变成吸血鬼？事后我对此感到不安，不过据专家专家所言，似乎没必要操这个心。
让人变成吸血鬼和不死之力，似乎是不同的系统。应该说完全搭不着边比较正确。两者没有因果关系，是各自独立的机能。
”我稍微想了一下，如果可以治疗别人的话，其实变成吸血鬼也不坏啦。不过追根究底来说，如果我没变成吸血鬼，你也不会受重伤了。”
”说得也对。”
啊哈哈！韩思雨露出笑容。
接着，她的目光转向在课桌上贪睡的维多利亚，
”啊！维多利亚真的长大了呢。”
她说。
”呜哇！变得好漂亮喔。虽然还有小时候的感觉……不过几乎判若两人呢。”
”在女生的眼中也是这样吗？”
”不管谁看了都会这么认为吧……她的发型变成了马尾，睡觉的时候也没松开呢。”
嗯——韩思雨沉吟。
她似乎在思考什么。
仔细想想，对于女性的容貌，同性的人或许会比较敏感吧。
韩思雨思考了一会，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又转头看我。
接着，
”来！李翾。我有买可乐给你喝喔。”
她从带来的书包当中，拿出了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的饮料，递给了我。
我收下了它。
”喔喔！Thank you！”
”顺便说一下，我的是健怡可乐。”
”喔——？”
”现在的你都会自己长肌肉了，所以不管摄取多少卡路里都不会胖吧？如果是真的，那女生可是会羡慕死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说我没什么食欲吧，好像不吃东西也没差的感觉。”
维多利亚也很少进食。
与其说我们是肚子饿了吃东西，倒不如说我们把吃东西当成嗜好，因为东西好吃所以才吃吧。
”吸血鬼的进食，应该是吸血吧？”
”喔，对喔。”
”对了，李翾你会有吸血的冲动吗？”
”嗯？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没有呢。”
我明明是吸血鬼。
专家有说过，维多利亚现在没有吸血能力，那我又是怎么样呢？
这点我想都没想过。
”……可乐和健恰可乐的味道，差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啊。”
”我不知道差在哪里。”
”嗯——我以前想过一件事。”
”嗯？”
”新产品的开发。假设有某间饮料公司，成功制造出口感和可乐没两样的健恰可乐。”
”喔喔。”
”不过颜色跟蓝色夏威夷①一样。”
①注：蓝色夏威夷是一种调酒的名称，呈现非常美丽的蓝色。
”那就不是可乐了！”
我的嘴角不争气地上扬了。
还满有趣的。
我笑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班长中的班长。
优等生。
成绩优秀。
刚开始听到这些话，我原本以为韩思雨是一个正经八百、做事一板一眼的家伙，觉得她是一个高不可攀的班长；不过和她聊过天后，我才发现她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说话很有趣，又常为对方设想。
昨天她遇到那种事情——
到现在却不曾责备过我。
进入四月后，我们两个每天都会碰面，倘若韩思雨没这么做的话，我的内心恐怕早已承受不住了吧。
是否能变回人类的不安。必须和吸血鬼猎人交手的不安。只要我稍微大意，这两种不安的情绪就会侵袭我。
这是自称最强的吸血鬼——维多利亚无法理解的感情，而专家基本上也不会在意我的心情。可是，韩思雨却可以消除我的不安。
除了昨天的事情之外，
韩思雨到底给了我多大的救赎呢？
给了我多大的帮助呢？
这些事情我以为自己很明白，不过直到昨晚她受重伤之后，我才实际感受到她在我心中占有多大的分量。
所以，我有一件事情——
必须要告诉韩思雨。
”韩思雨。”
”嗯嗯？”
”你不要再来这里比较好。”
”……嗯——”
韩思雨依旧挂着微笑，从椅子上站起，朝我走了过来。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了。”
”拜托，请你不要觉得难过。我这么说跟上次的情况不一样。当然上次我也是怕把你卷进来……不过老实说，最主要还是因为我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那是一种迁怒，我感到很后悔。不过，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昨天，杨建平的十字架挖掉你的侧腹之后……我开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我觉得自己失去了冷静……我还以为会死。”
”会死是指我吗？”
”是我。”
我是不死之身，却觉得自己好像快死了。
我感到疼痛，就像受伤的人是自己一样。
”我跟你聊过，交了朋友人类就会变脆弱的事情对吧？”
”………”
”看到你受伤，我就觉得很痛，好像是自己受了伤一样。不对……比自己受伤还要痛，韩思雨，我——”
我说。
昨火我想了很多种说法，不过，到头来还是只能用这种单刀直入的方式。
”我没有打算作践你，让自己变回人类。”
”……作践我？”
韩思雨的表情有些困惑。
”我并没打算让你作践啊。”
”可是你不会对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感到疑惑吗？把重要的暑假，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结果还差点丧命，你不会觉得这么做很莫名其妙吗？”
”不……不会啊。”
韩思雨摇头说。她听到我这么说，反而觉得很意外。
”我因为失去记忆，那段时间的事情记不太清楚，可是我差点丧命是因为我自己的关系吧？真要说的话，李翾你反而救了我吧？”
”我没办法这么认为。”
我知道韩思雨这么说是认真的。
我也知道，她这么说并不是在顾虑我的感受。
她不是伪善。
而是真正的善人。
然而，这种强烈的善意——
反而危险。
”我真的不明白。”
”…………”
”如果再遇到同样的状况，我没自信可以再救你。假设我们的立场相反，我也没把握自己能做到像你这样的地步。我没把握可以像你一样，把普通的身体暴露在杨建平那种危险人物面前。可是，你很轻描淡写就做到了。”
我想要慎选词汇，但却没办法。
我无从选择。
韩思雨的行为，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
”你好恐怖。”
”……恐怖？”
”说真的，我会怕。”
我低头说。
”请你不要觉得难过，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我真的搞不懂，为何你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为何你要为一个前几天才刚认识的同年级学生做到这种地步呢？你就好像圣人一样。”
