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黑泥蒸发的甜腻腥气,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在众人的注视下,玛奴菈紧紧挨着贺君安蜷着尾巴坐下,缓缓闭上眼睛。
“……呼。”叹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只见她双手在胸前交叠,指尖微微发光,那并非寻常术式的光芒,而是一种极淡的、仿佛月光透过深水的莹紫色,纤细的蛇尾不再不安地来回摆动,而是完全舒展开,尾尖轻触冰凉的石板地面,仿佛在聆听大地的脉搏。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这位看似柔弱的血牙族少女身上,玛奴菈的呼吸变得悠长而缓慢,周身那层莹紫光晕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她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触碰某种无形之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玛奴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睛蓦然睁开,在那双紫色的竖瞳里充满了震惊与……深入骨髓的寒意。
“找……找到了!”她的声音带着颤音,手指猛地指向脚下坚实的石板地面,“【渊】的气息……不是从远处沿着地脉渗透过来的……它……它就像一个巨大的心脏......非常深,就在我们的脚下……”
“正下方?”涂山诗玥眼眸一凛,狐耳敏锐地转向地面,“难怪圣山的结界会被如此轻易地渗透控制,原来污染源头早已埋藏于此。”
贺君安忍着肩部的隐痛,撑地想要站起,玛奴菈和阿凉几乎同时伸手扶住了他,他站稳身形,目光扫过前方的几位族长:“各位,我们只差一步就能剪除元凶了,议事厅地下有没有密室、通道或者任何可以藏身的空间?”
格鲁萨斯挠了挠粗硬的鬃毛,巨大的蹄子踩了踩地面:“啧,没听说过下面还挖了别的房间啊?”
哈姆内长老晃了晃脑袋:“抱歉,暂时没有任何头绪。”
阿卡姆摇了摇头,花白的眉毛下是一脸的无奈:“主君,当年建造议事厅的时候我没有参与,所以也不知情。”
“我只知道,是狂蹄族主导建造了议事厅,”涂山诗玥看向了阿利斯塔,“若说有我们不知情的地下空间,阿利斯塔族长想必应该知晓一些情报吧?”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瘫坐在地、战意全无的阿利斯塔,他脸色灰败,闭着眼睛,仿佛对周遭一切已漠不关心。
贺君安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阿利斯塔族长,事到如今,他们的路已经走到头了,你也没有必要继续坚持……”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如果你能配合的话,我们可以假装无事发生,所有人都不会追究。”
阿利斯塔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他们的仪式已经不可逆,【灾厄大君】的苏醒是定数,我们都是人子,何须徒劳挣扎?等待审判,直面毁灭、拥抱新生,这才是我们该选的......”
“扯什么淡!”格鲁萨斯忍不住爆了粗口,“阿利斯塔,念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我不想为难你!赶紧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出来!”
“现世早已偏离正轨,地脉中只有【圣】在流淌,毫无【渊】的存在,”阿利斯塔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与一种狂热的偏执,“而在大崩坏发生之前,【圣】与【渊】本就是一体两面共同维系世界的力量,【灾厄大君】乃古老规则的化身,他的再度归来,终会令一切回归本源,届时,凭借对新神的虔诚,我狂蹄族必将获得真正的力量与地位!”
“真正的......力量与地位......就为了这种理由?”查布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痛苦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他走到阿利斯塔面前,没有怒吼,只是缓缓跪下,平视着自己爷爷浑浊的双眼。
“爷爷……你所说的力量、地位……真的是你一直在追求的吗?”
阿利斯塔怔住,似乎没料到查布会这样问。
查布深吸一口气,年轻的脸庞上混合着泪痕与坚毅:“您教导过我,狂蹄族的荣耀是先祖们代代用汗水浇灌大地、用鲜血守护边疆换来的......是我们的力量,我们的劳动,我们的斗志,赢得了其他族群的认可与并肩作战的资格......我们的力量与地位,明明就刻在阿加门德的每一寸土地上,写在每一次共同度过的危机里啊......”
他的声音逐渐激动,却逻辑分明:“您觉得不公,想要改变,想要争取,这没有错!可您选择的路,是协助这群人毁掉眼前的这一切......他们用【渊】制造【浩劫】,伤害其他族群,每一次……都是以灭族为目的去进行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各位族长,眼中充满愧疚,“像这样难道就能带来属于狂蹄族的尊重吗?不......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像这样只会毁掉狂蹄族数百年来与其他种族建立的信任!”
“啊......”阿利斯塔顿时瞪大了眼睛。
“当信任崩塌,剩下的只有恐惧和仇恨,狂蹄族会真正被孤立、被敌视,您在亲手引发正是我们一族的【浩劫】!”
查布的话像一记记重锤,敲在阿利斯塔心上,也敲在在场每一位族长心中,格鲁萨斯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哈姆内长老缓缓点头,涂山诗玥眼中流露出欣慰。
阿利斯塔脸上的狂傲与偏执,如同风化的岩石般一点点剥落,他怔怔地看着查布,看着孙子眼中那毫不退缩的、清澈而痛苦的光芒。
“说得不错。”爱莉希雅点了点头。
阿凉难得一见地夸奖道:“诶呀呀~~~你的文职没有白干嘛~~~”
“依靠神明……”阿利斯塔喃喃重复,干裂的嘴唇颤抖着,“……你说得对……终是虚妄......”他眼中的浑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一丝迟来的清明,“是啊,我在亲手引发【浩劫】......”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量,脊背佝偻下去。
“地下……确实有空间......”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当年修建议事厅时,我狂蹄族的工队在挖掘地基最深处,意外凿穿了一层薄岩,发现下方连通着一个巨大的天然钟乳石洞窟……规模不小,当时记录为临时避难所方案之一,但因并非计划内工程,且担心影响地面建筑稳固,未曾深入探查,只是粗略记录了位置便封堵了缺口……而那份记录并未呈报【长老会】,所以你们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议事厅后方一块看似普通、雕刻着狂蹄族战斧徽记的厚重石板:“开启的机关……就在那徽记后面,向左旋转战斧手柄三圈,再向右两圈半……后面的墙壁会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场内一片寂静。
贺君安与阿凉、爱莉希雅交换了一个眼神,【零】不知何时已悄然移动到那石板附近,无声警戒。
“狗子,”贺君安转向卡萨丁,“你和查布尽快想办法联系外界,关闭圣山的防御结界,接应可能到来的后续援军。”
卡萨丁皱了皱眉:“喂——你现在都受了伤还想着往下冲?下面情况不明,太冒险了......”
贺君安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带着锐气的弧度,他目光扫过身边的阿凉、爱莉希雅,又瞥了一眼静静待命的【零】。
“冒险?呵呵......”他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肩,疼痛让他微微吸气,眼神却越发亮得惊人,“你在开什么玩笑,现在的我啊……大概已经没什么能拦得住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强大的自信,【零】听了他的话,直言道:“注意,【议事长】让我暗中观察你们的动向,以便于随时向【陀螺仪】报备,没有下达协助的命令。”
贺君安问道:“嗯?你刚才不是协助了吗?”
“......”【零】的表情忽然一冷。
涂山诗玥轻声道:“请务必小心,地下情况复杂,可能比预想的更危险。”
贺君安点头回应,随即看向血牙族少女:“玛奴菈,带路就靠你了。”
玛奴菈用力点头,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变得坚定:“我……我可以的!”
“那么就......”贺君安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疼痛与失血带来的轻微晕眩,目光投向那块暗藏机关的墙壁,“各位,就让我们去会会那位所谓的灾厄大君,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