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居所的大厅内,炉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德伦莎站在中央,狐裘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端坐主位的格伦泰达,她将在圣山所见清晰道来,每一个细节都像冰锥,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所以,格伦泰达指挥官,我们需要你派出兵力立刻前往圣山。”德伦莎的声音清冽而坚定,没有哀求,只有陈述与要求,“我丈夫他们被困在里面,制造【浩劫】的幕后黑手极大概率已经控制了【圣山卫队】,甚至可能挟持了【长老会】,假借阿利斯塔族长的名头向你发号施令,每拖延一刻,他们的危险就多一分。”
格伦泰达巨大的身躯陷在铺着厚兽皮的高背石椅中,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脸上那道疤痕在炉火跳动下显得格外深刻。
“容我拒绝这个要求,”他的声音沉闷如雷,却带着竭力压抑的烦躁,“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不能凭借你的一面之词就做出决断,族长的命令是拒你们于城外,如今我容你们入城避寒,已是违背军令,若再私自调兵……”
“你究竟在固执些什么啊!”面对又臭又硬的狂蹄族,德伦莎略显抓狂,上前一步,狐裘下摆拂过地面,“圣山明摆着已经沦陷,幕后黑手就藏身在那里!”
此时,那几位跟随车队返回的狂蹄族驾驶者互相看了看,其中最为年长的一名战士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向格伦泰达汇报道:“指挥官,我以狂蹄族的荣耀作担保,她所言句句属实。”他低着头,声音粗哑但清晰,“早在抵达圣山前,我们便遭遇了佣兵团的埋伏,山脚下不见【圣山卫队】的踪影,后来结界又突然升起,将贵客等人全都困在其中......情况的确是太不对劲了。”
格伦泰达的目光如炬,盯在那名战士身上,仿佛要烧穿他的颅骨,看透他是否说谎,战士站得笔直,额头渗出冷汗,却未改口。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燃烧的声响。
格伦泰达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道疤痕也随之扭动,许久,他才沉重地吐出一口气:“呼……我相信你们,你们都是心怀荣耀的战士......”他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那是疲惫、挣扎与责任感交织的痕迹,“圣山或许真的出了问题……”
德伦莎眼中亮起一丝希望。
“但是,”格伦泰达话锋一转,声音斩钉截铁,“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派兵。”
“为什么?!”艾丝妲蒂尔忍不住脱口而出,小脸因激动而泛红。
格伦泰达看向她,又扫过厅内每一张或焦急、或愤怒、或不解的脸。
“因为那是圣山的结界,”他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冰坨,“结界一旦从外部升起便牢不可破,有史以来从未被外力打破过,就算派去了千军万马又有什么用?”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炉火前投下巨大的阴影,“倘若敌人的目的就是调虎离山,那么我一调兵就真的中了他们的诡计!”
“哈?!”霍云樱气不打一处来,“你、你这家伙是有被害妄想症吗?”
“......”德伦莎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格伦泰达这句话一说出口,她便已经不在理了,再怎么样也不能抽空狂蹄族的城防力量去救她所爱的他。
他走到德伦莎面前,低头看着这位在严寒与疲惫中依旧挺直脊背的拜洛维斯贵族少女,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现实考量:“德伦莎小姐,你有你想守护的人,但我是磐石堡的戍卫指挥官,我的首要职责是守护这座城和城内的族人,闹得人心惶惶的【浩劫】近在眼前,危险可能从任何地方袭来,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宝贵的兵力浪费在一道不可能打破的结界外......像这种冒险的命令,恕我无法下达。”
德伦莎仰头与他对视,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退缩,只有更加炽烈的火焰。
“请务必借兵给我!”她知道她不占理,但她不能放弃,更加清晰地说道,“结界不需要从外部打破,我丈夫他们会从内部关闭它。”
格伦泰达皱眉:“你如何能肯定?”
“因为我相信他!”德伦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任,“他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等救援的那个人,而是关键时刻化腐朽为神奇的那个人!”
“啊这......”
“不是在冒险,而是在配合他的行动!”德伦莎见格伦泰达有所动摇便乘胜追击,“格伦泰达指挥官,保存实力固守城池固然重要,但若圣山彻底沦陷,【浩劫】便会如期而至,连【居胥城】都挡不住,【磐石堡】的城墙又坚固多少呢?”