圣人。
抑或是圣母。
”可是你的自我牺牲，对我而言太过沉重了。我没那种器量可以承担。这不是能不能治好你的问题，我一想到你会因为我而受伤，我的身体……就会动不了。我很怕自己会这样，照这样下去我没办法和上田历沪交手。”
”我不是自我牺牲啊。”
韩思雨听完我的话，开口说。
语气似乎有些生气。
”我不是自我牺牲。”
”那是什么啊？”
”是自我满足。”
她语气平静地说。
”李翾，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种好人，也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罢了……我想，应该没有人比我还要更自私的吧。”
”…………”
”你要是知道我的真面目，肯定会大失所望喔。”
你对我有那么美好的幻想，会让我很伤脑筋的。
韩思雨笑着说。
”我觉得自己很奸诈，而且又很倔强。这些地方才会让李翾你，吓到退避三舍吧。”
”……你哪里奸诈又倔强了？”
”要说哪里，应该算全部吧。李翾你的事情，我也是因为自己想，所以才帮你的。你根本不用觉得烦恼啊。”
”韩思雨……”
”不过。”
韩思雨在胸前拍手，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是因为我的关系，害得你不好施展手脚的话，那才真的是本末倒置呢。”
她双手合十，接着说道。
”况且，校园异能战斗的漫画已经有好几本了，我差不多可以卸下采买员的工作了。因为漫画再看下去，也只是多余的。这里好像已经没有我帮得上忙的事情了。”
”不对，还有。”
我凝视着韩思雨，开口说。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你等我。”
”………”
”新学期，在我们的学校，等我回去。”
我想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要等一个不知道是否会出现的人，那种随之而来的痛苦和不安有多么巨大，我不是不明白。
接下来我要交手的对象，是吸血鬼猎人三人组中，最大意不得的危险人物。就算我过了这一关，也不保证我一定可以变回人类。我希望韩思雨，可以等待这样的我。
”我打从心里期待，可以再和你聊天。”
”……喔喔喔！”
韩思雨听我说完，不知为何后退了一步。
眼神似乎有些高兴。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嗯？这是什么声音？”
”心动的声音。”
”咦？女生心动的时候是这种效果音吗！？”
那个声音好像闹钟一样啊。
”好险好险，我差点爱上你了。”
”你说挖掘①……是挖温泉还是石油啊？”
①注：在日文中，爱上你和挖掘同音不同汉字，皆念”horeru”。
好阔气。
就像大富豪一样。
”你都是用这招跟女生搭讪的吧？”
”嗯？没有没有。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而且我跟女生几乎没说过话。”
”装硬派啊，你明明买了那种A书。”
”唔……！”
因为我是男生啊。
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真是的。”
韩思雨说。
她夸张地伸了一个懒腰，露出心意已决的表情，接着把双手伸进百褶裙内。
我原本以为她又要掀裙子，但韩思雨应该不会做出那种唐突的举动。
她的确没掀裙子，不过却把内裤脱了下来。
她脱下一件蕾丝边的粉红色内裤，小心地不让松紧带钩到鞋底，从两脚之间把它取出。
我看到这一幕，当然是呆若木鸡。
这简直唐突到了极点。
”嗯……”
韩思雨双颊泛红，表情害臊——
一边把小小揉成一团的内裤，递给了我。
”那套校园异能战斗漫画，在剧情进入最高潮之前，也有同样的场景。如果照那一幕台词来说的话，”
韩思雨露出微笑说。
”这个借你。新学期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要还我喔。”
”……不是这样的吧。你最先买给我的那套漫画里头，的确有这个场景没错；可是我记得漫画里送的东西，应该是女主角戴的项链吧？”
”我没戴项链嘛。”
韩思雨压着裙子，难为情地说。
”而且，李翾你比较喜欢内裤吧？”
”…………唔！”
我不否定！
我不会否定喔！？
我如果否定了，就等于否定了李翾这个人，所以我说什么都不会否定喔！？
李翾不会说NO——
可是、可是收下了又……！
”那、那个。”
”啊！如果你不需要的话。”
”我没说我不需要喔。而且我们现在，不是在说我要不要你的内裤吧？对对。我们在说什么来着？只要在新学期见面的时候，还给你就行了对吧？”
脱下来的女用内裤，体积居然可以变得这么小。我感到些许惊讶的同时，”不得已”收下了那块布。
一阵柔和的体温，在我的手中晕开。
”……抱歉，这件内裤我不能还给你。”
”啊、嗄？”
”应该说我绝对不会还你。这件内裤会变成李翾家的传家宝，由我的子子孙孙代代传承下去。”
”拜托千万不要！”
”这件内裤将会永远离开你的肉体。”
”不要擅自决定啊！”
”内裤我不能还你，不过——”
我尽最大的努力，
摆出最帅的姿势说。
”——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回报你的。在你最需要人陪的时候，就算我完全派不上用场，我也会在你的身边陪着你。从今天开始，我的生存意义就是报答你恩情。”
”别说了，快把内裤还给我。”
就算说再帅的话也没用。
呜呜！
言语真是软弱无力。
这时，韩思雨开口说：
”我现在没穿内裤，等一下还要穿着这种不安全的裙子走路回家……跟我比起来，李翾你要打赢那个叫上田历沪的人，应该没这么困难吧？”
”那当然。”
不管是多艰难的战斗。
只要想到这一点，我都能克服吧。
我肯定可以轻松获胜。
”那祝你好运。”
”祝你好运。”
新学期再见吧。
我们露出笑容，伸出彼此的拳头，轻碰道别。
暑假结束后的新学期。
我期待可以和韩思雨再见。
也期待我们能有机会同班。
我——
我再次下定决心，要变回人类。
我和韩思雨话别的余韵，在心中还未消失之际，三个小时后，当维多利亚终于起床时，专家刚好回到了废墟。
只是——
专家的脸上，挂着完全不像他会有的沉痛表情。
”抱歉，我搞砸了。”
接着，他用和表情相仿的语气，开口说。
”班长妹给人抓走了。”
０１３
上田历沪。
留着刺猬头、外型像神父的男子。
看似安详的瞇瞇眼。
人类。
否定怪异存在的……人类。
专门消灭怪异的……人类。
手上没有武器。
靠着自身信仰，来消灭吸血鬼的专家。
照维多利亚所言，他是”新兴宗教”的大主教，里特务部队第四团所属的黑分队的影队长。
他是一个圣职者。吸血鬼混血杨建平，说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就连维多利亚也说应该要多提防他。
