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的石阶古老而陡峭,被经年累月的风雪侵蚀得边缘圆滑,覆着一层硬实的冰壳,贺君安六人沉默上行,靴底与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山道上被放大,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越往上,空气越冷,风也越发尖利,像无形的刀片刮过裸露的皮肤。
“【渊】的气息……越来越浓重了,”她声音发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就在前面……非常集中……”
拐过一道之字形的弯道,相对平坦的山坳出现在众人眼前,查布说这里便是【圣山卫队】的营地。
营地规模不大,但规划格外整齐,原木与石块垒砌的营房呈两列排开,中间是清理出的操练场,角落里有马厩和堆放物资的棚子,一切都符合一个边境哨所的简洁实用风格,然而,眼前的景象却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
操练场上,约三十名【圣山卫队】的影狼族士兵正以完全一致的节奏进行着持矛突刺训练,他们的动作标准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一次踏步、每一次刺出、每一次收回,分秒不差,甚至连脸上那副空洞麻木的表情都毫无二致,眼睛睁着,却看不到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浑浊的暗紫色微光在瞳孔深处隐约流转。
营房门口,有两名天狐族士兵在站岗,他们身体挺得笔直,手握长戟,目视前方,任凭雪花落在肩头、帽檐,积起薄薄一层,也一动不动,仿佛真的是两尊忠于职守的雕塑。
更远处,一队五人狂蹄族士兵正沿着营地的围栏巡逻,他们的步伐间距完全相等,转弯时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精密操纵的木偶。
没有交谈声,没有咳嗽声,没有器械不小心碰撞的声音,只有风雪呼啸,以及那整齐到令人惊诧的训练呼喝与脚步声。
查布倒吸一口凉气,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忍:“他们……他们全都……”
卡萨丁的狼耳向后压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那是影狼族感到极度危险时的本能反应:“被控制了......”他们也察觉出了士兵身上的问题。
爱莉希雅湛蓝的眼眸扫过那些士兵,眉头微微蹙起:“控制术式的精度很高,完全覆盖了个人意志,只保留了基础的战斗和执行命令的本能。”
阿凉不知何时已悄然移动到营地边缘一处阴影中,她抱着胳膊,背靠着一根粗大的原木柱,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些傀儡士兵,撇了撇嘴:“诶呀呀~~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发条玩具,真是恶趣味的场面呢~~~”
贺君安的心脏沉了下去,眼前的景象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圣山已经彻底沦陷。
而且,要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控制如此数量的士兵,需要的力量和准备绝非朝夕之功,敌人对圣山的渗透远比想象中更深。
“我们得救他们......”查布忽然握紧拳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他转向贺君安,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贵客,如果我们能解除控制术式,圣山卫队就能成为我们的助力。”
“哈?”阿凉慵懒的声音从阴影里飘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查布小弟,你的想法很天真呢~~”
查布猛地转向她,脸上因激动和寒冷泛着红晕:“天真?”
“难道不天真吗?”阿凉轻轻笑了一声,从阴影中踱步而出,深紫色的衣袍在风雪中纹丝不动,“就算我们费尽力气解除了他们的控制,保不准下一刻他们又被控制,”她的赤瞳看向查布,里面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冰冷的、基于无数残酷经验得出的现实考量,“他们这群虾兵蟹将能兵不血刃地被控制一次,就能再中招第二次,带上一群随时有可能被操控意志的士兵,就等于带了一把可能会砍自己的刀,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陷阱。”
“是啊……”查布挺起结实的胸膛,仿佛要为自己坚信的道理增加分量,“他们现在是被操控,实力也远远不如你强大,但请你明白一点,强弱的概念是相对的,我坚信,我们每个人都有他的价值和作用!”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们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放弃可能成为同伴的人,这不是身为强者该有的气度!”
“不好意思~~~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阿凉的语气忽然加重,“救他们纯粹是浪费时间。”
“你......”
贺君安静静地听着两人的争论,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机械行动的士兵身上,查布的话热血而充满理想主义,源自他年轻的正义感和对他人的深切关怀,阿凉的观点则冷酷而务实,源于她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得出的教训,两者都有道理,却又在根本立场上冲突。
他理解查布,在阿加门德这片土地上,团结各族、共同面对危机一直是主线,他作为【长老会】的枢机官,更是将守护所有人视为己任,看到同胞如此遭遇,他无法坐视不理。
他也理解阿凉,她来自一个更残酷、更诡谲的世界,信任的代价往往就是生命,在她看来,无法确保绝对可靠的战力,就等于潜在的致命漏洞,尤其是在这种敌暗我明、步步危机的环境下,任何不必要的风险都可能招致毁灭。
“行了行了,”贺君安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打断了逐渐升温的争论,“你们啊......”