格伦泰达沉默了。
德伦莎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担忧,不敢派兵是害怕城防空虚,但同时也无法保证城防就能挡住【浩劫】。
“即便如此……”他艰难地开口,“兵力调配事关重大,我不能仅凭推测和信任就……”
“行了行了,听你们吵架耳朵都起茧子了......”一个懒洋洋、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我做主,分一半兵力出来去救援,另一半蹲在城里烤火,大家不就都开心了吗?”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大厅角落一张矮几上,不知何时盘着一条黑红相间的小蛇,它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耀眼,正歪着脑袋,看着格伦泰达。
格伦泰达瞳孔骤缩,手下意识按向腰间战斧:“什么东西?!”
德伦莎看着它,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仔细一看,你这个模样还挺可爱的嘛~~~”
“可爱......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形容,”云湛似乎很满意,细长的身体游下矮几,在地板上滑行到大厅中央,仰头对着比他庞大了不知多少倍的格伦泰达,“我说啊,牛头怪,你也别纠结了,结界这个问题小树肯定有办法解决,这样这样,我替你做主了哈——”他顿了顿,用一种今天晚饭吃什么般随意的语气说道,“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守军分一半出来去圣山脚下候着,怎么样?”
格伦泰达彻底懵了,他看着地上那条口吐人言、语气嚣张的小蛇,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德伦莎,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你……你到底是谁?”他憋了半天,终于问道。
云湛嗤笑一声,身体忽然舒展开,赤红的鳞片上泛起淡淡微光。
他扭头冲着窗台方向喊了一嗓子:“喂——雾谛,这个牛头怪好像是老年痴呆了,明明城门前刚见过一面。”
窗台上,不知何时停了一只羽毛洁白如雪、神态优雅从容的鹦鹉,它闻言,轻轻扑扇了一下翅膀,飞落到一旁的高背椅扶手上,开口竟是低沉悦耳、带着些许沧桑感的男声:“他不是老年痴呆,只是没有见过这个形态的我们罢了。”
雾谛转向格伦泰达,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如一位老派绅士:“指挥官阁下,在下不才,城门前我们有幸见过一面。”
格伦泰达,以及厅内绝大部分狂蹄族战士,此刻已是目瞪口呆,看看地上的红黑蛇,又看看椅上的白鹦鹉,世界观遭受了严重冲击。
德伦莎适时开口,打破了僵局:“格伦泰达指挥官,可以考虑借兵的事了吗?”
格伦泰达张了张嘴,目光在德伦莎坚定的脸庞、小红蛇不耐烦甩动的尾巴尖、以及白鹦鹉平静深邃的眼眸之间来回移动,最终,他肩膀一垮,那副属于铁血指挥官的重甲仿佛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他重重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我……我需要一点时间,商议具体部署。”声音充满了疲惫,但终于不再强硬拒绝。
德伦莎知道,这已是让步,她微微躬身谢道:“多谢,我们就在这里等您的消息。”袖中紧紧攥着的、微微颤抖的手,终于松开了些许。
同一时间,在族长居所上层,一处半开放的石砌露台。
在这里毫无遮蔽,凛冽的峡谷寒风毫无阻碍地呼啸而过,卷起零星的雪沫。
远处,圣山【诺拉贡比】的轮廓在阴沉的暮色中若隐若现,整个山体被结界所覆盖,山顶附近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不自然的幽紫微光。
多洛蒂娅静静地站在露台边缘,她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典雅白色长裙,金发如瀑,在狂风中向后飞扬,仿佛一面旗帜,没有施加任何御寒的术式,也没有披上裘绒,就这么裸露着纤细的臂膀和脖颈,直面足以冻僵血液的严寒,肌肤在低温下微微泛着一种如玉般的冷光,少女却恍若未觉,只是眺望着圣山方向,眼眸深处,仿佛有星辰在缓慢旋转、推演。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轻缓而略显迟疑......
多洛蒂娅没有回头。
白汐言裹着一件厚厚的绒边披风,走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小锤子本想跟来,被她轻轻摆手止住了,他也十分识趣地退下。
露台上的风立刻吞没了她单薄的身形,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拉紧了披风,“那个......你就是......多洛蒂娅……对吗?”
多洛蒂娅缓缓侧过脸,她的表情是一贯的平静,甚至有些疏离,但眼中并无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初次见面,帝姬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