那是因为……夺走维多利亚双手的人，就是上田历沪。
”哎呀！你是用跑的过来吗？辛苦你了。不过连雾化都不会，从这点看得出来你变成吸血鬼的日子还不够长。”
上田历沪开口说。
他用非常礼貌的语调，愉快地说。
”…………唔！”
我哑口无言。
没有回应他。
这里是私立我未来的高中的操场。
上个月底和昨天晚上，我在这里跟张辉昂，以及杨建平交过手。就在同一个地方，上田历沪严阵以待，等候我的到来。
他一手抱着韩思雨的身体。
没拿武器的手——
牢固地扣在韩思雨的脖子上。
”阿、李翾——！”
韩思雨目前还平安无事。
她毫发无伤，也没有昏迷。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她是用来对付我的人质。
要毫发无伤才有意义。
当然，只是目前毫发无伤而已。
”抱、抱歉！李翾，我——”
”你不要擅自说话喔。”
上田历沪把手指用力一掐，
强迫韩思雨闭上嘴。
韩思雨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喂、喂！你！”
我知道现在不能随便刺激对方，但还是忍不住发出了怒吼。
”嗯？”
上田历沪用非常沉稳的语调，举止温和地说：
”怎么了吗？怪物先生。”
”她……她是女生耶。”
”我讨厌男女有差别待遇。”
”可是，她是普通人。”
”是啊，不然就不会变成人质了。”
”不——”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不要对她……那么粗鲁。”
”粗鲁？例如像这样吗？”
上田历沪掐着韩思雨的脖子，把她举了起来。这画面如同在吊刑一样。
”呜……呜呜！”
韩思雨痛苦呻吟。
上田历沪听见她的呻吟，
”你好吵啊。”
说完，他把手放了下来，让韩思雨的脚触地。
韩思雨的喉咙承受了莫大的痛苦，但她却不允许自己咳嗽。因为她知道，就算是生理反应也可能会刺激到对方。上田历沪要是受到刺激，难以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所以韩思雨只是全身瘫软，让身体放松。
”你……你！”
我没有轻怱的打算。
杨建平和维多利亚说的话，我绝无轻怱的打算；但我还是一样，什么都没搞懂。
上田历沪。
或许是因为我听到他是”人类”时，内心稍微松了口气吧。不由得松了口气，至少他不像吸血鬼和吸血鬼混血一样，拥有一身怪力和不死之身。在这层意思上，我以为他会比较容易对付。
然而，事实却非如此。
这家伙毫不犹豫就抓了人质——
然后还向我下战帖。
”这都是我的错。”
当维多利亚总算起床时，专家回到了废墟二楼。
他把韩思雨被抓走的事情告诉我之后，非常严肃地向我道歉。
语气中，少了以往的吊儿郎当。
”之前先不管，昨天晚上我已经答应你要照顾班长妹了。不过，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杨建平用十字架攻击班长妹，这点固然有不对的地方，可是还算是一种战斗行为。不过照理来说，活在我们这种世界的人，包含像我这种立场的人在内，都不会想把一般人牵扯进来啦。”
”所以……你才会一直躲着韩思雨吗？”
”我没有躲她啦，不过我确实没打算和她碰面。因为我觉得，她不应该和我这种人说话。对，我也一样，不只是班长妹，我不会主动把普通人卷入这个世界，也不会制止他们，更不会煽动他们，因为我是中立的——可是上田历沪呢，”
专家说。
”他可以毫不犹豫就做出这种事情。我实在是失策了，我完全错估了对方的器量和力量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抓走韩思雨？韩思雨应该不知道我们在哪吧？”
”大概是因为杨建平那一战，上田历沪有跑来偷看吧。搞不好张辉昂的时候，他也有来偷看。我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才会分别和他们三个人交涉的。结果反而被将了一军。”
就像韩思雨躲在校舍暗处观战一样。
就像专家躲在某处观战一样。
上田历沪……也有来观战吧。
”就算他跟踪班长妹，结界还是会妨碍他。不过，班长妹又不是住在这里……只要找一下就能知道她家在哪里。”
”…………”
也就是说，
韩思雨离开——离开结界之后，在回家的路上被对方抓走的吗？
也可能是在自家门口，中了对方的埋伏。
”……该怎么办？”
我问专家。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有出言责备专家。
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该怎么做。
我的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条件还是一样。你和上田历沪一对一决斗，你赢的话上田历沪就会把维多利亚的双手还来。对方要是赢的话，你就要告诉他维多利亚的藏身处。”
”……韩思雨呢？”
”对方没把她算在内。大概是把她当成道具——不对，当成武器了吧。”
”你说武器……”
对张辉昂而言，就是巨剑。
对杨建平而言，就是巨大十字架。
而上田历沪则把韩思雨当成了武器。
用韩思雨来自我武装。
”地、地点和时间呢？”
”对方决定好了。地点和之前一样，私立我未来的高中的操场。他会选在那里，就是他至今都有跑来观战的证据。然后，时间是四月五号晚上。”
”咦？”
”也就是今天晚上。”
乍听之下，对方似乎急于分出胜负。不过如果站在上田历沪的角度，揣摩他那种令人思心想吐的思维，还是能看得出端倪。
因为韩思雨是普通人。
而且还是优等生，跟我这种吊车尾的不一样。她晚上跑出家门，连我都会担心了，要是她一个晚上没回家，她的父母肯定会报警吧。
上田历沪想在那之前做一个了断。
他的手法令人作呕，不过确实专业。
他想趁事情闹大之前，结束这一切——不过在那之后，韩思雨不见得会平安无事。
我不认为他会放过知道内情的韩思雨。
不过，他讨厌”把事情闹大”这一点，对我来说应该是一个机会才对。
”没错。”
专家说。
”很好，李翾老弟，就是这种气势。”
”专家——”
”……这次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失误，我就稍微给你一点提示吧，一个救出班长妹的计策。只要你做得到……你一定可以赢过上田历沪。”
”……他有人质我还能赢？”
”对。”
专家颔首。
”首先……你要忘记那套校园异能漫画，把漫画主角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接着，专家又开口说：
”然后，放弃当一个人。”
时间并不充裕。
我没有时间烦恼。
所以，专家在这两句开场白之后告诉我的策略，我只能照单全收。战前事先拟定好作战计划，风险也会随之而来。换句话说，事情若不照计划走，我就会不知所措——不过，我这次必须承担这种风险。
