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龙喉城守将晋天元率领骑兵部队开道,怀彻雷斯顿公爵带着随从策马入城,老骑士奥顿紧跟在他身后,银白的须发在风中飘扬,那双经历过无数战阵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丝难得的紧张。
眼前是一座宏伟至极的城池,透着千年的威严肃穆,城墙上旌旗招展,城门口车水马龙,仿佛人们一睁眼便是一派繁华景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墙上挂着的那些红色绸缎,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内深处,如同两条红色的长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映得街道也红红火火。
“这是......(拜洛维斯语)”奥顿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你就不懂了吧?”怀彻雷斯顿公爵的嘴角微微一扬,“跟我们拜洛维斯不一样,辉华族的婚庆颜色是红色。(拜洛维斯语)”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队伍缓缓驶入城门,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的门前都贴着大红喜字,商铺的招牌上系着红绸,就连路边的树上都缠着红色的丝带,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孩子们在街边追逐嬉戏,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喜气似乎影响了城里所有人,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开怀的笑容。
奥顿感慨道:“公爵大人,煌夏这也太大手笔了吧?里里外外得花多少钱......(拜洛维斯语)”
怀彻雷斯顿公爵突然露出了无语的表情:“喂,你怎么一路上光夸别人,我也出份子钱了好不好?(拜洛维斯语)”
看到这样一队金发碧眼的拜洛维斯人出现在街上,气氛顿时变得古怪了不少,城里人们似乎都很提防,纷纷挤在街道两头盯着他们看,眼中既有好奇也有敌意,然而,这种尴尬的气氛很快就被打破了。
“拜狗!是拜狗进城了!”稚嫩的声音突然炸响,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暗流涌动的湖面,目测年龄只有七八岁的辉华族小男孩正站在街边,双手叉腰,怒目圆睁,小脸涨得通红,“拜狗!滚出天谕城!滚出煌夏!”他的声音尖锐而响亮,人们一听,纷纷窃窃私语。
晋天元勒马,郑重其事地解释道:“列位是帝君邀请的友邦贵客,并非国敌,休要无礼!”
小男孩的母亲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抱住了他:“小宝!你在胡说什么!快闭嘴!”她怕的不是孩子说错了话,她怕的是正在开道的晋天元。
“我不!”小男孩挣扎着,小拳头在空中挥舞,“爹说过,拜狗都是坏人!他们杀了咱们村的人!烧了咱们的房!爹的腿就是被他们砍断的!”
母亲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死死抱住孩子,眼泪夺眶而出:“对不起......各位大人......小孩子不懂事......对不起、对不起......”
老骑士奥顿脸色铁青,他听不懂辉华语,只知道小男孩在指着公爵的鼻子骂街,正准备上前威吓无礼之徒,却被公爵一个眼神制止。
“呵,小孩子嘛......(拜洛维斯语)”怀彻雷斯顿公爵翻身下马,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那些围观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但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仿佛这就是他们的武器。
虽然小男孩被母亲紧紧地抱在怀里,却还是倔强地瞪着公爵,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但当公爵走到他面前时,小小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嗯哼——你滴,叫什么名字滴?”公爵用蹩脚的辉华语问道,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
“......”小男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他是我家的福宝,小名叫小宝......”母亲颤抖着回答,额头上冷汗涔涔。
公爵伸出双手,摊开掌心,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掌心布满老茧,那是几十年握剑留下的痕迹,“我就表演这一次,看好了。(拜洛维斯语)”下一秒,他稍稍一握拳,随后又张开五指,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朵小花,一朵红色,一朵粉色,花瓣娇嫩欲滴,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诶?”小男孩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整个人都呆住了。
公爵微微一笑,手指轻轻一抖,花瓣缓缓展开,花蕊中,竟然藏着两颗晶莹剔透的糖果,糖果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啊,这是......”小男孩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又缩了回去,警惕地看着公爵。
“怀彻雷斯顿自治领的特产,玫瑰糖。(拜洛维斯语)”公爵轻声说,将糖果放在掌心,递到小男孩面前。
小男孩咽了口唾沫,眼神在糖果和公爵的脸之间来回游移,终于忍不住,伸手拿起一颗糖,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清新的花香,在舌尖上化开,如同春天的风拂过脸颊,“好、好吃......”他喃喃道,脸上的敌意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公爵笑了,将另一颗糖也递给他,用蹩脚的辉华语说道:“这一颗滴,也给你滴,带给你家里人滴。”
“记得告诉你爹,”晋天元语重心长地说道,“拜洛维斯人不全是坏人,就像煌夏人也不全是好人一样。”
小男孩低下头,小声说:“对、对不起......”
