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绿色的光尘如同夏夜的萤火,在楼阁中缓缓飘散,每一粒光点都承载着千年的重量,每一缕光芒都诉说着被遗忘的过往。
贺君安站在原地,看着云曌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得透明,他那张与他相似的面孔上依旧挂着那抹温柔的笑容,只是显得不再真实。
尘封的记忆涌来,不是涓涓细流,而是决堤的洪水......
戚良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柯奈莉亚微笑的脸庞;多洛蒂娅教他识字时,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艾德拉斯带他骑马,风在耳边呼啸;名千代在月光下练刀,刀光如练,美得令人屏息;涂山夜夜靠在他肩头,九条尾巴盖在两人身上,温暖得像一团火;离宫的回廊里,塞西莉亚追着他像是在讨要一个说法,脸颊气得通红。
“唔——!”
贺君安闷哼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古神之王的记忆太过汹涌,太过炽烈,像滚烫的铁水浇铸进他的脑海,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尖叫着承受不住,他双手撑地,指节用力到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雨下。
千年的孤独、千年的愧疚、千年的思念同时压在心头。
“贺君安,不用强迫自己立刻接受涌入的一切,”克拉丽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千年的时光,隔着一整个世界,她快步上前,蹲在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按在他的肩上,“你要学会给自己留一点时间。”
贺君安大口喘息着,像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浮出水面,但那些记忆还在涌来,一个接一个,没有尽头。
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每一个笑容,每一滴眼泪......都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尝试做一次深呼吸,”克拉丽莎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她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强迫他低下头,“分散注意力,不要一次性吸收全部记忆,你会崩溃的。”
贺君安咬着牙,强迫自己从那些潮水般的记忆中抽离,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安民大公爷,你在这里吗?”是应雪青的声音。
“啊......”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他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息着,瞳孔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
应雪青站在楼梯口,那一身嫁衣映着鲜红,头饰上的珠翠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她的脸上带着不耐烦,红唇微张,轻轻握拳,胸口剧烈起伏着,看样子应该是在府邸里找他找了一大圈。
“好哇,你这个花心死鬼,我就说你跑哪里去了,原来是在这里幽会别的女人,真是的......……”她的目光在贺君安和克拉丽莎之间来回扫视,“等一等,你是......”联结网络里的信息很快就给了她一个答案,“是【陀螺仪】的人?!”
“只不过是一个人畜无害的检察官罢了......”克拉丽莎站起身,退后两步,给了贺君安一些空间,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中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放心,我没有敌意。”
“你说没有敌意就没有敌意咯?”应雪青那双眼眸此刻如同出鞘的利刃,右手微微抬起,幽光从窗外掠来,划破晨风直入她掌心,黑玉剑的剑鸣声在楼阁中低低回荡,如同毒蛇吐信一般可怖。
克拉丽莎淡定自若地解释道:“是你的好姐妹武熙语发请柬邀请我来参加婚宴的,这么一说,你总该相信我没有敌意了吧?”
“没错,”贺君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她是受邀来的,而且也不能算作敌人。”
听了他的话,应雪青的目光依旧锁在克拉丽莎身上,但握着剑的手松了几分。
“不仅不能算作敌人,”克拉丽莎耸了耸肩,“甚至还可以被称为盟友,不是吗?”
“嗯。”贺君安苦笑着点了点头。
应雪青的手腕一翻,黑玉剑化作一道幽光消失不见,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克拉丽莎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好了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说完,她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楼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应雪青站在原地双臂抱胸,嫁衣的广袖垂落,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贺君安,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贺君安慢慢站起来,膝盖还有些发软,脑子里的那些记忆还在隐隐浮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汹涌了,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抬起头,对上应雪青的目光,“雪青,你找我?”
“是啊,我找你......”应雪青依旧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之前看你风尘仆仆地回来所以才一直憋着没说,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一走就是这么久,连一封家书都不往回寄,到底是什么意思?嗯?”
贺君安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是迟早要面对的审讯,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应雪青没给他机会。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都是怎么过的吗?”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双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两簇小火苗,“每天一睁眼就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噩梦,梦见你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应……”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我知道你很忙,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做,知道你身边有那么多女人陪着……”她咬了咬牙,已经把心里很不爽写在了脸上,“但你至少写封信回来啊!哪怕就几个字,我还活着,别担心,什么都好……”
贺君安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抱在胸前的手腕,应雪青本能地想要挣脱,但他握得很紧,掌心很暖。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娘子,是我没做好,我不该让你这么担心……”
听到他喊娘子,应雪青咬了咬下唇,别过头去,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知是胭脂还是气血上涌,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嫁衣的金线刺绣都压不住那份明艳。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把所有的气都叹了出来,“算了,”她嘟囔道,“你应该是在阿加门德遇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所以才顾不上写家书。”
贺君安笑了,他知道这是气已经消了的信号,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目光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嫁衣在晨光中流光溢彩,金线绣成的凤凰在裙摆上展翅欲飞,领口和袖口镶着细密的图案,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嵌宝的宽松腰带,坠着一对龙凤呈祥的玉佩,发簪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
“真好看。”他由衷地赞叹道。
应雪青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耳根的红晕又深了几分:“哼,算你会哄人。”
“才不是哄你,是真的好看。”贺君安的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哄人。
“帝宫里的嫁衣,好看是好看,但是又沉又闷,行动极为不方便。”应雪青抬起胳膊晃了晃,广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你看,连抬抬手都费劲,跟上一次在罗掌柜做的那套完全没法比。”她嘟着嘴,语气里满是不情愿,但那双眼睛却忍不住又看了自己一眼,显然对镜中的模样还是颇为满意的,“要不是帝君要求按照帝门仪制再办一次仪式,我才懒得配合演戏。”
“啊这,其实……”贺君安顿了顿,“重新办一次是我要求的。”
应雪青的动作僵住了,“诶?”
“上一次办婚礼的时候,”贺君安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我没有顾及到大家,明明应该是所有人值得记忆的幸福,却……”
他没有说完,但应雪青听懂了,楼阁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所以啊,”贺君安深吸一口气,“我一直想补偿一次让你们都能感到幸福的婚礼,不要留下掺杂悲伤的记忆。”
话音落下,楼阁里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她看着贺君安,看了很久很久,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在翻涌。
然后,她向前一步,扑进他的怀里,“笨蛋。”她的声音闷闷的,哑哑的,带着哭腔,“大笨蛋......”
贺君安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肩,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淡淡的发香和胭脂的芬芳混在一起,萦绕在鼻尖。
窗外,天谕城的喧闹声越来越响亮,锣鼓声、鞭炮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序曲,阳光穿过晨雾,洒在楼阁的窗棂上,洒在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