这已经是第三场战斗。
但我之前的经验，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场景转回现在。
”很遗憾，张辉昂和杨建平已经回故乡了，我一个人要对付你们实在很吃力，所以要抓一个人质才公平吧？”
上田历沪大言不惭地说。
瞇瞇眼露出喜悦的神色。
”张辉昂是维多利亚的右脚，杨建平是左脚，他们两个还真的乖乖把双脚还给你了。这叫做骑士精神吗？真是奇怪啊。”
”…………”
”换句话说，维多利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吧。原本是人类的少年，维多利亚的眷属，要是我和你正面交锋，绝对无法全身而退。”
因为我没有不死之身啊，他若无其事地说。
”你、你想……对韩思雨做什么？”
”不做什么，如果你什么都不做的话。”
上田历沪立刻回答说。
”你想救她，我也会给她一条生路啦。人质对刚变成吸血鬼的人类很管用，这真是轻松啊。如果是纯正的吸血鬼可就行不通了。还是说把眷属抓来当人质，情况会变得不一样呢？你要不要当人质，看看维多利亚会不会有反应啊？”
”……开什么玩笑。”
”我是非常认真的。”
上田历沪伸手一推——
把韩思雨朝我的方向推出，彷佛她的身体是盾牌。
彷佛手上的东西是道具一样。
他把韩思雨的身体当成了道具。
”我没有你那种怪力，不过我也有锻炼过；要杀一个小女孩，可是轻而易举。”
”呜……”
我知道他锻炼过。
看到他刚才单手抓着韩思雨，我就很清楚了——但是，这个男人锻炼的东西，其实不是身体，而是精神力吧。
他的精神力太强了。
在这个状况下，他完全没有破绽。
”顺便告诉你，我出手不会像杨建平一样，还让你有时间救她。我会一招打烂她的脑子。人类的脑髓构造复杂，就算是维多利亚眷属的血，也没办法让大脑完全恢复吧？”
”……你这样还配当人吗？”
”我不是。我是神。”
上田历沪把另一只手放到胸前，如此宣言。
”所以和我敌对的你，不应该存在。我是神，换而言之我向自己起誓，我不允许你存在。”
”…………”
”要是你愿意像张辉昂和杨建平一样，站在我这一边的话，我也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喔？”
”……免了。”
我反射性地回答说。
这种邀请，让我起鸡皮疙瘩。
什么叫做神。
你比我们更像怪物。
专家应该像之前一样，在某处观看我们的战斗吧。但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出手相助。因为交涉的结果，是一对一单挑。
人质只能忽视。
我也可以请维多利亚出手相助，不过如果她败在上田历沪手下，那可就前功尽弃了，因为维多利亚目前尚未痊愈。
而且就算维多利亚赢了，上田历沪也不会把双手还来吧，正所谓顾此失彼。
既然如此。
我应该以韩思雨的生命为优先。
”是吗？”
上田历沪点头响应，语气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刚变成吸血鬼的你，是赢不了他们两个的。想不到他们这么没出息。”
”你还真敢说……你不敢打头阵，是因为想利用他们试探我的实力吧？然后轮到你亲自上场的时候，再采取最有效的策略。”
专家是分别和他们交涉没错，不过决定上场顺序的人是对方。
张辉昂是自愿打头阵，杨建平则不在乎顺序。
然后，上田历沪希望最后一个上场。
”我没有想那么多喔。杨建平是因为我和张辉昂比较年长，所以才会让我们先决定；而张辉昂是因为想要赏金，所以才自愿打头阵。啊！不对……这么说来，张辉昂想要拉拢你对吧？那他应该是怕我和杨建平先打倒你吧。当然，你说的事情我也不是没想过，不过他们两个不管是谁消灭维多利亚，到头来都是我们教会的功劳。”
”……意思就是说，你想捡现成的是吧。”
原来出赏金的人就是你吗？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张辉昂的目的是赏金和劝诱，杨建平是因为私情和赏金——钱不是主要目的，所以他才不在乎顺序——那上田历沪的目的又是什么？
不用问也知道。
是为了使命。
”不过没关系，我这个人不惜劳心费力。如果可以让世界变得更美好，我可以不辞劳苦。”
闲话说过头了，上田历沪说。
他的确很多话。
或许他原本就是一个很多话的人；但也能说他是因为轻敌，才会这么多嘴多舌。
遇到比自己强的对手时，有两种方法可以取胜。
一是让对方轻敌大意，二是让对方惊慌失措。
这次不管怎么想，都只能用第一个方法。
我前两场战斗，也是因为对方的轻敌而获胜。
而上田历沪——
他现在也很轻敌。
他没有破绽，可是却很轻敌。
我有胜算。
但是为了取胜——
我必须要舍弃人类的身份。
”韩思雨。”
我无视上田历沪的话，对他手中的韩思雨说：
”没事的。”
韩思雨没有回应。
因为她的脖子被勒住。
所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接着说：
”我绝对会救你。”
”……听了好不愉快啊。”
上田历沪维持沉稳的语调，开口说。
”我的心胸没有宽大到可以陪你们玩这种高中生的友情游戏。神说，换而言之就是我说……我们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
”你说要开始……？”
我再次看着上田历沪。
”要怎么开始？韩思雨在你手上，我根本没办法动手。我只能听从你的命令，这样算不上是单挑吧？”
”神说，换而言之就是我说，你只要在开始之后，举起双手说『我输了』即可。换句话说，这场决斗在开始的瞬间就会有结果。”
”我知道了。”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说。
因为我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所以你先放开韩思雨。”
”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要有输赢我才能放走人质，有哪个白痴会在战斗中放开武器的？”
这句话也是神说的吗？
鬼扯蛋。
你说韩思雨是武器？
她不一样。
她跟我们不一样。
不是你可以随便乱碰的人！
”李翾！”
此时，被勒颈的韩思雨大叫。
她的脖子就快被折断。
对方甚至威胁说要打烂她的大脑。
但她还是不顾自身的安危，放声大喊。
”不要管我！”
”我怎么可能不管！”
我大吼回去。
这成了决斗开始的信号。
当然，上田历沪没有移动身体，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瞇瞇眼微张，对我大笑。
那是一种高傲的哄笑。
我不想听到他的笑声，继续大吼说：
”我说过，我没有打算要作践你，让自己变回人类。如果不能再见到你，那我变回人类就没有意义了！”
我不用举起双手。
决斗开始的瞬间，胜败立判。