两人同时看向他。
本以为他会打个圆场,没想到,“狗子,你怎么看?”直接把锅子丢给了卡萨丁。
“我觉得......”卡萨丁掂着下巴若有所思,“要不然你们搁置一下争议,处理一下眼前的问题吧?”
操练场上,那三十名正在训练的士兵动作猛地一滞,齐刷刷地停下了突刺,站岗的士兵、巡逻的士兵,所有营地内的圣山卫队成员,在同一瞬间,如同接收到无声的指令,全部转过头,空洞而泛着紫光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贺君安等人所在的方位。
“呀,被发现了!”爱莉希雅一点都不慌,不紧不慢地唤出骑兵冲锋枪。
紧接着,那些士兵动了,没有呐喊,没有怒吼,只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完全同步的动作,持起武器,长矛、刀剑、战斧,在雪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如同潮水般从营地的各个方向向他们涌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营地外围的阴影中、营房后、物资棚顶,数十道身披白色伪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现,看装束正如之前在峡谷伏击他们的【渡鸦】佣兵,他们眼中同样闪烁着不自然的紫光,与【圣山卫队】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无声而致命的包围网。
“诶呀呀~~~我说什么来着......”阿凉叹了口气,血刃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赤色的霞光在刃身上如水流转。
“贵客!”查布急声道,“我们……”
贺君安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都不要下杀手,他们只不过是受控的卫兵,以脱离接触、向山上撤退为首要目标!”
“明白!”查布重重点头,巨大的蹄子踏碎地面冰层,双手握住了背后的战斧斧柄。
卡萨丁低伏身体,手中持着战刀:“直接冲开一条道路!!!”
玛奴菈蛇尾不安地拍打地面,紧张地抽出弯刀,下一秒,眼中的光芒便黯淡下去:“放心,我在……”
就在所有人如临大敌的时候,阿凉和爱莉希雅却相互对视了一眼。
“诶呀呀~~”阿凉脸上忽然浮现出那抹熟悉的、带着慵懒和些许兴奋的笑意,“亲爱的,对付被控制的人不一定要且战且退拖着打噢~~~”
爱莉希雅也微微一笑,湛蓝的眼眸中金光更盛:“是啊,解决问题不需要那么复杂......”
话音未落,两人身影同时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赤红与纯金,两道光芒在沉默的傀儡军团中轰然炸开!
阿凉如同融入风中的幻影,所过之处,血刃划出的并非致命的斩击,而是精准到令人惊叹的刀背打击,她速度快得拉出残影,在敌群中穿梭,每一次闪现,都有数名士兵或佣兵闷哼着倒下,武器脱手,关节扭曲,纷纷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却无一人受到致命伤。
爱莉希雅则选择了更直观的方式,她甚至没有使用那柄骑兵冲锋枪直接攻击,只是附上了术式,璀璨的圣光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澎湃涌出,并非具有破坏性的冲击波,而是带着强大斥力的护盾,护盾所及,冲锋的傀儡们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且柔软坚韧的墙壁,动作骤然迟滞、变形,然后被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推得向后倒退、踉跄跌倒。
两人一者如鬼魅穿针一者如光明浪潮,明明使用的都是近乎非致命的手段,展现出的却是压倒性的战场掌控力。
被控制的精锐士兵和凶悍佣兵在这两人面前,竟如同孩童般无力,组成的包围圈在几个呼吸间便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查布高举的战斧还没找到劈落的目标,卡萨丁的战刀还停在半空,唯有玛奴菈已经默默收起了弯刀。
战斗……似乎转眼接近了尾声。
贺君安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堪称艺术的武力展示,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他预料到阿凉和爱莉希雅很强,但没想到她们配合起来,处理这种集群的敌人竟如此举重若轻。
阿凉一个轻巧的后翻,落在贺君安身边,血刃反手消散,连气息都未见丝毫紊乱:“诶呀呀~~~还以为他们能多撑一阵子~~~”
爱莉希雅也收敛圣光,踱步回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一群烦人的飞虫:“收工,继续上路吧?”
贺君安看着一地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傀儡,争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