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宫的宴会厅灯火通明,长长的宴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金盏玉盘在烛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穿着统一制服的常侍们垂手立在两侧,低眉顺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白汐言坐在帝君身侧,面前摆着她从前最爱吃的几道菜,几乎每一道都是帝宫御厨的拿手好戏,但她的筷子几乎没有动过。
帝君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孤家这丫头,满心都是那小子的安危,连饭都吃不下......】他的目光转向坐在下首的三人。
霍云樱正襟危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她那双明澈的眼眸却忍不住四处乱瞄,生怕一个不小心漏了什么礼仪。
艾丝妲蒂尔比她好不了多少,小脸绷得紧紧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如果松弛感有计量单位,那么她现在应该是负值。
长孙悠倒是镇定得多,面色如常,只是那双眼睛始终垂着,盯着面前的桌面,一动不动,好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放空自我。
她们三人同白汐言一样,抵达帝宫之后便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适合宫廷里出入的衣装,所以显得格格不入,配合上现在的反应更加不自然,帝君看着她们这副模样,不由得微微一笑,“三位。”他开口,声音温和。
霍云樱的身体猛地一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在!”她结结巴巴地应道。
艾丝妲蒂尔也紧张地抬起头,两只手攥紧了衣袖。
只有长孙悠依旧镇定,微微欠身:“帝君有何指教?”
帝君摆了摆手,“指教谈不上,”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孤只是想说,汐言受大家照顾了,如今安然得归,满座相聚一堂,既然是非对外场合,那么各位都请表现得随意一些。”
霍云樱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随意……诶?真的可以吗?”她喃喃道。
白汐言莞尔一笑,“云樱,君父在私人场合一向非常随和的。”
有她这句话,霍云樱彻底放开了,“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说罢,立刻开始狼吞虎咽,她颠簸了一路连口饭都没得吃,饿了只能喝水,早就饿疯了。
“嗯,这就对了嘛!”帝君开怀一笑,“像这样才应该是霍恩的女儿。”
“唔、咳咳咳……”霍云樱呛了一口,“你怎么认识......噢,不对,你是帝君来的......”
“啧,血缘关系真是神奇啊,这个慢半拍的反应也像极了霍恩。”帝君调侃道。
霍云樱羞得涨红了脸,“唔......”
经过这么一番,场面上的气氛的确随意了许多,帝君又看向艾丝妲蒂尔和长孙悠,“你们两个也别拘谨,”他说,“再不吃,菜都凉了。”
艾丝妲蒂尔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那鱼肉入口即化,鲜美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唔——好吃!!!”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脸又红了。
帝君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满是笑意,“敞开肚子吃,不够再让御厨加餐。”
“嗯!”艾丝妲蒂尔用力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
长孙悠也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地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她的动作不急不缓,从容淡定,仿佛对于吃喝没有太高的要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帝君放下酒杯,看向白汐言,兴致勃勃地问道,“汐言,你们这一趟去阿加门德,可有什么新奇见闻?”
“君父,我这一趟远门可没白出,公爷带我见识得太多太多了,”她说,“阿加门德虽然部落众多,但彼此之间相处得十分融洽,狂蹄族、影狼族、龙蜥族、血牙族、天狐族,各个部落都有自己的文化和习俗,但他们都能互相尊重,各司其职,和平共处,才造就了当下的部落联盟......”其后,白汐言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堆在阿加门德的经历,基本三五句话离不开贺君安。
帝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错,看来这些日子的担忧孤没白受......”本想刻意回避贺君安这三个字,没想到,白汐言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帝君。
“君父,公爷他……”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有消息了吗?”
宴会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霍云樱放下筷子,艾丝妲蒂尔停住了咀嚼,就连长孙悠也抬起头看向帝君。
帝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白汐言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死死忍着,没有让无助的眼泪掉下来。
“孤已经命廖清川调动总司衙门的人手全力搜寻贺君安的下落,福禄王府那边也派了人出去,”帝君说,声音沉稳,“接到阿加门德来的信函,孤就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在有消息之前,孤希望三位都待在帝宫里,确保安民公失踪的情况不传开。”
白汐言微微一怔,“君父,你……”
“武烈和景明,”帝君缓缓吐出两个名字,“他们两个跟拜洛维斯必有联络,怀彻雷斯顿公爵在大张旗鼓地找人,他们未必没有风声,只不过,他们不敢确信,要是安民公爵府的人传出了消息,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白汐言的脸色微微发白,她想起应采诚说过的话,有贺君安在,天下人便认帝门,认帝君,认天谕城,他不在,局势可就不一样了。
“所以只能暗中搜寻,”帝君说,“孤和你们的心情一样,也想尽早尽快找到贺君安,”他看向白汐言,目光中带着一丝柔和,“不管是作为帝君,还是作为你的父亲,找到这个小子都是孤的当务之急。”
白汐言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君父……”
帝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看向白汐言,“孤刚才所说的,那个拜洛维斯八大公之一的怀彻雷斯顿公爵也在到处找贺君安,你知道这个情况吗?”
白汐言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知道。”
“哦?”帝君挑了挑眉,“听说,他刚刚宣布脱离王国实现自治,跟贺君安能有什么交集?”