就跟上田历沪说得一样。
”……咦？”
不过，赢的人是我。
我用尽全身力气，撞飞了上田历沪的身体，然后成功救出了韩思雨。
一切都非常简单。
简单至极，轻而易举。
”你、你……这——”
上田历沪呻吟说。
”这难道是……吸血鬼的力量吗？”
”不对，是友情的力量。”
不过，我和他的距离有十公尺之远。
上田历沪不允许我太靠近。如果要我丢铅球或是大滚轮，我没自信可以避开被当成盾牌的韩思雨，命中对方。
所以我没有移动。
没有移动，然后缩短距离。
靠着肉体的变形。
”……校园异能战斗漫画的主角，不会像我这样的吧。”
不可能会有。
这是敌方角色才会的招式。
如同张辉昂把自己的双手变成焰形巨剑一样，我把自己的双手变成了植物，尽最大限度往前延伸。我苦思了许久，不过我无法在短时间内，描绘出”把肉体延伸”的画面，所以我就把肉体想成了植物去思考。
植物的话我很擅长。
因为我每天都希望自己能变成植物。
我没想过要让自己变成怪物；不过此刻我就像怪物一样。
我和张辉昂都是吸血鬼，但我原本以为自己无法学他那样变身。不过，专家否定了我的想法。
”你可以飞檐走壁，一跳就跳二十公尺。”
既然这样，他接着说：
”同理可证，让身体变形这种小事，你也做得到。听说螃蟹会仿造自己的壳挖洞，你没必要拘泥于人类的形体。上田历沪认为你刚变成吸血鬼，不会有多大的能耐，这个方法应该会在他的意料之外。所以，你要跳脱人类的框架去思考，让自己的身体变形。”
”那种事情我做不到。”
我重申说完，专家如此回答说：
”那对班长妹见死不救，你就做得到啰？”
专家，你真的是一个讨人厌的家伙。
于是，我让自己的双手变成了巨树，变成了一棵有如生长在孤岛上的千年神木，不停成长、分枝。而且，我可以操控每一根树枝，让他们自由弯曲。
所以，我成功击中了上田历沪的胸口，
绑住了他的手臂。
然后成功救出了韩思雨。
这个变形已经超乎我的想象。
变成这样的确不是人类了。
我已经舍弃了人类的身份。
我会觉得自己无法模仿张辉昂，其实是因为我无法舍弃人类的身份。这是比无法脱离人类常识，还要更根本的原因。
因为我认为：想要变回人类的我，绝对不能学会那种事情。
我无法想象人类以外的自己。
然而，那是一种自以为是……到头来，真的只是一种自以为是罢了。
因为我早就已经是怪物了。
我直接把上田历沪摔在操场上，掐住他的脖子，让他闭上嘴。我不管他说的话是不是神的旨意，我不想再听见任何一个字从他的口中冒出来，所以我用树藤缠住他的嘴，让他昏死过去。
当然我有手下留情，没取他的性命。
我还需要他活着把维多利亚的双手还来，而且都是拜你所赐，我才能做到这种超乎常理的事情。
都是拜你所赐。
让我觉得：变不回人类或许也无所谓了。
”……呼！”
我把手臂变回原形。
这次很快就变回来了。
因为这双手跟了我十七年，我根本不用特别去想象它的模样。要是变不回来的话，我的脑中已经想到一个血腥的备案，就是把自己的双手切断。不过幸好变回来了，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我的手恢复的同时，韩思雨也跟着被拉了过来。
”韩思雨，你没事吧？”
我把韩思雨搂到怀中，观察她的脖子。上头留有清楚的指痕，令人痛心，不过没严重到内出血。这样的话，指痕应该很快就会消失了。她的身体……似乎没其他的外伤了。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没有比这个更令人高兴的事情。
”阿……阿、李翾。”
韩思雨用双手推开我的胸膛，似乎想离开我。
”你、你放开我。”
”咦……好。”
我一松手，韩思雨又退开了几步。
她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那个……羽、韩思雨。”
”谢、谢谢你，李翾。”
韩思雨避开我的视线，小声说。
”不、不过，那个……你不要靠近我。不、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咦？”
她该不会是在怕我吧？
因为我害她过到这种事情？
因为我害她差点丧命？
还是说我让双手变形……吓到她了？
舍弃人类身份的我，让她感到害怕？
怎么会这样，因为我是为了要救……可是——
”不是那样的。”
韩思雨羞红着脸，一边整理乱掉的裙摆说：
”我现在没穿内裤啊。”
０１４
隔天，四月六日。
白天。
换句话说，对吸血鬼而言就是晚上。我和维多利亚照惯例，睡在二楼那间窗户钉死的教室。
结果，有人把我叫了起来。
那个人就是昨晚到最后都没回来、也没现身的专家。他跟平常一样露出吊儿郎当的轻浮笑容，昨天那种一本正经的态度，不知道跑哪去了。
”早安，李翾老弟。”
”……我现在超想睡的。”
”别说了，快来吧。”
我还没睡醒，眼皮重得要命，就被专家拉到外头的走廊去。维多利亚在这阵骚动中，还是睡得像死猪一样，连一个身都没翻。
这家伙真是悠哉啊。
她没有事情可以操心吗？
”干么啊？专家。”
”嗯？在走廊上不方便说……维多利亚应该不会起来啦，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到楼上去吧。我们去四楼。”
”去四楼……”
就算我现在睡傻了，脑袋还是能判断。
”那边的窗户是开着的吧，你觉得我照到太阳会怎样？”
”不用怕，今天是雨天。”
”雨天？”
喔？
这么说来，最近都没下雨呢。
我变成吸血鬼之前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如果外头都没下雨的话，那这场雨就是进入暑假的第一场雨。
不对，我白天会睡十二个小时，那段时间可能已经下过雨了……我没看天气预报，实际情况如何我也说不准。
”所以不要紧啦，而且凭你的治愈能力，万一太阳出来了，你也不会马上死掉吧？”
”等你身体蒸发过一次之后，再来说这句话看看啊。”
”Let's go！”
专家飘飘然地爬上楼梯。我注意脚边，也跟着爬上楼。似乎只要到了四楼哪间教室都无所谓，所以专家选了离楼梯口最近的教室。
那间教室的门把似乎有点故障，待专家把门打开后，我看见室内一片狼藉，凌乱不堪。
这家伙选教室的运气还真差。
”嘿咻！”
不过，他老兄似乎不怎么在意，随便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反跨坐下。
我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不知为何，我就是想学一下。
”……那个。”
我指着专家手上的波士顿包说。
此刻，我终于醒了。
那个包包，之前装过维多利亚的右脚和左脚。
这就表示……
”嗯。”
专家颔首。
”你猜对了。维多利亚的双手，就在里面。”
”……是吗？”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专家到早上都没回来，我原本还在担心，上田历沪可能会不遵守约定。
