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洒了一层熔化的金子,又像是铺开了一匹巨大的锦缎,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天谕城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而祥和的氛围,街市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红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红色光海中。
帝宫里的灯笼也亮了,回廊两侧的大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摇曳的光影,朱红色的宫墙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深沉,金色的琉璃瓦在最后一丝天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贺君安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脚步有些沉重,这一天下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拉着跑了好几圈,先是偷听被抓,然后是看了一场掰手腕大戏,接着又是被爱莉希雅拽着去跟霍斯顿和娜塔莉她们寒暄,结束了又被霍云樱拉着去溜达一圈,她哥霍崇山和霍峻岭非得跟一路说是要送小妹出嫁,总而言之就是热闹得乱七八糟。
【婚宴应该快开始了吧?】
他想着,脚步遵循记忆朝着之前那座魏宓让他暂歇的楼阁走去,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沿着青石小径一路前行,不消多时便找到了楼阁,走上台阶,正要推门——
“阿凰,你这样穿真好看~~~”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嗯?是德伦莎......】
“小姐,我以前只听说过喝酒陪一个,怎么到你这里连嫁人都要陪一个?”是阿凰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奈。
楼阁里点着几盏灯笼,橘黄色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暖意融融,德伦莎站在房间中央,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嫁衣上绣着金色的繁复花纹,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她的长发已经挽成了端庄的发髻,发间插着几支金步摇,流苏垂在耳侧,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庞愈发娇艳。

而在她身旁,阿凰同样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只是那嫁衣的款式和德伦莎身上的略有不同,更加厚重,她平时总是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长发简单地披散着,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十足,而现在,嫁衣的柔软和红色的热烈,将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气质冲淡了许多,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小姐,我真的……”阿凰的声音有些犹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真的配得上穿成这样吗?”
“当然!”德伦莎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放心,我跟所有人都打过招呼了,大家都很欢迎你加入这个超级大家庭,还是说......其实你对他没有动心?”
阿凰的身体微微一僵。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德伦莎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一丝强迫,“现在把嫁衣脱下来还来得及,我不会勉强你,也不会怪你,权当是一场误会。”
楼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灯笼里的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阿凰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
德伦莎也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她的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阿凰终于开口了,旁敲侧击地回了一句,“哪有可能对初吻对象不动心的?”
德伦莎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穿上这身嫁衣的时候,”阿凰继续说,“我确实犹豫过,也确实紧张过,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配不配,我只是个把护卫当做职业的血鸢,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出众的才华,甚至连女孩子该有的温柔都没有,像我这样的......”
德伦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凰的肩膀。
“阿凰,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太不像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姐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之一。”
阿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再说了,”德伦莎笑了,“连阿凉这样的都没胡思乱想,你怎么就钻牛角尖了?”
阿凰愣了一下,“唔——她是她,我是我......”
“要知道,”德伦莎眨了眨眼睛,“她可不只是没有家世、才华和温柔,第一次邂逅甚至是接了委托专程去杀君安的,天底下恐怕没有更离谱的邂逅吧?”
阿凰愣了一下,“倒也是......”
“所以啊,我才要自作主张推你一把,”她走上前,轻轻抱住阿凰,“你就安心地穿着这身嫁衣,大大方方地站在他身边。”
阿凰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德伦莎的肩上,双手攥着她的衣袖,攥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小姐,谢谢……”
贺君安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等一等,我怎么又在偷听……】
贺君安才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
“诶呀呀~~~亲爱的,女孩子们的悄悄话听完就走不太好吧?”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君安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他转过头,只见阿凉正站在身后,大红的嫁衣在暮色中格外耀眼,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丝了然的光芒。
“你什么时候……”贺君安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一直在这里啊~~~”阿凉歪着头,“只是我刻意隐去了气息而已,亲~~~爱~~~的~~~”

【完蛋了……】
“我没有偷听!”他连忙辩解,“我只是路过!路过......”
阿凉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了好了,帮你保密总行了吧?”她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我这身辉华族的嫁衣好看吗?”她张开双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嫁衣的裙摆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金线绣成的花纹在灯笼的光晕中流转着细碎的光芒,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贺君安看得眼睛都直了,“嗯,好看极了。”
阿凉笑了,那笑容褪下佣兵女王昔日所有的阴暗,明媚得像春天的阳光。
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还挺紧张的,”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放松一下吧。”
“......”贺君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肩。
过了好一会儿,阿凉才开口,声音很轻又很柔,“亲爱的,知道吗?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穿上这样的衣服了。”
贺君安的心微微一颤。
“以前的我,活得像一把刀,锋利、冰冷、没有属于正常人的感情。”阿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不需要温暖,不需要依靠,不需要任何人。我以为,这就是我该有的样子。”
她顿了顿,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可是遇到你之后,我忽然发现……就算是刀也是需要呵护和保养的。”
贺君安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阿凉抬起头,看着他,血色的眼眸中满是温柔,“谢谢你……接纳了这样的我。”她的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贺君安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就在这时——
“咳——”
贺君安回头一看,只见德伦莎和阿凰正站在楼阁门口看着他们。
“诶呀呀~~~好不容易烘托了不错的气氛......”显然,阿凉完全是故意的,嘴角一扬就是一抹坏坏的笑容。
“阿凉啊阿凉,”德伦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稍稍一不留神,你就又......”
“诶呀呀~~~不要把话说的这么难听,我是来给我家小侄女打样的,”阿凉耸了耸肩,然后看了阿凰一眼,“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什么这这那那的,正如血刃出鞘必要见血一样。”
阿凰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的声音又急又羞,“才不是一回事吧!”
“亲爱的~~~”阿凉倒是没有搭腔,而是看向了贺君安。
“嗯?”
“她怕羞不愿意迈出这一步只好委屈你啰~~~”话音刚落,她猛地一把抓住贺君安的手臂,然后借【寸劲】一推。
“什?!”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惯性拉扯着,朝着阿凰的方向冲了过去。
阿凰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一侧,贺君安从她身边掠过,一头栽进了楼阁旁边的花丛里。
花丛里的花瓣和枝叶被撞得四处飞溅,红色的花瓣落在贺君安的头上、肩上、身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
楼阁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德伦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凰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阿凉看着花丛里的贺君安,脸上满是尴尬,“诶呀呀~~~我说你啊,为什么不抱住他?”
“我哪有这么快的反应?!”阿凰的声音有些发抖,“再说了,你连眼神都不给一下就突然来这一招……”她低下头,脸颊红得像火烧。
她们说话的功夫,德伦莎已经走到花丛边,蹲下身,伸出手,温柔地道了一声,“没事吧?”
贺君安躺在花丛里,头上顶着几片花瓣,脸上满是无奈,“没事是没事……”他握住德伦莎的手,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
德伦莎看着他,脸上浮现出招牌式的坏笑,“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以后这样的事情估计会很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俏皮。
贺君安扶着额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说的没错,他已经能预想到这样嬉闹不断的生活了。
【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