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的喜服穿在身上,比之前在天垣小苑穿过的那一套要沉,贺君安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已经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大红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样,领口和袖口镶着细密的银丝,腰间系着一条白玉腰带,坠着那一枚泛着温润光泽的白玉凤凰佩。
侍女们在他身边忙前忙后,整理衣摆,调整冠冕,往他身上挂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配饰。
“公爷,您抬一下手。”
“公爷,您低一下头。”
“公爷......”
他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着,尽量放空脑袋,把生物学算力留着想着别的事情。
【她们应该还在梳妆吧?不知道都被打扮成了什么样......】
衣装齐整,冠履端正,侍女们行了个礼便鱼贯而出,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裹着花香和鞭炮的硝烟味扑面而来,天谕城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隐约能听到锣鼓声和欢呼声。
今日的公爵府格外热闹,帝宫派来的常侍和侍女们穿梭在各个房间之间,张二狗也没闲着,带着手底下的看护一同帮忙布置,他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笑意,他不想打扰他们,便挑了一条僻静的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
回廊两侧种满了桂花,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化不开,他放慢脚步,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不知走了多久,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之前从未到过的楼阁前。
楼阁不大,只有两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透着一股清雅的气息,门口种着几株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楼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好了好了,你就别再问了,我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贺君安一怔,马上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他果断攀着楼梯来到二楼,只见克拉丽莎背对着他,似乎正在跟什么人说话。
“克拉丽莎,你怎么在这里?”
“嗯?是你啊......”克拉丽莎转过身,晃了晃手中的红色请柬,“我不可以在这里吗?你的宝贝熙语可是给我发了请柬噢。”她换了一身云青色的汉服,也算是入乡随俗了吧。

“有请柬的话,我自然不会说什么......你为什么也在?”贺君安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刚才克拉丽莎就是在跟他对话。
云曌今日也换了身新衣服,一袭翠绿色的长袍,衬得他那头金发格外耀眼,他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贺君安。
“害,都是一家人,说话别这么见外嘛!”云曌挑了挑眉。
贺君安双臂抱胸,目光在克拉丽莎和云曌之间来回扫视:“你们两个凑在一起准没什么好事,在计划什么阴谋诡计?”
“唉,你这话说得叫我好伤心啊......”云曌放下茶杯,神色忽然认真了几分,“我只不过是来找她确认一些事情的。”
贺君安微微一怔:“什么事情?”
云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克拉丽莎,“关于检察官大人之前讲的那些故事,尚且有诸多隐瞒,不是吗?”
克拉丽莎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唷,你刚才还在旁敲侧击,等他一到就开始打直球了?”
“毕竟正主也有一样的疑问吧?”云曌看向贺君安,问道,“你只是个被任命过来接替柯奈莉亚的检察官,下这么一大盘棋,就是为了杀掉克劳泽?按理说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
楼阁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贺君安看向克拉丽莎,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确实,我也觉得不合理,只是当时在旧离宫的时候忙着安慰多洛蒂娅所以才没有追问你。”
“我没有说明,不是为了故意隐瞒,而是因为你们知道了实情也没有任何意义,”克拉丽莎顿了顿,接着,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柯奈莉亚是我的妹妹。”
“......”贺君安和云曌都沉默了。
“我和她,是离异家庭出身的姐妹。”克拉丽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跟着母亲生活,她则是跟着父亲。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接受了全然不同的环境,熏陶着不同的氛围长大。但命运很喜欢开玩笑,我们上了同一所高等学府,被分配到了同一间寝室,我们都没认出对方,只是觉得,这个人很眼熟,很亲近,像是认识很久了一样。”
