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却难以穿透凌冽峡谷上空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寒风卷着细雪,在【磐石堡】高耸的岩石城墙外呼啸盘旋。
城堡大门前的广场上,数辆造型奇特的车辆已然准备就绪,那是狂蹄族特制的雪地战车,车身由厚重的深色木材与金属骨架构成,底部并非车轮,而是两条宽大如船桨的弧形滑板,表面包裹着打磨光滑的某种兽骨材质,在雪地上反射着冷冽的光泽,每辆车由四头体型格外魁梧、披覆着浓密长毛的巨角驮兽牵引,这些生物形似大牛,但犄角更加弯曲粗壮,鼻孔喷出的白气在严寒中凝成团团雾柱。
格伦泰达早已等候在车队前,他换上了一套更加厚实的镶铁毛皮战甲,像一尊黑铁雕塑般矗立在风雪中,当贺君安一行人来到广场时,这位戍卫指挥官铜铃般的眼睛在贺君安脸上停留了片刻,浓密的眉毛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贤者】阁下,”格伦泰达上前一步,声音比寒风更沉,“您脸色似乎欠佳,莫非是昨夜安排不妥?”
“咳,没什么,只是有点认床罢了......”贺君安揉了揉确实有些发酸的后腰,试图让表情看起来更自然些,“安排得很周到,是我自己的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阿凉,她今天罕见地穿了全套厚冬装,深紫色的衣袍将纤瘦的身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皙得过分的脸,她微微垂着眼睑,似乎有些困倦,平日里那种慵懒中带着锐利的神采黯淡了几分。
“贵客认床也是我安排不周,深感抱歉!”格伦泰达话锋一转,指向雪地战车,“请诸位上车吧!这些是我们狂蹄族冬季在深雪中行进的倚仗!速度虽不及夏季的马车,但胜在平稳便捷,而且能有效抵御谷中强风!车上备足了毛毯、衣物和干粮饮水,不用担心补给问题!”
德伦莎拢了拢雪白的狐裘兜帽,冰蓝色的眼眸在贺君安和阿凉之间悄然一转,她看到贺君安眼下淡淡的青黑,又注意到阿凉站立时几不可察地、极其短暂地倚了一下贺君安的手臂才站稳,嘴角随即勾起一抹了然于心的、带着些许戏谑的弧度,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优雅地搭着阿凰伸来的手,登上了为首的那辆战车。
白汐言、长孙悠和艾丝妲蒂尔共乘一车,霍云樱则和卡萨丁、埃里克等人上了另一辆。
阿凰走到阿凉身边,刻意压低声音问道:“那个,出发前……要不要去找他补充一下?”
血鸢一族需要定期汲取鲜血以维持力量与生机,是无法回避的本能需求,长期不进食,会导致力量衰退、感官迟钝,甚至陷入狂躁。
阿凉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个细微的、餍足而神秘的弧度:“我啊,暂时不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柔软,“已经补充过了呢~~~”
“哈?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个时候,坐在一侧的德伦莎露出了坏坏的笑容:“大概率是昨天夜里的事情吧?”
“昨天夜里......”阿凰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真是的……下次补充记得叫上我嘛。”
阿凉露出了宠溺的笑容:“诶呀呀~~~饱餐一顿的过程少儿不宜,所以才没有叫上你。”
“少、少儿不宜......”阿凰的脸蛋红得更加彻底。
“你啊,补充的是奇怪的液体吧?”德伦莎面露无奈的表情,“说了多少次,以后不要在紧要关头过度消耗他的体力和精力,有的时候真的怀疑你是敌对派来的间谍......”
话刚说到一半,阿凉凑到耳畔,小声低语道:“我跟你说,他呀......”
“什......?!”德伦莎一听顿时炸了毛,“二、二十八......”
“只是我目前探出来的底,”阿凉的笑容颇有深意,“要是适当再给一点休息时间,应该能探出来更离谱的数字~~~当然,要记得及时补水,像这种强度的【互动】不建议你体验~~~”
德伦莎忍不住吐槽道:“你这种一听就是要人命的次数......”
玛奴菈在贺君安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地爬上车厢,她的蛇尾在光滑的战车边缘打滑了几次,他最后登车,坐在了她和德伦莎中间,阿凉则坐在他对面,裹紧毛毯,闭目养神。
格伦泰达见众人均已就位,举起巨大的右臂,向前重重一挥。
“出发——!”
