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雪青站在铜镜前,对着镜中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左看右看,越看越恼火,“都怪你!”她转过头,瞪了贺君安一眼,又是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哼,好不容易上好的妆都花了!”帝宫里来的侍女都去帮其他人化妆了,她没辙,只能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贺君安靠在门框上,看着应雪青手忙脚乱地翻找胭脂盒的模样,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很少见到她这般模样,为了一抹腮红的浓淡而蹙眉,为了一缕发丝的歪斜而懊恼。
“笑什么笑?”应雪青从镜子里捕捉到了贺君安笑而不语的表情,“出去出去!别在这里碍事......”
“好好好,我就不打扰你上妆了。”贺君安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转身就离开,他轻轻带上门,站在回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晨风裹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扑面而来,天谕城的喧闹像一首遥远的歌谣,在耳边轻轻回荡。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些涌来的记忆碎片,它们像退潮后的贝壳,散落在意识的海滩上,等着他一个一个拾起。
不知走了多久,一阵悠扬的箫声从庭院深处传来,那声音清冽如水,在晨风中缓缓流淌,穿过竹林,越过回廊,丝丝缕缕地钻进耳中。
贺君安的脚步顿住了,那箫声里有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技巧的精湛,不是旋律的华美,而是一种藏在音符之间的温柔,像春天的雨落在初绽的花瓣上,无声无息,却沁人心脾。
他循着声音走去,眼前几株翠竹倚墙而立,石径两旁种着不知名的花草,晨露还挂在叶尖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庭院的中央有一座凉亭,亭中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和应雪青身上那件款式相仿,却穿出了截然不同的韵味,长发挽成端庄的发髻,步摇斜斜插在鬓间,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沐婉柔双手持着一支箫,指尖在箫孔上轻轻起落,唇边流淌出悠扬的旋律,晨光穿过亭角的飞檐,落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贺君安站在凉亭外,刻意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那箫声不像是在演奏什么曲子,更像是她在自言自语,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藏得太深的情,都化作音符,一点一点地倾倒出来。
他站在篱笆外听了很久,箫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个尾音在晨风中消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缓缓晕开,了无痕迹,直到她发现他,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慌乱一瞬,轻声唤了一声,“君安,你.....”
贺君安轻轻拍了拍手,“柔儿,你吹的曲子真好听。”
沐婉柔放下箫站起身,嫁衣的裙摆在脚边铺开,像一朵盛放的红莲:“她们都还在上妆,我闲来无事便出来走走,见庭院里春意正浓,才心血来**一曲打发打发时间,”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箫的箫身,“也好……稍稍平复一下心情。”
贺君安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他很少见到的紧张,他忍不住笑了:“平复心情?这四个字真不像是你会说的......”
沐婉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箫,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是啊……”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明明早在义父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而且之前也办了一次婚宴,怎么还会这么紧张......”
晨风穿过凉亭,吹动她鬓间的步摇,发出细碎的声响,贺君安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关节,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说实话,老爸老妈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真的把我吓了一跳……”贺君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日日夜夜都想着,像你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嫁给我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现在美梦成真,而且还成真了两次。”
本以为气氛已经烘托起来了,没想到,沐婉柔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贺君安从未听过的幽怨:“你啊,在我眼里什么都好,就是在章无邪出现的时候表现得特别不好......”没有想到吧?她还记着。
贺君安的笑容僵在脸上,沉默了片刻,没有狡辩,没有找借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时候年纪轻不懂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总觉得这种事情就要遵守先来后到,不能横刀夺爱,后来才想明白,什么先来后到、什么横刀夺爱......你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
沐婉柔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不得不说,那一段往事大概是我为数不多的人生败笔之一,”贺君安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检讨,“所以啊……”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以后不会再松开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
沐婉柔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看着那只有力的大手包裹着她纤细的手指,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蝴蝶扇动翅膀,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但贺君安看到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那是一种其实早就放下的释然。
“……要不要学?”沐婉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我可以教你。”
贺君安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填满了,他点了点头:“嗯,好。”
沐婉柔将玉箫递到他唇边,然后绕到他身后,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帮他摆放在正确的箫孔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教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气息要稳,”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兰花香,“不要太急,也不要太缓,像呼吸一样自然。”
贺君安试着吹了一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沐婉柔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如银铃,在晨风中飘散。
“不是这样,”她忍着笑,重新帮他调整嘴唇的角度,“嘴唇要再收一些,气息要再缓一些。”
贺君安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些,但离动听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转过头,正要说些什么,却看到她正注视着他,眼中满是温柔,那温柔不是因为他渐入佳境,也不是因为他学得快,只是因为他是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萤火虫在四周萦绕的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侧着脸看他,眼中满是温柔。
贺君安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放下玉箫,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沐婉柔的脸贴在他的背上,隔着衣物,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而温暖。
“夫君,你这一次离开了很久......”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我很想你。”
短短的四个字,藏着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藏着多少次望着远方的等待,藏着多少句说不出口的话语,贺君安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厉害。
他转过身,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嫁衣的绸缎在指尖滑过,冰凉的,像清晨的露水,但她的身体是温暖的,温暖得像一团火,烧得他胸口发烫。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哑,“是我不好,让你盼了这么久。”
沐婉柔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跑掉似的。
凉亭外,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侍女们的说笑声,和着鞭炮的炸响,热闹得像一曲永远唱不完的歌。
不知过了多久,沐婉柔才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整理被他弄皱的嫁衣,她的脸颊红得像火烧,连耳根都染上了胭脂色。
“妆花了,”她小声嘟囔道,“你能陪我去补一下吗?”
“嗯,”他回道,“陪你,永远陪你。”
两人并肩走出凉亭,沿着石径缓缓前行,晨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大红的嫁衣上,落在紧紧交握的手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