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但帝宫里的灯火依旧通明,案几上堆满了奏章,帝君伏案疾书,朱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已经连续批阅了两个时辰,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张曾经威严的面孔,此刻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疲惫,眉宇间那道深深的刻痕仿佛又深了几分。
“君上,”马忠良上前提醒道,“该歇了。”铁卫队统领代替了魏宓的位置,站在帝君身侧,护着他守着他伺候着他。
白天烨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今天睡得早,明天只会更累。”
“唉——”马忠良叹了口气,他跟了帝君三十多年,从当年的帝储到如今的帝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今日事今日毕,没有人能劝得动。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常侍略显慌张的声音,“王爷!王爷您不能进去!君上交代……”
“我有要事呈报,让开——!”门被猛地推开,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子大步跨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蟒袍,面容与帝君有几分相似,但更多了几分憨实和狡黠。
“君上,恕臣弟无礼。”白天勤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白天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门外的常侍挥了挥手,“退下,把门关上。”常侍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殿门,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烛火轻轻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白天烨放下朱笔,缓缓靠向椅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积攒力气,马忠良看在眼里,心中一疼,却什么也没说。
“行了行了,外人面前做做规矩,都关上门就随便一点,”白天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可有消息?”
白天勤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白天烨的眉头微微皱起,“......”
“人就像是蒸发了一样,连根头发丝都没有,”白天勤说,“总司衙门这些天也在不停往外派人,等明天我找廖清川问问,看看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白天烨沉默了,他伸手拿起案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似乎并不介意,“贺君安啊贺君安,你真是爱给孤添心事......”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
“君上,”白天勤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说,“眼下有一件事十万火急。”
“嗯?”
“龙喉城那边的探子截获的消息,”白天勤皱着眉头说道,“刚刚宣布自治的怀彻雷斯顿公爵也在派人到处找贺君安。”
白天烨的目光微微一凝,“他?”
“他动用的力量不小,多半的骑士都派出去不说,还砸钱招募了不少赏金猎人。”
“贺君安对他而言有这么重要?”
“小道消息,”白天勤故意顿了顿,“怀彻雷斯顿公爵的独女肚子里怀了这小子的种。”
“......”白天烨顿时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震惊,震惊完了是惊喜,惊喜完了是震撼,震撼完了是无奈。
“臣弟以为,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以免传到煌夏引起轩然大波,否则景明和武烈要是得到了确切消息,烟雾弹可就哄不住了。”
白天烨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命楚云义传令给晋天元,权且封锁龙喉城。”
“谨遵御令。”白天勤应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你多上心,”白天烨继续说,“公爵府那边上上下下都得瞒住,”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特殊时期受不得这种刺激。”
白天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明白。”他转身准备退下,刚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白天烨的声音。
“暗哨……”白天烨问道,“都到位了吗?”
白天勤点了点头,“放心,沿途都安排好了,肯定保证汐言她安然回到帝宫。”
白天烨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臣弟告退。”白天勤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门再次关上。
白天烨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马忠良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君上,您若是担心殿下的话,不如让臣下再多排一班铁卫队去。”
白天烨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有这个必要,魏宓在。”他重新走回案几前,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章,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弧度,那是一种笃定的笑意。
与此同时,在驿馆内,白汐言呆呆地看着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大脑一片空白,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刚才还在泡茶的年轻人,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喉结处凹陷下去一个可怕的弧度。
魏宓收腿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不屑地哼了一声,“世风日下,功夫这么差还出来当杀手,真是丢人现眼呐。”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兵器交错的打斗声,魏宓的眉头微微一皱,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向外望去。
院子里,数十个身披布衣的贼人正和铁卫队军士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地上已经躺了十七八具尸体,有贼人的,也有军士的。
驿馆的围墙上,还有更多的贼人正在翻越进来,他们虽然穿着打扮像是山贼土匪,但动作利落,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完全不像乌合之众。
“山贼!是山贼!快跑啊——!”驿馆的杂役试图从侧门逃跑,却被几个黑衣人追上,一刀一个砍倒在地,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格外刺耳。
魏宓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着那些黑衣人的动作,看着他们如何进攻,如何防守,如何互相掩护,这哪里是什么山贼土匪,分明就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殿下,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咱家去去就回。”魏宓的声音平静却坚定。
白汐言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魏总管,请务必小心。”
魏宓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走出房门,反手将门带上,勒令守门的军士严防死守之后便大步离去。
铁卫队的军士虽然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但架不住冲进来的贼人实在太多了,三四个围攻一个,他们不得不且战且退,已经退到了院子的中央。
“顶住!”校尉嘶声喊道。
魏宓大步走下台阶,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青石板,而是帝宫的金砖,“假扮匪贼,袭杀官军,欲害贵胄,大逆不道,咱家看你们这群当差当腻了的兵个个都想用抄家灭门的罪名留青史。”
不少贼人听到他的话,不由得怔住了,但也有更加拼命的,毕竟身份被识破,要是不能灭了所有人的口,那就有人要来灭他们的口了。
两个贼人注意到了他同时挥着大刀扑了过来,魏宓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腾起身子一拳一脚,其一被脚尖踢碎了喉结,其一被气劲震碎了心脏,贼人几乎同时毙命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魏宓缓缓收回拳脚,负手而立,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起他花白的须发,他站在驿馆门前,像一座山,巍然不动。
“时间有限,咱家明儿个一早还得赶路,”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怕死就都扎堆一块儿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