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夜和贺君安并肩坐在东厢房某一处房顶上,她前几天就踩好了点,这里不仅清风徐来,而且还视野开阔,能将庭院的景致尽收眼底。
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洒在青瓦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街市早已热闹起来,锣鼓声和鞭炮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一首遥远而欢快的序曲。
“呼——”德川夜伸了个懒腰,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难得的放松,“坐得高,看得远,又不会被那些侍女们发现~~~”
“嗯,的确是个躲清净的好地方。”
就这样,他们静静地相互依偎着,时间就好像是暂停了一样,她感受着他臂膀中的温暖,他享受着她发丝间的香味,他们眼里只有他们彼此,似乎没有什么是更重要的。
“主人......”
“嗯?”
“你说……以后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吗?悠悠闲闲的......”说着,她看向天空,眼中倒映着所有的蔚蓝,“你在我身边,姐妹们也在......不用提心吊胆地在家里等待着远行的人归来。”
贺君安沉默了片刻,“抱歉,是我让你担心了吧?”
“诶?”德川夜怔了一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应该优先让你们都安下心。”
“唔——”就在这个时候,她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闭上眼睛又仔细闻了闻,“嗯?是她。”
“谁?”
德川夜没有回答,只是起身,在屋脊上稳稳地站着,“独占时间结束,接下来交给下一位!”话音刚落,她纵身一跃,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绯色的弧线,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庭院里,随后回过头,冲他摆了摆手,脸上挂着得意而又自信的笑容。
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住了,束好的盘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糊在脸上,活像一个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懒虫,更要命的是,刚才那一跃太过潇洒,嫁衣的领口歪到了一侧,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裙摆上还挂着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树枝,“啊,完了......”
“德——川——夫——人——!!!”
尖锐的惊呼声从回廊那头传来,帝宫侍女如同闻到了腥味的猫一样冲了过来,为首的那个脸色惨白,手里还攥着一把梳子,显然是刚忙到一半看到了邋里邋遢的她。
“头发乱成这样......衣服也......没有时间了,全都上!动手——”
“等、等一下——”
德川夜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侍女们团团围住,有的给她整理头发,有的给她拍掉裙摆上的枯叶,有的把歪掉的领口拉正,再七手八脚地把她往房间里推,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贺君安坐在屋顶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摇了摇头,正要收回目光,却注意到熟悉的身影已经上了房顶。
贺若棠穿着一身嫁衣,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没有戴什么珠翠首饰,整个人看起来素净得有些过分,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心事重重。
“在想什么呢?”他喊了一声。
贺若棠抬起头,看到坐在屋顶上的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哥?你怎么在上面......”
“找个地方看看风景罢了,你呢?”
贺若棠犹豫了一下,“我……我就是出来走走,没别的......”说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想转身离开。
贺君安看出了她的迟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像小时候一样轻唤一声,“棠宝。”
贺若棠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那张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连鼻尖都染上了粉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双手攥着裙摆,指节都捏得发白。
“棠宝,怎么脸这么红?”
“你、你叫我什么?!”她的声音又急又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棠宝~~~”贺君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小时候不都是这么叫的吗?”
“那、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而且、而且——”贺若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蚊子般的哼哼,“而且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贺君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打雷了就会来找我壮胆的妹妹,自然也会来找哥哥解决心事的吧?”
贺若棠咬了咬下唇,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投降,别再用这个称呼了......我可不想再变回妹妹的角色。”
贺君安看着她,耐心地等着。
贺若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在屋顶上开始来回踱步,她的步子又快又急,踩得瓦片咯吱咯吱响,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是有那么点想老妈了。”
“啊......”贺君安的脑袋里这才出现了那个中年女人的身影,想想也是,回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很久,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贺若棠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后悔为了找你误入这个世界来,也不后悔留在这里,但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但是回过神来还是会忍不住想,老妈一回家就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她一定很难受吧?”

她在贺君安身旁坐下,看向远方,若有所思。
“当知道领养这件事的时候,我是很开心的,因为我可以大胆地追求喜欢的男孩子,”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仔细一想,老妈从来没有因为没有血缘关系而故意苛待过我,该骂的骂,该疼的疼......”
贺君安静静地听着。
“我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了,连个招呼都没打……”贺若棠的声音开始发颤,“她一定急疯了吧?就像我当初急疯了一样,拿着书包里所有的零钱就自顾自跑出来满世界找你……”她顿了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唉——说这么多也没用,感觉我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不孝女了。”
屋顶上安静下来,只有风轻轻吹过的声音,贺君安沉默了片刻,思忖片刻,然后才开口:“对了,克拉丽莎也受邀来参加婚宴了。”
贺若棠愣了一下,“诶?”
“等婚宴结束之后,我找个机会去问问她,看能不能破例让你回去一趟。”
贺若棠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就我一个人回去?”
“怎么了?”贺君安的语气很平静。
贺若棠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就不想回去一趟吗?”
贺君安微微一怔,他也不是不想回去,只是回去的话,估计穿梭虫洞会给克拉丽莎带来麻烦,所以才断了这个念头。
“我的意思是……”贺若棠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想带你一起回去,以……以女婿的身份去见老妈,唔......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说着说着,耳根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贺君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贺若棠下意识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一只温暖的大手覆在了她的头顶,那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很轻很柔,像小时候每次她摔倒了、哭了、被别的小朋友欺负了,哥哥都会做的那样。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陪你回去,义正辞严地告诉大婶婶:我喜欢若棠,要娶她。”贺君安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哪怕被她拿着扫把满屋子追着乱打也会陪你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眨着眼睛,不让那些不争气的东西掉下来,“嗯!”
“不过……”贺君安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你得先想好怎么拦着大婶婶,把我打死了可就得守寡了。”
贺若棠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噗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带着鼻音,带着一丝哭腔,却格外明媚,“我才不管!是该好好被追着打一打,哼——谁让你娶这么多老婆......”
两个人就这样在屋顶上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远处,锣鼓声越来越近,鞭炮声此起彼伏,天谕城的热闹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而在这片喧嚣之中,这处屋顶仿佛成了整个世界最安静的角落。
贺君安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贺若棠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晨风拂过,带来桂花的甜香和远处隐约的笑语,她终于找回了那个丢失了很久很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