负责驾驭驮兽的狂蹄族战士发出低沉的呼喝,手中长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炸响,四头驮兽同时发力,沉重的身躯前倾,粗壮的蹄子刨开积雪,带动战车缓缓启动,滑板与雪地摩擦,发出独特的沙沙声,初时滞涩,随即变得流畅。
车队一字排开驶出【磐石堡】巨大的城门,闯入一片银装素裹的荒原,风立刻变得凶猛起来,裹挟着雪粒抽打在车厢侧面,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狂蹄族战士早有准备,升起了车前和两侧用厚帆布与皮革制成的挡风帘,只留下前方一条缝隙供他们观察路况。
贺君安靠着厢壁,顿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回想起来,昨夜整个上半夜,他与阿凉几乎走遍了【磐石堡】偏僻的角落,清理了十七处隐蔽的侦查术式,本来以为不会有更累的事情了,没想到,下半夜回到房间后才是蓄谋已久的正题……
“......”他瞥了一眼对面似乎睡着了的阿凉,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赶紧移开视线,却正好对上德伦莎意味深长的目光。
“君~~~安~~~”德伦莎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同寻常的笑意,“腰还酸吗?要不要我帮你揉揉?昨天晚上真是辛苦了......”话里有话。
“不、不用了!咳——”贺君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很好,非常好。”
“是吗?”德伦莎眨眨眼,“我看阿凉好像也很累,是不是突然间很巧合地双双没休息好呢?”
阿凉连眼睛都没睁,只是从毛毯下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探过来,在德伦莎腰侧轻轻挠了一下。
“呀!”德伦莎轻呼一声缩了缩身子,“好啦好啦,我不说了,不说就是了……”
玛奴菈好奇地看着他们互动,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气氛轻松,也稍稍放松了蜷缩的身体,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碰到了贺君安的小腿,“唔——”她像受惊般立刻缩回,脸颊微红。
旅程在单调的风雪声中持续,战车在狂蹄族驭手娴熟的操控下,沿着被积雪半掩的古老路径稳健前行,偶尔会经过一些冰冻的溪流,滑板碾过冰面时发出“咔嚓”的脆响,有时则需要穿越被雪覆盖的灌木丛,驮兽粗重的呼吸声会更加明显。
大约行进了半刻,前方的风雪似乎小了些,贺君安掀开侧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两侧不再是平坦的雪原,而是逐渐出现了陡峭的、覆盖着皑皑白雪和黑色裸岩的山壁,他们似乎已经进入了凌冽峡谷的深处。
“照这个速度,再过不久便能抵达圣山,”查布从前方的车厢探头过来喊道,他的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散,话音刚落,战车猛地颠簸了一下,似乎碾过了什么隐藏的石头,车厢一阵摇晃。
“唔……”玛奴菈低呼一声,身体失衡朝贺君安这边歪倒,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撑住厢壁,阿凉也在摇晃中睁开了眼,目光清明,毫无睡意,她迅速扫了一眼窗外地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停——!”她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前面驾驶者的耳中。
他下意识勒紧了缰绳,驮兽发出困惑的哼声,车队速度骤减。
“怎么了?”贺君安问道。
阿凉没有立刻回答,她掀开前方的挡风帘,寒风瞬间灌入,让她银白的发丝飞扬起来,她眯起眼,望向峡谷前方一处转弯的隘口,那里两侧山壁高耸,形成一个天然的咽喉要道,地上积雪似乎比周围更加平整,平整得……格外不自然。
“注意......”阿凉的声音冷了下来,之前的慵懒倦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食者般的锐利,“前方有十分强烈的敌意和杀气。”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寒风,从左侧山壁上暴起,那不是箭矢,而是一根根长约尺许、通体漆黑的短矛,矛尖闪烁着不祥的幽紫光泽,速度快得惊人,覆盖了车队前半段!
“敌袭——!”查布的怒吼从最前方的战车上炸响。
说时迟那时快,阿凉的身影已经从车厢中消失,下一刻,她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车队左前方半空,深紫色的衣袍在风雪中猎猎展开,以一种高难度的姿态驾轻就熟地唤出血刃,手腕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高速颤动,划出无数道细密如网的赤色光丝。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连成一片,那些激射而来的黑矛在触及赤色光网的瞬间,要么被精准地弹飞、偏折,要么直接被切割成数段,无力地坠落雪地,没有一根能越过她这道防线。
看到这一幕,雪地之中的伏击者也按捺不住了。
车队前方的积雪猛地破开,数十道身披白色伪装斗篷的身影破雪而出,手中清一色握着带有倒钩的弯刀与镶嵌黑曜石的圆盾,动作整齐划一,沉默而迅猛地扑向最前面的两辆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