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唐茵的蛇尾还缠在贺君安的小腿上,尾尖微微卷曲着,像一只餍足的猫,她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皮渐渐有些发沉,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
铛——
金属交击的脆响穿透了清晨的宁静,瞬间在回廊中炸开,唐茵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明澈的眼眸中瞬间没有了方才的悠然自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锐利,蛇尾倏地从贺君安的小腿上松开,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直起身来,“奇怪,好像是从演武场那边传来的......”声音没有停下,紧接着又是一连串。
“演武场?”贺君安依稀记得自打搬入公爵府就没有听过府上有这样一个地方。
“嗯,之前在后院辟了一块空地出来当演武场,姐妹们要是觉得身体状态还不错就去练一练......”唐茵掂着下巴若有所思,”可是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怎么会有人在演武场里?”
“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贺君安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回廊尽头,几个侍女正慌慌张张地跑过,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裙摆都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唐茵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血牙卵捧起来放进盒子,动作轻柔得像在托着一片羽毛,她掀开被褥在床榻边摸索了一阵,找到早就准备好的隐蔽暗格,再慢慢将盒子放在里面,“藏在这里应该安全了……”蛇尾在身后不安地甩了一下,但她没有继续停留,站起身走到贺君安身边,“走,去看看。”
两人并肩走出房间,沿着回廊向演武场的方向快步走去,他们越往前走,声音就越清晰。
演武场在公爵府的后院,是一片铺着青石板的空旷场地,四周竖着几排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当贺君安和唐茵赶到的时候,外侧站着一排帝宫派来的侍女,个个手里捧着托盘、妆奁、衣架,脸上写满了焦急。
为首的那个年纪稍长,正是之前在沐婉柔房里出现过的那位,此时此刻,她正翘首以盼,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贺君安走上前问道。
侍女们听到他的声音,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齐刷刷转过头来,为首的那个连忙行了个礼,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一整颗柠檬,“公爷,您可来了!麻烦劝一劝德川夫人她、她……”
果然,演武场里的打斗声就是德川夜导致的,“她怎么......”俗话说,一个吧航拍不行,跟她打得有来有回的是唐问心。
“她说要晨练完才肯上妆!”侍女急得直跺脚,“我们这一等就是这么久,还得挤时间送各位去帝宫走流程呢!”
贺君安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演武场,确实已经不早了。
铛——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震得仿佛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发颤。
德川夜站在场地中央,双手握着一柄太刀,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她的长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剑道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她此刻的姿态如同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双脚微分,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太刀斜斜地指向地面。
而在她对面三步开外,唐问心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撑着一副镔铁拳套,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的脸上全是汗,衣装的前襟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胸口上,那副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面容,此刻写满了疲惫。
“唐问心,你小子不好好当差,跑来我这里做什么?”贺君安不好指责德川夜,直接拿这个陪练开刀。
唐问心抬起头,那张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可算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救、救命……”
德川夜听到贺君安的声音,手中的太刀微微一顿,侧过头来,那双眼眸此刻正燃烧着熊熊的战意,像两团攒动的火焰,但看到贺君安的瞬间,那火焰微微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虚。
“啊哈哈......”她的声音还有些喘,“我只不过是拉他晨练一下!”
唐问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什么晨练,我都快被你打死了......”
虽然同是鬼人族,但看得出来,德川夜依旧游刃有余,而唐问心真的已经在力竭的边缘。
“我才刚热身完毕,”德川夜耸了耸肩,“你是该多练练,瞧你都虚成什么样了。”
“喂喂喂,你怎么还上升到人身攻击?!我只是......”唐问心刚想反驳些什么就被截断了话茬。
“辛苦你了。”贺君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强行打断了他的反驳,护短护得很明目张胆。
唐问心苦笑了一下,接着,扭头看向一侧:“喂——放我一个人挨这么久的打,你倒是说一些安慰的话啊......”
贺君安这才注意到,演武场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方鹤山双臂抱胸,靠在兵器架上,嘴里正嚼着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戏,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劲装,腰间挂着总司衙门的令牌,显然是在执行公务。
“唷,好久不见,老油子神捕的腔调又浓了不少嘛!”贺君安调侃道。
方鹤山慢悠悠地走过来,他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唐问心,又看了看还在微微喘息的德川夜,然后转过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对贺君安说:“公爷,按道理我的同僚被你的夫人打成了这个样子,怎么说我也得跟你收一笔,但是看在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就算了,改为......”
贺君安立刻品出了他的意思:“怎么,你该不会是要婚宴的请柬吧?”
“公爷果然是明白人,”方鹤山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颗白煮蛋,看得唐茵顿时汗毛倒立,随后,他咬了一口白煮蛋,含糊不清地说,“总司衙门安排我们两个机动巡逻,太没意思了,你能不能帮帮忙说说话调整一下?”话刚说完,唐茵转身就走,连头都不带回的。
“喂——阿茵?”连德川夜喊她都喊不住。
“她这是怎么了?”唐问心一脸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贺君安已经能猜到唐茵这是回去查看她的血牙卵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方鹤山露出一抹老奸巨猾的笑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大公爷可不可以帮我这个小忙?”
“我就说你怎么这么殷勤,”德川夜在一旁听着,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她把太刀收回鞘中,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呵,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你这家伙......”唐问心有气无力地说,“把我推出来累死累活,换自己的请柬?”
“你这叫什么话,我可是在换我们两个人的请柬!”方鹤山反问道,”你就不想坐下来吃席吗?”