贺君安和云曌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克拉丽莎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她性格很好,很开朗,很爱笑,我就不一样,比较闷,不爱说话,她就整天拉着我到处跑。”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再后来,我们都报考了【陀螺仪】的行政文职。她拿到的成绩比我好,入职之后晋升也很快,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检察官。我倒是在后勤管理部门待了很久,但我们还是会经常见面,她会跟我讲她在【帕尔顿-VIII】的事情,讲那里的人,那里的风景,那里的故事。直到那一天......【帕尔顿-VIII】发生叛乱的消息传来,克劳泽宣布临时军事管制,身为检察官的柯奈莉亚身故。”
克拉丽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已经忘了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只记得我在卫生间里呆了很久,喉咙口总有一种恶心感,但是想吐却吐不出来。没过多久,我就被晋升为检察官,代替柯奈莉亚的旧职,到任之后,我想要找出杀害柯奈莉亚的凶手,于是就查了所有能查到的记录,看了所有能看到的报告,但【帕尔顿之眼】存储的数据明显有大量删除的痕迹,而且现存的资料里也有互相矛盾的信息。”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贺君安,“所以我就动用了之前任职后勤管理的权限,调查了存储于中央数据库的原始档案,顺着海量信息流中潜藏的蛛丝马迹,我终于找到了克劳泽的狐狸尾巴。”
“那为什么不能通过议事长的渠道去对付他?”贺君安问道。
“我手里的证据不够,被删除的数据无法恢复,仅凭我的证词以及中央数据库里东拼西凑出来的证据根本无法指控一个武装部队的高级指挥官,说实话,那一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比听到柯奈莉亚的死讯还要绝望,”克拉丽莎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就这样,我这个没用的姐姐一度放弃了复仇,想彻底告别这一切,而在放下之前,我想最后再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告慰柯奈莉亚,于是,我答应了多洛蒂娅的请求,将你释放并转移到另一个世界。”
楼阁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贺君安看着克拉丽莎,她那张脸上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可是没想到,【帕尔顿-VIII】似乎并不希望我放下,连通两个世界的穿梭虫洞怎么样也无法关闭,再这样下去,武装部队迟早会发现异常,说不定还会顺藤摸瓜威胁到贺君安的生存,于是,我就只剩下一个选择......”她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等引导你回到这个世界之后,穿梭虫洞便逐一关闭,眼前的现实仿佛在告诉我,你是【帕尔顿-VIII】的孩子,是这个星球选中的人,绝不能离开这个世界。”
“所以你就又拿起了曾经决定放下的恨意,纵容默许我在这个世界拾取自我和记忆,扩充联结,壮大力量,把克劳泽引过来完成全套的复仇戏码......”贺君安的情绪十分平静,“说实话,听到这里我这个工具人应该要生气,但却无论如何都生气不起来。”
“诶?”克拉丽莎顿时瞪大了眼睛。
“你在瞒着所有人又利用所有人的同时也在扛着所有的痛苦与压力,”贺君安的声音很低,“为了给妹妹报仇,你心甘情愿承担风险,变成被所有人讨厌的那个角色......”他顿了顿,接着,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仔细一想,你只不过是一个心态再普通不过的姐姐罢了,我啊,怎么会对这样的你生气呢?”
“啊......”克拉丽莎不禁怔了一下,“唔——你......”
“挺起胸膛,”贺君安抓起了她的手,“你的手,并不肮脏。”
克拉丽莎的眼眶微微泛红,“真奇怪啊,你这个人......”
“当然,理解归理解,事实是事实,”贺君安话锋一转,“等干掉了克劳泽,我们再好好算账。”
克拉丽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难怪柯奈莉亚每次都会提你,不得不承认,你的确是个懂得怎么在她的芳心里纵火的男人......如果她没有死在克劳泽手里的话,说不定也会披上鲜红的嫁衣,在这样一个喜庆的日子里嫁给你。”
“......”贺君安想说什么,但是刚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话说到柯奈莉亚,你应该没有留下多少印象吧?”云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因为都在这里。”
“暂时由你保管,等到时候我自然会来要的。”
“不用,”云曌的脸上满是坦然的笑容,“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要保管来保管去,我在这个世上多混一天也不会改变什么,”说罢,他伸出手,整个人渐渐化作翠绿色的光尘飞向贺君安,“你啊,温柔也要有个限度。”
“云曌,你......”
“对不起,”克拉丽莎的语气十分诚恳,“为了存储记忆而自作主张制造了一个生命,却没有想过怎么为这个生命善后......”
“无所谓,”云曌露出一抹贺君安同款的温柔笑容,“至少我留下过痕迹,至少我留下过记忆,至少我......陪伴了终日生活在苦闷中的多洛蒂娅。”
“云曌,谢谢你,”贺君安的眼中满是真诚,“谢谢你没有憎恨真相。”
“呵呵,你在说什么啊?”云曌耸了耸肩,“为什么突然谢谢你自己?”
贺君安沉默了,片刻后,他轻笑一声:“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