公爵翻身上马,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公爵大人,您的脾气近来确实好了不少。(拜洛维斯语)”奥顿调侃道。
“才不是什么脾气好,”怀彻雷斯顿公爵耸了耸肩,“拜洛维斯人在这片土地上做了太多丑陋的事情,想要弥补裂痕修复关系,既要真诚,也要行动。(拜洛维斯语)”
奥顿点了点头,“嗯,确实......(拜洛维斯语)”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掠过数道黑影,抬头一看,居然是盾甲飞龙,飞龙背上乘坐的是身形高大的龙蜥族。
“恰瓦索克,你飞得太快了,长老会跟不上的!(阿加门德语)”阿布鲁拉大声喊道。
恰瓦索克回头笑道:“阿布鲁拉,你可别太小看他老人家!(阿加门德语)”
就在这时,其中一条盾甲飞龙以更快的速度从他们身边掠过,霎时间带起一阵狂风,“年轻人,你们还有得学呢!(阿加门德语)”哈姆内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与此同时,来自狄尔特罗斯的使节车队穿过热闹的街市,驶向北城区的帝宫,一路上,梁丰英率领部队在前开道,百姓们纷纷让道,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外国来的队伍。
“姐姐真的要下嫁到这里来吗?她可是......(狄尔特罗斯语)”车上的是狄尔特罗斯派来的特使,也是爱莉希雅的族妹,雪莉诺雅·奥古斯特。
同在车上的霍斯顿语气倒是格外轻松:“既然已经下发了圣谕,那么就尊重艾莉的选择吧。(狄尔特罗斯语)”
娜塔莉黑着脸揉了揉鼻梁:“唉,就是一想到教廷的老古董们又要借题发挥逼逼赖赖,我就头疼......(狄尔特罗斯语)”
“毕竟是狄尔特罗斯历史上第一位女教皇,那么也就意味着所有的事情都是在突破历史局限......(狄尔特罗斯语)”杰诺揉了揉脖颈。
“该怎么说呢......”雷欧掂着下巴若有所思,“一想到青梅竹马要婚配,我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欣慰感。(狄尔特罗斯语)”
“欣慰感?为什么会有欣慰感......(狄尔特罗斯语)”雪梨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杰诺补了一句:“直白点说,就是没想过她能嫁出去......(狄尔特罗斯语)”
梁丰英与马忠良接洽之后,帝宫的大门缓缓打开,迎请狄尔特罗斯的车队进入。
相比城内的热闹,帝宫里的气氛更加紧张而忙碌,常侍们端着托盘穿梭在回廊中,托盘上是各色绫罗绸缎、金银器皿,侍女们抱着大红的喜服、喜被,小跑着从一间间宫室中进出,到处都是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声,一片繁忙景象。
魏宓站在楼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那张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也带着一丝罕见的笑意。
帝君坐在楼阁的窗边,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目光却落在远处,那个方向,是朝阳正在冉冉升起的方向。
“君上,恕咱家僭越多嘴一句,”魏宓走到他身边,压着声音轻声说,“您之前不是说要防一手景明亲王和武烈亲王,打算暂时压一压殿下的婚事,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帝君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杯,转过身来,那张往日威严的面孔,此刻显得格外柔和,“说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轻声陈述,“只是这小子牵着汐言的手正式向孤提亲,孤便点头同意了,仅此而已。”
魏宓愣住了,“这......”
“景明和武烈是两头摆在台面上的狼,不得不防,但不能一味地牺牲所有人来满足孤的想法,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他们做出的所有选择都理当被尊重。”帝君的脸上非但没有不快,反而满是欣慰,“有些事情想明白了也就想明白了,如果当年的君父能够尊重孤,孤也不会失去挚爱,汐言不会孤零零地在宫墙,熙语也不必流离在外......”
魏宓的眼眶红了,“君上,那都不能算作是您的错......”
“没有人是错的,本心都是好的,”帝君摇了摇头,“只是帝门在顾全大局的前提下,总是习惯性地变成局势的牺牲品,君父是,孤是,大家都是......从这一代起,孤希望汐言不是,熙语不是,至少她们要按照她们的想法去面对接下来的生活。”说罢,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仿佛是花香,又似是糖香,亦或者是烟火气,都糅杂着美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