反观维多利亚倒是完全不在意，
”早上了，睡觉吧。”
清晨，她说完这句话就睡着了。
她真是悠哉，没什么操心的事情。
还是说，是我的器量太小了？
但是上田历沪说过，张辉昂和杨建平乖乖把左右脚还来，是一种过于老实的举动。所以，他极有可能会爽约。
不过就算我再怎么不安，谈判的事情也只能让专家去处理。
”嗯？喔，我知道老弟你有话想说。”
专家开口。
”你想说上田历沪居然会乖乖遵守约定，对吧？”
”是啊，老实说，我真的这么想。”
”这就是我显神通的地方了，因为我是交涉人嘛。不过老实说，他本来是真的打算爽约啦。”
”果然是这样吗？”
”他给得很心不甘情不愿……我想也是啦。上田历沪和其他两个人不一样，是靠使命在办事的。”
”使命吗？”
我回想起他说过的话。
”不过他那个样子，还可以自诩是正义的化身吗？”
”正义的定义因人而异，不能这么简单就否定别人喔。他对你来说是一个坏蛋，事情就这么简单罢了。而且他虽然说了一堆，不过从结果来看——”
专家把波士顿包丢到我面前。
好粗鲁的对待方式。
”他还是还给我们了。”
”真佩服他还得出来啊。”
”所以说是我说服他的啊。”
”你怎么说服他？他是一个狂热的宗教分子吧。对没信奉宗教的我来说，他就像是疯子一样。要他把吸血鬼的双手还来，不就等于要他舍弃信仰吗？”
”我说过了，他们可以沟通啊。因为他们也是专家嘛。”
”专家啊。”
”对，专家。”
专家似乎对我的追问感到厌烦，想到此结束话题。
”具体来说，我只是告诉他说，你收集完手脚之后想变回人类，然后维多利亚已经答应你了。”
”……换句话说，上田历沪是因为我才退让的吗？”
”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专家的说法相当微妙。
我感觉他似乎在故弄玄虚，不过仔细想想，这个男人随时随地都在故弄玄虚。他的话就算全盘尽信，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他只不过是看透了一切。
有时候不过是这样罢了。
反正只要维多利亚的双手能回来就好。只要这样就够了，其他的事情我不应该多言。
我不愿去想上田历沪的事情。
我拉开波士顿的拉链。
被切下的右手下臂和整只左手，都在包包内。
”我有给对方做一点面子啦，不过绑架班长妹的事情，我有郑重警告过他了。如果是足球的话，他现在已经吃黄牌了。”
”是红牌才对吧。”
”闹出人命才会吃红牌。所以，杨建平如果让班长妹伤重致死，那他就红牌了。不过，老弟你也想杀死他，所以大家扯平啦。”
”我没有打算要——”
我原本想说：我没打算要杀死他，不过说到一半便止住了。
因为那是谎话。
当时我怒气攻心，无法克制。不，我甚至已经不顾一切了。
要是专家没阻止我的话一一
我大概会杀死杨建平。
因为我有杀死他的打算。
”——没什么。”
”搞什么啊，老弟你的声音忽大忽小，还真有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啦？”
专家打马虎眼说完，用没点火的香烟示意波士顿包内的双手。
”总之……这样一来四肢都齐了。恭喜啦，李翾老弟，你的任务完成了。虽然不关我的事啦，不过我也很高兴呢。”
”不关你的事吗？”
”真的跟我没关系嘛。”
”…………”
哎呀！
他说得没错。
”我只有佩服的分啊。没有半点战斗经验的一介高中生，居然打得赢身经百战的吸血鬼猎人，而且还三连胜，我都想向你脱帽致意了。”
”你没戴帽子吧？”
”我打个比方嘛。”
说完，专家叼着香烟。
就是不打算点火。
”……我问一个很无聊的问题，专家，你的香烟为什么都不点火啊？”
”嗯？点火的话，要做成动画播出的难度就会提高了吧？”
”…………”
他为何这么坚持要做成动画啊。
实在很不可思议。
”喂喂！李翾老弟，我都向你恭喜了，你怎么还一脸忧郁的样子啊。不管怎样，你达成目标应该很高兴才对吧？结果你现在给人的感觉，怎么好像在办丧事一样。”
”因为我觉得很奇怪，专家。”
我说。
这又是我另一件担心的事情。
我一直很犹豫到底该不该问，不过看到专家这副悠哉的模样，我开始觉得自己一个人烦恼似乎很愚蠢。
有问题就该问清楚。
反正他如果不想回答，就不会告诉我。
”就是上田历沪的事情。”
”嗯？”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啦，昨天的决斗是因为他太大意，所以我才可以毫发无伤地打赢他，这一点我自己也很清楚。可是专家……就像你说的一样，我是一介高中生，昨天第一次让身体变形，就有办法一招打倒上田历沪那种危险人物，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对上传说中的吸血鬼，都能夺走她的双手对吧？”
”嗯——”
”不只是上田历沪，张辉昂和杨建平也一样。他们都有能耐夺走维多利亚的右脚和左脚，结果却败在我这个，如你所说的没有任何战斗经验、顶多只跟妹妹打过架的人手上，而且还三两下就输给了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可以说我是运气好。
也可以说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但是……没有更具建设性的答案吗？
”是他们太弱？还是我……太强了？”
我这么问，可是心中却没有任何的推测。
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而已。
不过这是为什么呢，我就是觉得专家知道答案。
因为这家伙比任何人都中立。
是一个想要维持平衡的人物。
”两边都有吧。”
最后专家开口说。
”在他们眼中，老弟你太过强大；而在你的眼中，他们又太过弱小。因为你不是别人……而是维多利亚的眷属。”
”可是光凭这种理由——”
”只有这种理由。”
他一口断定。
专家断言说。
”像你这样的外行人，如果是因为什么理由才战胜他们的话，那就只有这个理由了。不过输的机率还是很大啦，应该说非常高才对。老弟你真是了不起啊。”
”不会非常高吧……你不是帮我把局势弄成五五波了吗？”
这是平衡。
专家给了我地利之便，还订出禁止我们互相残杀的规则。韩思雨被当成人质时，他还帮我想了一个对我有利的策略。
专家一定会把局势弄成五五波。
不过——
”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很奇怪吧？如果把你说的理由当成前提来思考的话，事情就说不通了。”
”怎么说不通？”
”我这个眷属都赢得那么轻松了，以维多利亚原本的实力，就算他们三个一起上，她也不可能会惨败在他们手上吧？”
这是我实际的感觉。
维多利亚原本的吸血鬼能力，再怎么样都不会比我差吧，而且她还活了数百年之久。
有数百年的人生经验。
战斗经验。
张辉昂的焰形巨剑、杨建平的巨大十字架、上田历沪可怕的小手段，这三者加起来，真的有办法扯下维多利亚的四肢吗？
