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吞噬了视野中绝大多数光线，洞穴内的空气冰冷潮湿，带着一股浓重的地下土腥与矿物气息，其间混杂着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腻【渊】之恶臭，越是深入便越是清晰。
嗒…嗒…嗒…
仅有规律的滴水声，以及两人一前一后、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
走在前面的是【零】。
她脚步轻盈得几乎无声，若非刻意聆听，几乎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少女手中持着一件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装置，流线型的长管状物体，前端散发出稳定而明亮的冷白色光束，并非流体魔素的光辉，而是纯粹的人造光。
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数丈范围内嶙峋的钟乳石壁和湿滑的地面，光斑所及之处，可见石笋与钟乳石上下相接，形成诡异的石柱，表面凝结的水珠反射着冰冷的光。
贺君安就跟在后面约两步远的位置，他的视线大部分时间落在零的背影上，偶尔扫过周围诡异的环境。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涂山诗玥的治疗术式加速了愈合，但被战斧劈开的筋肉骨骼并非顷刻间便能复原如初，他活动了一下左臂，牵扯到的疼痛让他微微蹙眉。
“话说起来......”贺君安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密闭的洞穴中显得有些突兀，“之前在沙漠里谢谢你出手帮忙。”
零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清冷平稳的声音从前传来，如同她手中那道笔直的光束，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无需刻意道谢，我只是遵照【议事长】的命令行事罢了。”回答得直白而冷酷，将个人情感与任务执行划清了绝对的界限。
贺君安并不意外，他早感觉到零身上那种近乎机械的冷静，“克拉丽莎……我总感觉这个女人一直在做跟她检察官的职责不相符的事情，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零】沉默地前进了好几步，光束扫过一处格外低矮的岩顶，微微侧身避开，贺君安注意到，她的呼吸频率始终均匀，在这充满未知威胁的洞穴中，她的警觉更像是一种内置的程序，而非情绪驱动的紧张。
“检察官克拉丽莎的行事逻辑不属于执行队的管辖范畴，”零终于开口，但答案依旧模糊，“我既无权过问，也无意向你透露，唯一能告诉你的是，她目前只不过是在完成……一位故人的遗愿。”
“故人？”贺君安捕捉到这个略显温情的词汇，与零冰冷的形象形成微妙反差，“是什么人的遗愿？和我有关？”
【零】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贺君安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切入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你们明知道我是从【陀螺仪】的监管下脱离的，你们非但没有派遣执行队来追捕，反而还提供协助支援，为什么？”
这一次，零的沉默更久了，只有光束稳定地移动，照亮前方出现的一条岔路，她停下脚步，微微抬手，似乎是手腕上的某个装置扫描了一下两条通道的空气流动与能量残留，片刻后，她选择了左侧那条略微向上倾斜的通道。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走入新的通道。
就在贺君安以为她不会回答时，零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低沉一些：“指令只不过是尚未下达，不代表永远不会追捕。”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当指令正式下达时，不管之前积累了多少次的患难与共，执行队都会一丝不苟地执行追捕任务。”很官方的回答，但贺君安听出了一丝潜藏的意味，【零】说的是执行队去执行，而不是她。
通道开始变得狭窄，两人不得不稍稍侧身才能通过，【零】仔细检查着岩壁和地面，警惕可能存在的陷阱或生物痕迹。
贺君安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她的背影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在此刻寂静而专注的环境中被放大。
“我之前提起过吧？”贺君安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很近，“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听到他的话，【零】的呼吸似乎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凝滞，虽然她的脚步依然平稳，光束没有晃动，但贺君安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异常。
“虽然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贺君安继续说着，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背影，“但气韵、神态、五官还是能看出细微区别，可是你……你和她，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所说的她，自然是那个只能留存于记忆与思念中的身影。
【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甚至连之前那种公式化的回应都没有了，“......”她只是沉默地走着，仿佛根本没听见贺君安的话。
但这种沉默，在此刻却显得格外诡异，不是拒绝回答的沉默，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压抑的沉默，贺君安甚至能感觉到，周围本就阴冷的空气，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他没有选择继续喋喋不休地追问，有些问题逼得太紧反而会彻底封死，她的反应已经变相回答了一部分问题。
注意力重新回到脚下湿滑崎岖的路面，钟乳洞内常年渗水，地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藻类或矿物沉积物，部分地方还有浅浅的积水。
贺君安一边思考着她和她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一边下意识地向前迈开步子，靴底踩在一块被水流磨得格外光滑的圆石上。
就在这个时候，脚下陡然一滑，失去平衡的感觉瞬间袭来。
贺君安心中一惊，受伤的左臂不便发力，右臂下意识想要撑向旁边的岩壁，不料那岩壁同样湿滑，无处着力、不受控制地朝前踉跄扑去。
“小心——！”他只来得及喊出半句。
【零】听到身后的异响和惊呼立刻做出反应，“怎么了？”但转过身的她没料到贺君安会以如此狼狈且迅猛的姿势扑来，两人距离太近，洞穴又狭窄异常，甚至来不及完全闪避或做出格挡动作......
下一秒，两人顿时失去平衡双双倒下，混乱中，他只感到自己撞进了一个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身体，鼻尖似乎擦过了什么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织物，紧接着，视野天旋地转，他本能地试图用手臂缓冲，但混乱中手臂的位置却完全不对......
啪叽——
他的脸不偏不倚埋进了一片柔软又富有弹性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冰冷潮湿的洞穴空气，混合着她身上一种极淡的、类似臭氧与金属冷却后的奇特气息涌入贺君安的鼻腔，脸颊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温暖的肌体。
【零】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贺君安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甚至连疼痛都忘了，只剩下一个念头：【糟了，有这个触感的部位是......】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算是出现了这样的意外状况，她却仍然十分冷静，淡淡道了一句：“你......还不起来吗？”
“啊......嗯，噢......”贺君安闻言快速站起身。
【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污渍，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前进，注意脚下。”
“那个......”贺君安忍不住吐槽道，“我刚才这个情况......应该算是冒犯到你了吧？”
“冒犯？不，是我主动转身的，并不是你的问题，所以仅仅是脚下打滑导致的事故罢了。”语毕，【零】整理了一下并没有凌乱的衣领和发梢，转身继续向前行进。
“噢......”贺君安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讲道理的女孩子，他一时间有一些不适应，等回过神的时候，【零】已经走远了，便快步跟了上去。
殊不知，她是故意加快了脚步没有等他，只是为了遮掩脸颊上的一抹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