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婉柔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微微泛红的脸颊,她拿起胭脂盒,指尖蘸了少许,正要补上被蹭掉的那一抹红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沐夫人,抱歉让您久等了——”
房门被推开,帝宫派来的侍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各色妆奁、丝带和珠花,为首的那个年纪稍长,圆圆的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刚一进门便行了个礼。
“咱们要为您调整一下衣装和头饰,”她抬起头,目光在沐婉柔和贺君安之间快速扫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另外,还需要向您说明一下今晚宫里头婚宴的具体流程,公爷您看您是不是可以回避一下?”
贺君安立刻会意,“那我出去等着。”
他转身要走,沐婉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别走太远。”
贺君安回过头,笑了笑:“就在外面。”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贺君安站在回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晨风穿过廊柱,带来一丝甜香,他背靠着栏杆,百无聊赖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凉亭里的那一幕温存。
正想着,隔壁房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身影匆匆忙忙地冲了出来,贺君安认出了她,是涂山清浅。
她似乎有什么急事,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团逃窜的云朵,转眼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贺君安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疑惑地转过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扇半掩的窗户。
窗缝里传来了说话声,他本来没有偷听的意思,但那声音温软如玉似曾相识,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于是就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最后的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那道窗缝。
房间里,涂山萨拉正坐在妆台前,大红的嫁衣已经穿在身上,金线绣成的花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她身后毛茸茸的大尾巴像一团金色的云朵,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而站在她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天狐族的大祭司涂山诗玥,她的手指修长而灵巧,正握着一把檀木梳子,小心翼翼地从尾巴根部开始,一缕一缕地梳理那些蓬松柔软的毛发。
“按照天狐族的仪式,新婚当日的梳理本该是由新娘的母亲来做的,”涂山诗玥一边梳着,一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曾经是天狐族的一代信仰,现在由我来完成梳理,本质上也算是僭越了。”
涂山萨拉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怎么会是僭越呢?我不是涂山夜夜,我是涂山萨拉,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天狐族小女孩,能有大祭司亲自为我梳尾已经十分满足了。”
涂山诗玥的手顿了顿,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梳理着,动作比刚才更加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说起来,”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你的尾巴保养得很不错,感觉得到平时在护理上下了很大的功夫。”
涂山萨拉的脸微微一红:“多亏了有好姐妹们帮忙……”
“贺君安没有帮你梳理过吗?”
“就偶尔几次......”涂山萨拉的声音很轻,“他太忙了,特别是去了阿加门德,个把月都没有音讯。”
涂山诗玥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梳子划过毛发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贺君安站在窗外,看着那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涂山萨拉第一次让他帮忙梳理尾巴的场面,她的脸上带着羞涩,他的脸上也带着害羞。
“说起来,”涂山诗玥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门外的新郎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贺君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涂山萨拉也愣了一下,随即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没有回头,抱住了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只是轻声问:“你在外面吗?”

贺君安摸了摸鼻子,推门走了进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涂山萨拉,看着她被烛光映得柔和的面容,看着她身后那被梳理得蓬松柔软的尾巴。
涂山诗玥放下梳子站起身,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清浅怎么去了这么久?”她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真是的,这孩子......我去找她。”明明清浅才刚出去没多久。
她走到贺君安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能听见,“天狐族出嫁之后,梳尾就是丈夫的全部责任了,你应该可以胜任的吧?”
贺君安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涂山诗玥已经走出了房门,他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自言自语道,“承蒙费心,曾经一次连梳九条尾巴,现在自然也不在话下。”说来也是,涂山夜夜可是九尾天狐,现在已经算是大幅度降低工作量了。
涂山萨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像不安分的小动物,贺君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她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眸中满是困惑。
“没什么,”贺君安走到她身边,在涂山诗玥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就是觉得,你紧张的样子特别好看。”
涂山萨拉的脸更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
贺君安一愣:“怎么突然道歉?”
“我听大祭司说了,你在阿加门德的这一段时间里遭遇过很多危机,”涂山萨拉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作为妻子,我没能陪在你身边,也没能帮你分担这一切......”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小傻瓜,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当时是情势所迫,你们的身体状况不允许继续待在阿加门德,回煌夏反而让我安心,在我眼里,你平安是重要的,她们平安是重要的,宝宝都平安也是重要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涂山萨拉抬起头,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嫁衣的绸缎,贺君安能感觉到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感觉到了吗?”涂山萨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贺君安屏住呼吸,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一动不动,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带来的微微起伏,然后,有什么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像花瓣落在水面。
“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又对上了她的目光,涂山萨拉正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的光芒,有期待,有欣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天狐族的生产周期只有半年不到,”她轻声解释道,“比辉华族、血牙族、赫尼族都要短,所以现在就已经能感觉到了……他们时不时会踢我,很调皮,像你。”
贺君安忍不住笑了,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一动不动,生怕错过任何一次微小的动静,然后,他的笑容僵了一瞬,“嗯?他们?”
“怎么了?”涂山萨拉眨了眨眼睛,“我们天狐族一般都是一胎双生以上的......”
贺君安的脸上满是惊喜:“这么说来,我们家以后会很热闹咯!”
“嘻嘻,那是肯定的......”涂山萨拉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就像是在自言自语,“取回了夜夜的记忆之后,我就像又经历了一遍这个过程,那些感觉,那些情绪,那些期待……都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看着贺君安的手覆在上面,目光变得柔软而悠远,“但我分得清,”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一字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不是戚良和涂山夜夜的宝宝,是贺君安和涂山萨拉的宝宝,是属于我们的孩子们。”
贺君安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脸上还带着少女的青涩,眼中却已经有了为人母的温柔,他忽然想起他们当时在鲤鱼沟双双坠崖的那一晚,她还像一朵还没开的花,没想到,花会为他绽放,更没想到,会为他结出果实。
“谢谢......”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你当初下决心选择了我,我会用我的一生,护你们母子周全。”
涂山萨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掌心很暖,暖得他心口发烫。
窗外,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回廊的青石板上,洒在那扇半掩的窗户上,远处传来锣鼓声和鞭炮声,天谕城的喧闹越来越近,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