我的结论只有一个。
我不认为他们有那个能耐。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的直觉很敏锐喔，李翾老弟，只要锻炼一下，搞不好可以变成专家呢。”
专家嘻皮笑脸地说。我原本以为他不打算认真回答我，然而并非如此。
他接着回答了我的问题。
”老弟你说得没错。他们单枪匹马肯定赢不了维多利亚，所以才会三个人一起上；不过就算是三个人，他们也不是维多利亚的对手吧。不过……”
”不过……”
”如果那个时候，维多利亚已经不是完全体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吧？”
不是完全体。
这句话勾起了我的记忆。
不用搅动大脑我也想得到。
维多利亚曾经说过，说她当时身体状况不佳。
我原本以为那是借口。
如果不是借口的话一一
”所以……维多利亚和他们三个人的战斗，机率是一半一半啦。”
”…………”
”不管你有没有问，我都打算把东西交给你啦。既然你问了事情就好办了，李翾老弟。你又让我看见你敏锐的地方了。”
语毕，
专家从夏威夷衫口袋，随意掏出了一样”东西”，朝我抛了过来。那是放香烟的口袋，我原本以为他丢过来的是香烟盒，事实却不是如此。可是从外观来看，专家的夏威夷衫口袋，不可能放得下这种大小的东西。
那东西是——
一颗由鲜红色肉块所组成的……心脏。
”唔……！”
我不禁两脚发软，差点把那颗用双手接住的心脏掉落在地，但我还是设法站稳了脚步。
站稳之后，动弹不得。
然而，那颗心脏却和我成对比——
噗通噗通地，不停跳动。
”那是维多利亚的心脏。”
专家说。
”她在缺少心脏的状态下，一个人迎战三个吸血鬼猎人——这样她的四肢会被夺走也不奇怪。”
”…………”
这是当然的。
血液即是吸血鬼力量的泉源，这一点连我都知道。少了输送血液的中枢——心脏，却能保住性命只少了四肢，这反而令人不可思议。
”……她大概没发现吧。”
”大概吧，她以为自己只有手脚被夺走。她大概觉得自己差点死在他们手上，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的关系吧。她对自己太有自信了，从来没想过会在不知不觉之间，被人绊了一跤。”
”是吗……是这样啊。”
原来如此。
”我本来以为上田历沪是一个爱要小手段的家伙，没想到他居然有本事偷走维多利亚的心脏——然后他们三个再一起攻击，打倒了她吗？要趁维多利亚不注意夺走她的心脏，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吧，这点我是不是应该赞许他呢？”
”不不不，李翾老弟。”
专家否定了我的话。
还否定得很干脆。
”夺走心脏的人不是上田历沪喔。”
”嗄？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夺走心脏的是另外两个人，然后他们再把心脏寄放在上田历沪那里吗？”
”不不不不，也不是张辉昂或杨建平。”
”那是谁啊？”
事到如今，难道会跑出第四个吸血鬼猎人吗？想到这一点，我就背脊发寒；然而，专家只回答了一句话。
”是我。”
”…………”
我顿时哑口无言。
我的脑中闪过了好几句话，不过都不合乎眼前的气氛，所以我把话吞了下去。这时，专家自顾自地开始说明了起来，语气就像古装剧中的反派一样。
”老实说，那个时候我也只是刚好路过而已。我晚上在路上闲晃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力量大到不是在开玩笑的吸血鬼。我很容易就联想到她是怪异之王——所以我为了维持平衡，把她的心脏偷走了。”
因为我同时预料到，会有几个吸血鬼猎人来到这个镇上，专家说。
”我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摸走了她的心脏。”
”那种事情……你办得到吗？”
说完这句话，我才发现这个问题很愚昧。对啊，我不是亲眼看过吗？
专家曾经用金鸡独立的姿势，轻易就挡下了张辉昂、杨建平和上田历沪三人的攻击。
他有那种能耐，
所以才有办法和他们三人交涉吧。
”办得到啊。”
专家回答。
”不过那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可是费了我一番相当大的工夫呢。最困难的地方，就是要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摸走心脏。我拿着十字架和大蒜，把圣水当成武器，好不容易才藏住了自己的身体。不过，当时我也不知道事情之后会怎么发展。维多利亚和他们三人的胜率各是五五波，然后刚好运气跑到他们那边去了。”
”……然后四肢被扯掉的维多利亚，死里逃生保住了一条命，最后遇到了我吗？”
”她喝了你的血，捡回了一条命。”
专家说。
”然后你就变成吸血鬼了。”
”……原来如此。那我会赢过他们三个，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是吗？
没什么好奇怪，反而让人恍然大悟。
因为我们之间的实力有决定性的差距。
”你告诉维多利亚这间废墟，让她藏身，是因为你想要赎罪之类的吗？”
”赎罪？我没做出什么需要赎罪的事情吧，那只是维持平衡而已。不过因为你的参与，局面有了改变。”
”局面？”
”我没想到怪异之王会把人类变成眷属，那实在太出人意料之外了。原本摸走心脏之后，我的工作就告一个段落了，因为那样一切又要从头来过。”
”从头来过……？”
这么说来，他们三人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什么维多利亚会制造眷属，是非常出乎意料的事情。
还说了什么原则。
说不制造眷属是维多利亚的原则……等等。
”话说回来，从头来过之后，这次换维多利亚的能力太过虚弱了——一对三，加上变成眷属的你，二对三也无法维持对等的局面。”
”……也就是说，维多利亚拖着我走、还有我被他们攻击的时候，你会刚好路过都是计算好的啰？我一直觉得你出现得很莫名其妙，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专家会把这栋废墟告诉维多利亚，
还有从他们手中救出我，
全都是为了要维持平衡吗？
”不是，那些都是凑巧的。”
专家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算是你们运气好吧。”
”…………”
我觉得这不可能，但事实或许就是这么简单。
某些现象只能在有结果时，才能观测得出来。
”也就是说——光是抢回手脚，维多利亚也无法恢复成完全体吗？”
抢回右脚、左脚和双手，
如果少了心脏的话，就什么也别说了。
”你说得对。”
专家赞同我的话。
”所以接下来，你要从我手中把心脏抢回去才行。因为怪异之王就算拿回双手，实力还是不如你。所以第四场，原本是我和老弟你的战斗，这样一切才能维持平衡。”