白汐言如实说道:“在阿加门德的旅程中,公爵的独女德伦莎一路随行,同公爷关系匪浅。”
帝君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啧,又多一个?行啊,他这小子玩的越来越大,连八大公的关系都攀上了......”
白汐言的脸又红了,“除了她,其实还有不少人......”分量最重的应该是爱莉希雅,实在是不能直说。
“正常,他正当壮年,多几个红颜也可以理解嘛……”话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心里一直犯嘀咕,怎么像是命犯桃花一样,一个接着一个,不停地有女孩子落入情网,“就是不知道像她这样的拜洛维斯贵族相处起来怎么样?”
“她没什么贵族架子,”艾丝妲蒂尔评价道,“虽然时不时喜欢使坏,但总体相处挺愉快的。”
“从眼神看得出来,”长孙悠掂着下巴若有所思,“她不是恋爱脑,就像是我在考虑棋局的时候一样,始终在处于高效的思考状态。”
“说起来,怀彻雷斯顿自治就是德伦莎的主意,”霍云樱插了一句,“她想自治之后加入煌夏与阿加门德的攻守同盟,以制衡拜洛维斯王国。”
白汐言顺着话夸赞道:“德伦莎她有胆识,有智谋,也有风度,君父你见了她一定也会很喜欢她的。”
帝君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照你们这么说,拜洛维斯贵族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相处的敌对立场。”
白汐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君父,你要不是刻意提,我们真的不会意识到她是拜洛维斯贵族家的嫡女。”
“看来你们都很认可她,理当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帝君又喝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其实孤之前就想问了,贺君安是怎么打的卡洛萨战役?”
白汐言正要开口,霍云樱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那可有的说咯!”她兴奋得像只捡到骨头的小狗,尾巴在身后快速摆动,“拜洛维斯大军压境,号称有八万人之多,而卡洛萨的守军才不过......”接下来,她绘声绘色地描绘当时波澜壮阔的场面,说到兴奋处还比划着挥剑的动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好!好!好一个避实击虚!”他拍着大腿连声叫好,“巧妙地利用地形施展火攻水淹,陷敌于混乱之际,再纠集精锐直取敌营,环环相扣,竟一丝不差!”
“君父,卡洛萨这一战名气这么大吗?”白汐言问,“连远在天谕城的您都知道。”
“何止是名气大,”他掷地有声地说道,“面对多出二十倍的兵力依旧能游刃有余以少胜多,他这一战在整个亚尔德兰简直能用如雷贯耳来形容!到处都在传煌夏军神贺君安,他这个名头已经传开了,着实给煌夏挣了不少面子,等他回来,孤得好好赏他......”
白汐言一听,忽然眼前一亮。
“赏他......”帝君顿了顿,接着,态度居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口头表扬。”
“口头表扬?”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听错了。
“私拐帝姬不说,又将你置于危险境地,”帝君摇了摇头,“功过相抵。”
“君上,你这未免也太抠门了......”霍云樱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得了的话,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慌得尾巴都炸毛了,“唔——”
帝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用平静的语气反驳道:“孤这不是抠门,是赏罚分明!”
艾丝妲蒂尔忍不住吐槽道:“哇,好牵强......”
“口头表扬这个赏赐的确太......”长孙悠故意顿了顿,“谨慎?”
“你们这样说,孤也很为难,”帝君露出了苦恼的表情,“贺君安不缺钱,爵位到头了,官位也高,再赏只能赏他煌夏江山了。”
“君父,我有一个提议,要不然......”这个时候,白汐言扯了扯帝君的衣袖,脸颊泛着浅浅的粉晕,“赐、赐婚?”
宴会厅里,烛光摇曳,映照着几人的脸庞,清一色全是震惊,“......”
“我说的不是我自己的事情,”白汐言见了他们的反应连忙解释道,“德伦莎、阿凉、阿凰......大家都可以赐婚的,你们说呢?”话是这么说的,尾巴却紧张得摆个不停,显然是脱口而出之后又找台阶下的反应。
“赐婚不是孤说了就算的,”帝君摇了摇头,“得当事人同意,否则就变成了强扭的瓜......”
“愿意......”白汐言怔了一下,接着,又微笑着问道,“的吧?你们......”
艾丝妲蒂尔表情一僵:“等一等,怎么突然就变成我们的事情了......”
“不、不用这么大的排场,赐婚什么的......”霍云樱连忙摇头,“我就普普通通地成个亲就可以了!”
“赐婚理应是按照帝门礼仪办婚宴,”长孙悠老老实实地说道,“我们的确承不起这么大的场面,抱歉。”
“我的意思是......”白汐言的脸上满是诚恳,“大家可以一起,同年同月同日,不分先后,不分尊卑,所有人都......”
“嗯哼——”帝君咳了一声,站起身,挥了挥手,“赶了这么久的路,也该好好休息一下,都散了吧。”听得出来,他这是在故意打断这个话题。
白汐言起身行礼,“谢君父体谅。”
霍云樱、艾丝妲蒂尔和长孙悠也连忙起身行礼。
帝君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宴会厅,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却也格外孤独,白汐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君父……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