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煌西府到天谕城,路途遥远,即便是快马加鞭,也需整整三日。
魏宓带来的铁卫队军士是帝君的宿卫部队,个个精悍,列队整齐,将白汐言等人乘坐的车辇护在正中。
车辇是帝宫专用的款式,四匹雪白的骏马拉动,车厢宽敞舒适,内里铺着柔软的锦缎,还有小火炉温着热茶,但白汐言无心享受。
她坐在车窗边,掀开帘子的一角,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冬已去春未来,田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收拾农具准备插秧,远处山峦起伏,层林尽染,点点嫩绿缀在其中。
【煌夏的大好河山,没了公爷便摇摇欲坠......】
车辇外传来马蹄声,魏宓策马靠近车窗,“殿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赶了一路,您舟车劳顿辛苦非常,前方是灵秀驿站,今晚就在那里歇息一晚再赶路吧?”
白汐言应了一声,“嗯,有劳安排。”
驿馆坐落在官道旁的一处小山坳里,是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青砖黛瓦,飞檐斗拱,虽不及府司衙门宽敞大气,却也干净雅致。
车队抵达时,天色已经擦黑,魏宓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驿馆的大门,然后对身旁的一名铁卫队校尉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校尉点了点头,立刻带着十几个军士冲进驿馆。
片刻后,驿馆里的驿丞、杂役、厨子等被全部赶了出来,个个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军爷,你们这是……”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满脸堆着惶恐不知所措。
魏宓摆了摆手,“今晚你这驿馆不得再接商旅,”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没有准许不得擅自出入驿馆,夜里都去柴房将就一晚,明日一早,咱家自会还你们自由。”
驿丞张了张嘴,看这阵仗不一般,最终还是没敢多问,“走走走......”带着一众杂役退到了驿馆外围的柴房里。
魏宓这才转身,走到车辇前,亲自掀开车帘,“殿下,请。”
白汐言下了车,看着驿馆门口空无一人的场景,微微一怔,“魏总管,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殿下身份尊贵,眼下在这外头,不得不防。”
白汐言被安排在了驿馆内院的正房里,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在不由自主地思念着心里的那个他。
魏宓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军士,托盘上是几碟精致的菜肴,“殿下,小地方的人做的菜,大抵是不合口味的,”他亲手将菜肴摆上桌,语气中带着一丝心疼,“但还是多多少少用一些,身子要紧,饿瘦了可能就难养回来了。”
“......”她没有说话,依旧呆呆地看着窗外。
魏宓挥了挥手,军士立刻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
“算咱家求您,您就别糟践自己的身子,”他劝道,“君上收到了【长老会】的信函,看完之后,脸色大变,立刻命咱家点齐铁卫队,日夜兼程赶来接您,您要是饿晕在半道上,咱家是真没法向君上交代呐。”
白汐言的心微微一紧,“君父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知道,当然知道,可是知道又能怎么样呢?安民公失踪是能撼动整个煌夏的大事情,君上的动作不能太大,最多密令总司衙门和福禄王府派人去调查,”魏宓皱紧了眉头,“殿下,您想想您这一走就是个把月,异国他乡,音讯全无,君上日日都寝食难安,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再加上还要应对景明亲王和武烈亲王频繁的小动作,已经心力交瘁,您这个时候再饿坏自己,这不是无端给他添心事吗?”
白汐言低下了头,“对不起……我、我是真的没心情......”
“来,”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温和,接着,拿起筷子端起碗,夹菜进碗里,“咱家喂您,多多少少吃一些吧。”
“嗯,”白汐言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勉强吞了几口,几乎尝不出味道,“君父他身体还好吗?”
魏宓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汐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君上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所以才日思夜想盼着你能早些回来。”
白汐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君上并不是不放心贺君安,只是因为您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他没有办法放下您,”魏宓的声音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辈的心疼,“您知不知道?君上夜里都睡不着,就坐在您的寝宫里发呆......我在身侧伺候着伺候着天就亮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真的不知道多少次了。”
白汐言的眼眶红了,“我……”
“君上说了,等找到贺君安,他一定要狠狠地治他的罪,”魏宓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毕竟拐走帝姬可不是什么能轻易饶恕的罪,得把这些日子里吃得苦受的罪,连本带利都罚回来。”
白汐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君父,对不起……我错了,是我的错......别罚公爷......”
“好了好了,咱家嘴笨,说着说着给您说哭了,”魏宓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她,“君上多喜欢贺君安,肯定是说着玩的,您可别当真啊!”
白汐言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就在这时,魏宓忽然问了一句,“对了,小锤子那傻小子呢?怎么没见着他?该不会是觉得伺候您太苦,跑了吧?”
白汐言的身体僵住了,魏宓察觉到了不对,“唔......”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方帕子,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锤子他……没了。”
魏宓的脸色变了,“......”
“他是为了救我……”白汐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魏宓沉默地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有震惊,有心疼,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哀伤。
他想起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小常侍,想起他笨拙却真诚的笑容,想起他每次见到自己时那恭敬又带着点怯懦的样子。
良久,魏宓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殿下,小锤子尽忠到最后一刻固然可叹,但也说明了您这一趟的确是太冒险了。”
白汐言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流泪。
“帝君的担忧是对的,”魏宓继续说,“跟贺君安这个人待在一起,既是福也是祸。”
白汐言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魏宓。
魏宓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谁?”魏宓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大人,小的来给贵人送茶!”门外传来一个轻佻的声音。
魏宓沉默了一瞬,然后对白汐言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出声,“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普通,低眉顺眼,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托盘上是一套精致的茶具,“我们灵秀驿站的茶水啊,那可是鼎鼎有名......”年轻人将托盘放在桌上,动作熟练地开始泡茶。
魏宓站在一旁,目光始终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是吗?怎么个鼎鼎有名......”
那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诶哟喂——那可是说来话长了,等得了闲再跟大人好好说道说道,”他泡好茶,恭敬地倒了两杯,然后退后一步,“两位慢用,小的告退啰!”
“慢着。”魏宓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年轻人的脚步一颤,“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阿福。”
“阿福?”魏宓微微一笑,然后指了指桌上的茶杯,“咱家不是刻薄之人,既然茶是你泡的,那就赏你一杯。”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大人,这是给贵人的茶,小的怎敢僭越……”
“哪里来这么多废话,让你喝你就喝。”魏宓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
白汐言坐在桌旁,看着这一幕,心脏跳得飞快,她虽然不懂这些门道,但看魏宓的态度,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哼,”魏宓冷笑一声,“难道要咱家亲手给你灌下去?”
年轻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凶光,下一秒,他猛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朝着白汐言的脸狠狠泼去。
魏宓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一把抓住白汐言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拉到身后,滚烫的茶水泼了个空,洒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一片白色的泡沫。
白汐言的瞳孔骤然收缩,“唔——”
“臭老头子,找死——!”年轻人已然抄出腰间的匕首,朝着魏宓猛扑过来,那匕首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魏宓的眼神一冷,没有后退,身体猛地一转,右腿如鞭般横扫而出。
“啊——”年轻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断了气,定睛一看,居然是踢中了喉结,一击毙命。
白汐言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魏宓收腿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不屑地哼了一声,“世风日下,功夫这么差还出来当杀手,真是丢人现眼呐。”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兵器交错的打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