”……我、我要跟你打吗？”
”原本是啦。”
”原本是……”
”你一直以为我很浪荡，没想到我会是最后的大魔王吧①。不过这个预先设好的伏笔，现在全都白费了。”
①注：这边是指日本的双关语，这边的浪荡是用”ズボラ（zubora）”，跟最后的大魔王”ラスボス（rasubosu）”字面上相近，不过却没有一语双关的意思。
”不是吧，哪有这种伏笔。”
而且你的双关语根本搭不上边。
虽然字面上很像啦。
而且，我不记得有说过你吊儿郎当。
这表示就算我不说，你也有自觉吗……
”我没那个打算了。”
专家懒散地叼着烟，动动嘴唇，用香烟示意我手上的心脏。
”你看，我已经还给你了吧？”
”咦……咦咦？”
”要说赎罪的话，这才是赎罪吧。班长妹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一般人会牵扯到这种地步，真的很稀奇。因为正常来说——人类都会逃离怪异。她有点脱离常轨了。光用善良两个字，没办法解释她的所作所为吧。”
”…………”
韩思雨。
并非自我牺牲，而是自我满足。
上田历沪要杀死她的时候——
她都还顾虑着我。
事情结束后，她对我没有半句责备，反而还说了这种傻话：”抱歉，我太轻易就被他抓到了。我应该要小心一点才对。”
”让我说一句老实话，”
专家像在自言自语一样，呢喃说。
”她温柔到那种地步，让我有点恶心呢。”
”……不用说得这么过分吧。”
”你应该也这么觉得吧，我没说错吧？”
他还是老样子，一副好像把人看透了一样。
不过，他说的确实没错，我也对韩思雨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韩思雨听了我的话，还是一样没变就是了。
”……她好像一直在逼自己为善一样。当然，不能因为这样，就把昨天的事情全怪在班长妹头上。从结果来看，昨天是我的策略救了她没错，不过实际行动的是老弟你啊——所以我不觉得出了一个点子，就能抵销我的错误。”
专家只有在说这句话时，才露出同昨晚一样沉痛的表情。
”我实在太失败了。这可以说是全日本所有姓专家的人的错。”
”不要因为你自己的错，就把全日本的专家都抓来当垫背。”
”哈哈！所以，你就把那颗心脏当作是赔偿金吧，老弟。那是我最大的诚意。”
”赔偿金……”
”这也是一种信赖关系啦。这样一来，平衡就——虽然有一点微妙，不过大致上算是对等了。”
专家说完，从椅子上起身。
”右脚、左脚、右手、左手，然后是心脏。维多利亚失去的部位，你全部凑齐了。换句话说，你可以变回人类了。再让我向你说声恭喜，你很高兴吧？”
”……老实说，我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我说。
”好像有人设计了这一切。”
”你想太多了。假设真有人设计出这种状况的话，那我也是被设计的一方吧。”
”我可不那么认为。”
”不管你认不认为，这都是事实。李翾老弟，你有点太看得起我了。我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我做事的手法像天才，可是我不是天才啊。”
”…………”
那种人只会给人添麻烦。
”我这个人会承担一切，可是不会设计别人。啊！对了对了，李翾老弟，我是因为感兴趣所以才这么问的啦，你最近肚子会饿吗？”
”嗯？我之前好像有说过吧，自从我变成吸血鬼以后，大概是因为不死之力的关系吧，所以我一直没什么食欲。”
”是喔。”
”怎么了吗？”
”没事，是有什么没错啦。”
”结果是有什么吗？”
”哎呀！我想说你差不多肚子也该饿了。因为都已经两个礼拜了嘛。哈哈！还真不容易啊……那老弟你平安变回人类的话，要小心不要再做出轻率的举动了。因为遇过怪异的人，以后会很容易受到怪异的影响，你要当心啊。”
专家没把椅子放回原位，说话的同时，起身准备离开教室，丢下了坐在原地的我。
”喂！干么啊，别说得好像你要离开这里了一样嘛。”
”我是要离开啊，我的工作已经做完了。虽然最后是以失败收场，不过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该结束的事情也结束了。啊！对了，李翾老弟，你欠我的两百万，还有班长妹那次的三百万，合计数百万也都一笔勾销吧。”
”吊……儿郎当①？”
①注：日文中，吊儿郎当（cyarai）和一笔勾销（cyara）音近。
”喂喂！那是在说我吧。是一笔勾销啦，两两相抵的意思。我的失误用维多利亚的心脏来抵应该够了，不过这就当作额外奉送吧。”
”…………”
”你不要露出那种眼神，我没别的居心。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慷慨的。只要能维持平衡，我就不会说一些罗里罗唆的话。就这样啦，帮我向班长妹打声招呼吧。”
”你不见她一面就要走了吗？”
”嗯。到头来，还没见到她事情就落幕了呢，不过我也没必要见她吧。”
”是没错啦。不过那三个人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就算见一下韩思雨也不会害到她吧？”
”就算是那样好了，现在才见她也满尴尬的。而且，而且呢。”
专家连续说了两次而且。
然后，
”我还是觉得她很恶心。”
他开口说。
语气爽快且尖刻。
”不过，我打算在这个镇上溜达一阵子啦，要是看到我的话，跟我打声招呼吧。”
专家脸色一变，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如果那笔钱一笔勾销会让老弟你呢，觉得亏欠我的话——这个嘛，那你就调查下这个镇上自古以来的怪异故事，然后再告诉我吧。其实那才是我擅长的领域啦，像这次一样打打杀杀的事情，拜托饶了我吧，我真的没什么兴趣啊。”
专家说话的同时，没改变走路的速度，随后打开了门把坏掉的门，到了走廊把门关上。
他没有开口道别。
这么说来，我从来没看过他跟人道别过。
不管是多么轻松的场面也好。
他都是一样，只是脸上挂着轻浮的笑容。
”啥啊。”
亏欠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可能会那么觉得吧——先不管这一连串的事情是谁设计的，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有一部分是你的错吧。
虽然也多亏了你，我才会得救。
不对。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家伙大概会这样回答吧？
是你自己救自己的。
”……这样一来，右手、左手，然后是心脏都到手了。”
上田历沪交还了双手。
专家交还了心脏。
缺少的部分都凑齐了。
最强、冷血的吸血鬼。
怪异之王——维多利亚完全复活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