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时，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萨利赫只带了寥寥数名伤痕累累的王室卫队骑兵，来到了怀彻雷斯顿军团的营地之外，他身上的铠甲破损多处，金发沾满尘土血污，小腿的箭伤简单包扎着，脸色因疼痛和疲惫而显得格外苍白，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昂首挺胸，眼神中依旧满是属于王室的骄傲。
“殿下？”见到他，老骑士奥顿的脸上满是惊诧，“您怎么......”
萨利赫没有多说什么，直截了当地问道：“贺君安在这里吗？”
奥顿没有隐瞒，直言道：“您要找的人正在里面照护我们家大小姐。”
“前面带路，”萨利赫毫不设防策马上前，“你们几个都留在这里，不用跟过来。”
王室卫队的军官忧心忡忡道：“可是，殿下独自一人......”
“不必担心，”萨利赫耸了耸肩，“只不过是出于礼貌道个别，去去就回来。”
“是——”
奥顿挑了一部分护卫，将他带至德伦莎的帐外，随行的怀彻雷斯顿士兵搀扶萨利赫下马，他依旧没有多说什么，独自一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帐内，贺君安仍坐在德伦莎床边，你一句我一句气氛正当好，见到萨利赫进来，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突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虽然他们不再是剑拔弩张的敌人，但也绝非上升到朋友的程度。
“唷，居然还活着，命挺硬的嘛！金毛狗。”贺君安率先开口，与平日里一样语气平淡又夹枪带棒。
萨利赫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回敬一句习惯性的臭奴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德伦莎苍白的脸，又回到贺君安身上。
“哼，真幼稚，不跟你一般见识，”萨利赫的声音有些干涩，“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一回的确算是欠了你一次，只不过……记得不要太张狂，以后我会讨回来，连本带利。”
贺君安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双臂抱胸，没有回话。
萨利赫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这一仗……打得不错，”他说的很艰难，但每个字都清晰，“当然了，赫尔第和兰道尔这两个蠢货的指挥是一塌糊涂，如果是我亲自上阵的话，不会让你这么一帆风顺......但大概率也是败多胜少。”这是一种承认，也是某种程度的服输，从一个骄傲如他的人口中说出，分量着实不轻。
贺君安没有嘚瑟，也没有数落，而是迅速翻了篇，忽然问：“回去之后，打算怎么交代？”
“交代？我是王储，整个拜洛维斯未来都是我的，我需要交代什么？整顿内务，清算叛逆，收拾残局......以上就是所有要做的事情。”萨利赫言简意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只是不得不承认，经此一役，元气大伤，赫尔第、兰道尔两家领地必然大乱，怀彻雷斯顿……”他看了一眼德伦莎，“你们想必也不会毫无动作吧？”
“咳——”德伦莎此时轻轻咳嗽了一声，“我说啊......昨天夜里，我们父女俩差点被你直接处理掉，怎么可能毫无动作？”
“你们怀彻雷斯顿家本身就打算叛乱，我出手处理自是合情合理，”萨利赫言之凿凿，“只是赫尔第和兰道尔他们把状况搞乱了罢了。”
“提醒一下，”贺君安忍不住吐槽道，“你现在就在怀彻雷斯顿家的军营里，最好不要这么自信。”
“呵呵，我会怕什么？”萨利赫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说实话，怀彻雷斯顿家就算是把我扣住了也没任何用，只会放纵剩余的大公，他们早就准备着大搞一番土地兼并，怀彻雷斯顿家未来就会苦于应对而渐渐被削弱，相反，只有把我放回去制约他们，才能保护怀彻雷斯顿家的领地安然无恙。”
“嗯，你说的很对，”德伦莎似乎早就在等他说这一句话，不自觉露出坏坏的笑容，眼睛里都放出了光，“所以就这个问题，麻烦你现在就画个押~~~”说罢，她从床边小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盖有怀彻雷斯顿家徽火漆的羊皮纸文书。
“画押？”萨利赫顿感背后一凉，“等一等，你拿出来的是什么......”