唐问心的脸色顿时一黑:“啧,想是想......”
“想就行了,别说其他没用的,”方鹤山继续问道,“就看我们的大公爷有没有能耐帮我们哥儿俩一手了。”
贺君安算是把他肚子里的坏水都看明白了:“唷,就这样把我架上去了?”
“此言差矣,怎么能说是架上去?算是我诚恳的请求。”
“行了行了,回头我找个机会跟你们的头儿说一声......”
“一言为定!”方鹤山直接打断了他,随后转身就走,生怕贺君安突然话锋一转杀他个措手不及。
唐问心终于缓过劲来,扶着膝盖站起来,”喂,你等等我......”赶忙跟了上去。
演武场里安静下来,德川夜把太刀放回兵器架上,拿起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但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不同于平日里的鲜活。
“主人,你怎么突然来了?”她一脸心安理得地拍了拍小腹,“是不是担心小宝宝?放心,我们鬼人族不像辉华族,肚子里一旦有了就很难出问题。”也不知道即将降生的小生命会怎么看待这一段故事。
“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贺君安的话还没说完,侍女们一窝蜂地涌了过来,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鸟。
“德川夫人!时间已经很紧迫了!不能再拖了!”为首的那个侍女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再不上妆就来不及了!帝宫的婚宴安排是有严格流程的!”
其他人已经七手八脚地围了上来,有的拿着毛巾,有的捧着妆奁,有的抱着那套大红嫁衣,仿佛一个个脸上都写着一句话:休想逃跑!
德川夜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另一个侍女从侧面堵住了去路。
“等、等一下——”她还想说什么,但帝宫侍女们根本不给她机会,连推带搡逼她回了房。
“呵呵......”贺君安忍不住笑出声来,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侍女们像一群忙碌的蜜蜂,在房间里穿梭往来,有人端来了热气腾腾的浴汤,有人摆开了琳琅满目的妆奁,有人将那套大红嫁衣挂在衣架上,还有人捧着一顶缀满珠翠的凤冠,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
“先沐浴,再上妆,最后更衣,”为首的那个侍女一边指挥一边念叨,“时间紧,任务重,大家动作快一点,但千万不能出差错——”话音刚落,训练有素的侍女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扶着德川夜往屏风后面走,有人往浴汤里撒花瓣,有人开始准备沐浴用的香膏和精油。
贺君安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壁,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先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德川夜一声压低的惊呼,紧接着是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添水的声音,然后是泼水声、说笑声、偶尔传来的瓷器碰撞声。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动静渐渐小了,又过了不知多久,里面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侍女低声交谈几句,但很快就恢复了安静。
贺君安正想着要不要离开一会儿,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门口走来,“夫人,您在这里等着,我们稍后再来——”为首那个侍女的声音从门内传来,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七八个侍女又一窝蜂地涌了出来,她们看到贺君安,齐齐愣了一下,然后行了个礼,脚步不停地往走廊另一头跑去,显然还有下一处要赶。
贺君安转过头,看向那扇半开的房门,房间里很安静,大红嫁衣特别显眼,金线绣成的花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德川夜浓妆艳抹,站在房间中央正对着他。

她的长发已经挽成了端庄的发髻,步摇斜斜插在鬓间,流苏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底妆细腻如瓷,眉眼被精心勾勒过,唇上点着淡淡的一抹殷红,看得他眼睛都直了,“啊……”
【真不愧是帝宫里来的团队。】
“主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我、我这样上妆好看吗?总感觉怪怪的......”
贺君安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掂起她的下巴,德川夜的瞳孔微微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大红嫁衣,珠翠满头,像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主人,你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贺君安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力道很轻,却让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可以吗?像你这么好看的新娘子......”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像夜风拂过琴弦,“我就想这样盯着看。”坏了,突然变成了霸道总裁的风格。
德川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时间竟然红得比嫁衣还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的手攥着衣袖,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就像一尊雕塑。
“嗯哼——”微妙的气氛被刚才的侍女打破,就像是触发了应激一样,贺君安赶忙收手,德川夜也转过身,“不好意思,忘记拿东西了,”她冲进来提上妆奁就走,“请您继续......”
【继续?拜托,你这样一搞哪可能继续?】贺君安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德川夜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主人,你说穿成这个样子,且不论行动不便,连抬手都费劲,更别说拔刀了......”
贺君安不禁怔了一下:“大喜的日子,你还在想能不能战斗?”
“万一有突发情况呢?”德川夜小声嘟囔道。
贺君安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指尖还有握刀磨出的薄茧,掌心却柔软得不像话,“没有万一,我会保护你。”
“唔——”德川夜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红晕已经显得格外浓重,“那我就文静乖巧一回给你看看~~~”
“嗯?”
德川夜轻轻抽回手,退后一步,然后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膝盖微曲,行了一个标准的仕女礼,“公爷,”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带着一种从未听过的温婉,“妾身这厢有礼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羞涩和慌乱,只剩下一种安静的温柔。
贺君安愣住了,“啊这......”
“哼哼哼~~~”她得意洋洋地说,“虽然不是第一次,但是为了今晚不出洋相,我可是做了不少功课,你啊,就等着看吧~~~”
贺君安伸出手,掌心朝上,“好,我会看着......认认真真地看着你。”
德川夜看着那只手,没有多犹豫,然后轻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很暖,包裹着她的手指,握得不紧不松,刚刚好。
“往后余生,请多指教,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