“协议书，”德伦莎的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平稳，带着一种与病容不符的沉稳与锐利，“我早就准备好了，之前就打算强迫已经沦为阶下囚的你画押，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拿出来。”
“是什么内容？”贺君安像个吃瓜群众一样，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德伦莎轻描淡写地描述道，“就是需要拜洛维斯王国正式承认，怀彻雷斯顿家成为完全独立的自治领，不再向王国履行任何军事、财税义务，拥有完全的外交、军事、立法自主权~~~”
“哈？？？”萨利赫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赫尔第家族、兰道尔家族因叛逆罪，其全部领地和资产予以剥夺，完全并入怀彻雷斯顿自治领~~~”
“等、等一等......”萨利赫感觉自己脖子上已经架上了一把锋利的尖刀。
“最后一条是对你有利的，怀彻雷斯顿自治领与拜洛维斯王国签订为期十年的互不侵犯条约，并开放部分边境贸易~~~”
“喂喂喂，这一条有利在哪里啊？？？”萨利赫忍不住吐槽道。
“要么你画押承认，要么怀彻雷斯顿家直接宣布独立加入煌夏-阿加门德的攻守同盟，完全保留与王国开战的权利~~~”德伦莎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连贺君安都觉得这一波漫天要价已经算是骑到萨利赫的脸上了。
萨利赫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德伦莎，胸口剧烈起伏：“你这毫无疑问是趁火打劫！是赤裸裸的分裂王国！是严重的叛乱行为！”
“嗯？”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锋芒，“赫尔第和兰道尔犯上作乱，袭击王储，其罪当诛，领地没收天经地义，我怀彻雷斯顿家在此战中坚定站在保护你的一边，协助殿下平叛，并且不止是家主，连袭爵继承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收取部分战利品作为补偿和酬劳，并代为管理这些可能陷入混乱的边境之地，以免滋生新的祸患，难道不是好事吗？”
萨利赫气得手都在抖，他当然知道德伦莎的话里有多少冠冕堂皇的成分，但他更清楚，德伦莎此刻敢拿出这份文书，正是掐准了他的软肋。
王国经此大败，精锐损失惨重，两大公爵家族覆灭，内部动荡在即，贺君安本就是煌夏的将军，关系密切的又不止是怀彻雷斯顿家，阿加门德恐怕也会听从号令，实质上，德伦莎提出的中立条约是把怀彻雷斯顿的领土变成缓冲地带，变相在保护虚弱的拜洛维斯。
没错，她这份协议书，既是胁迫，也是台阶。
“......”萨利赫闭上眼睛，胸膛起伏良久，帐内一片寂静，没过多久，他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看向德伦莎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不甘，有挫败，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眼前这个少女竟然有如此手腕和胆魄的惊悸。
“同意。”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给，印泥和笔都在这里咯~~~”德伦莎早就准备好了。
“怪不得，艾露娅总说你聪明得不像是个同龄人......”萨利赫将手指按入印泥，接着，又将手指按在纸上，因用力而骨节发白，而后在文书末尾，代表拜洛维斯王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以前只觉得你是个被宠坏了的、有点小聪明的小姑娘，现在看来，我的确是该审视一下你。”笔放下时，他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身形晃了晃。
德伦莎微微颔首，不卑不亢：“殿下过誉，之前听艾露娅单方面的描述，我只觉得你是个被宠坏了的，有点小聪明的傻大个，现在看来，我也该审视一下你。”
“你......”萨利赫的话刚到嘴边就被贺君安噎了回去。
“不用审视，他就是个被宠坏了的，有点小聪明的傻大个。”
“臭奴隶！”萨利赫怒不可遏地呵斥一声，“今天这笔账，我记下了！十年之后，若你我还有机会在战场上相见……”
“到时候再说吧。”贺君安的语气愈发随意，“说不定十年后，大家都打不动了，坐下来喝喝茶也挺好的嘛。”
萨利赫狠狠瞪了他一眼，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帐外。
“他真的是被你狠狠地宰了一刀啊......”贺君安看着他悻悻然离去的背影，喃喃道，“就不怕他反悔，突然有一天报复怀彻雷斯顿家吗？”
德伦莎摇摇头，目光坚定如初：“这既是怀彻雷斯顿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同时也是王国目前能接受的底线，萨利赫是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做对王国最有利，定下这份协议书，只是转移了贵族的利益，王室本身不会有损失，又能保边境十年太平，暂时与煌夏、阿加门德不再接壤。”她看向贺君安，眼中流露出依赖和温柔，“而且……有你在，我也不怕他反悔。”
贺君安握住她的手，笑了笑：“也对，金毛狗敢再来就再打秃他一次！”
帐外，奥顿看着萨利赫率领那支王室卫队残兵黯然离去的身影，又回头望了望帐内透出的温暖灯光，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场本该席卷南部亚尔德兰的大战，竟以这样的方式落幕，旧格局被彻底打破，新的秩序在硝烟与谈判中悄然孕育。
而怀彻雷斯顿家，在这位看似少不经事的袭爵继承人手中，似乎正要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独立而强大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