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见面,帝姬殿下。”
寒风如刀,切割着露台上每一寸空气。
白汐言裹紧了绒边披风,纤长的睫毛上迅速凝结起细小的霜晶,她看着面前这位在凛冽中纹丝不动的金发少女,心中涌起的不只是疑问,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她们早已相识,只是隔着一层薄雾。
“你怎么知道……”白汐言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她向前走了半步,试图在呼啸的风声中让自己的话语更清晰些。
多洛蒂娅缓缓转过身,那双仿佛蕴含星空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她:“正如你知道我一般,我也是通过【联结网络】获取了你的信息。”
“唔——”白汐言不由得怔了一下。
多洛蒂娅抬起纤细的手腕,白皙的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淡金色的、由无数微小符文构成的复杂网络虚影在她掌心上方浮现,又迅速消散,“当你们与他建立联结时,你们的部分记忆、信息、乃至情感碎片,都会经由【联结网络】进行梳理与中转,我这样做的目的是快速剪除人心中的隔阂,增进彼此的情谊与羁绊,让他能够跟大家建立毫无保留的信任基础。”
“是这样啊......”
“当然,作为构成【联结网络】框架的一部分,我也获得了你们所有的信息,”多洛蒂娅的回答简洁而坦然,“相对应的,我也将我的一部分信息放入了网络的基础层,所以在你见到我的瞬间,你的潜意识便已读取了这些留存于【联结网络】的信息,正如我也自动读取了你的一样,我们彼此之间的陌生感会在潜移默化之间荡然无存。”
白汐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裹着披风的手指收紧,听她的言语感觉很奇妙,像是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突然敞开,让她看到了门后那个一直在默默支撑着一切的身影。
“你……”白汐言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些,“你一直在默默观察着他?”
“不是观察,”多洛蒂娅纠正道,她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圣山,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准确地来说,是监护。”
“监护......”
“那个时候,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只是一棵小树苗,小树苗经不起风暴的洗礼,也经不起严酷的烈日,太过脆弱......”她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起初,我并不打算设计这样的记忆与信息交互功能,但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很少,为了让他成长得更加迅速,只能用这种缩短距离、让关系升温的捷径去弥补。”
“......”白汐言静静地听着,她能感觉到多洛蒂娅平静语气下隐藏的复杂情绪,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为什么有时候会梦见从未去过的地方,为什么偶尔会对着某人产生莫名的熟悉感,为什么在危难时刻总能默契地配合......
“但现在不一样了,”多洛蒂娅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露台冰凉的栏杆,“能够在背后支持他的你们已经不在少数,每个人的记忆、情感、经历,都要在网络中流转、交互、沉淀,每一次新的联结建立,都会让已有的每一个联结者被动接收新成员的记忆碎片,意味着眼下【联结网络】的这一套机制可能不再受用亦或者是变成了所有人的负担……”
多洛蒂娅微微颔首:“我在考虑……是否应该关闭这个深度交互的功能,毕竟这个捷径会让所有人省略亲近彼此的过程,而且你们没有必要存储他人的共享记忆。”
“请不要这样想。”白汐言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多洛蒂娅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白汐言向前走了一步,眼眸在暮色中闪着光,风将她的长发吹起,几缕发丝贴在微红的脸颊上,她却没有理会,只是专注地看着多洛蒂娅。
“请不要这样想,”白汐言重复道,语气更加肯定,“就我而言,我从未把其他姐妹共享的记忆当成一种负担,相反,我觉得这更像是……维系着这一切的纽带。”
“......”多洛蒂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德伦莎看似高傲,实则比任何人都重视情义;艾丝妲蒂尔表面柔弱,内心却坚韧得不可思议;阿凉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着比谁都温柔的心……这些,不是通过日常相处就能轻易看透的,至少我是没有信心如此深度地了解她们......”白汐言的声音逐渐变得温暖,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所以我觉得,正是因为有了这个所谓的捷径,我们才能用最短的时间坦诚地建立信任,真正地理解彼此,大家从内耗中解放出来的正是一心一意支持他的决心。”
多洛蒂娅的眼眸微微闪动,那星空般的深邃中似乎泛起了涟漪。
白汐言继续说道:“在这个网络里,没有秘密,没有伪装,没有猜忌,我们看到了彼此最真实的样子,过去的、现在的、完整的......”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而感慨的微笑,“你知道最奇妙的是什么吗?即使知道了彼此所有的缺点、脆弱和不堪回首的过去,我们依然选择互相扶持,选择站在一起,这不是被迫的联结,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同。”
寒风依旧呼啸,但露台上的气氛却悄然变了,多洛蒂娅站在那里,白色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仿佛一尊精致的雕像,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白汐言脸上,似乎在审视,在衡量,在理解。
白汐言毫不犹豫地接着说道:“人本就是由经历与记忆塑造的,如果这些记忆让我们变得更加理解、宽容和珍视彼此,那么它们就是我们的一部分,不用区分是你的是我的,不是吗?”她的眼神明亮而清澈,“而且,正是这样的毫无保留让我们能够彻底地把后背交给彼此,心怀不轨之人根本无法承受这样赤裸裸的坦诚。”
“......”多洛蒂娅沉默了,她重新转身面向圣山,远处的山巅,那层幽紫色的微光似乎变得更浓郁了一些。
“我、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你很特别,白汐言。”多洛蒂娅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淹没,“不只是因为你帝姬的身份,或是你体内的血脉,而是因为……你有一种能够带领大家心无芥蒂、携手共进的气质。”
“诶?”白汐言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圣山,“是因为我......我说了这些大道理吗?”
“不,”多洛蒂娅微微摇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某位故人的影子。”
她侧过脸,第一次,白汐言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欣慰、释然和某种淡淡怅惘的复杂神色。
“故人?”
“她也像你一样,把姐妹间的真诚与信任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多洛蒂娅轻声说,“有你们在他身边......挺好的。”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却又如此沉重。
突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白汐言的心头。
她犹豫了一瞬,但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多洛蒂娅……你和他,之间的联结……是最早建立的吗?”记忆告诉她,是的。
露台上的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
多洛蒂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几秒,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暮色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星空般的眼眸中,倒映着逐渐亮起的星辰。
“是的......”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但......也不完全是。”
“诶?”白汐言不解地微微偏头。
多洛蒂娅没有解释这个看似矛盾的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自己胸前,“我无意取代她的位置,”她的声音飘散在风中,“但我答应过她,要替她守住这一段记忆,所以......权且当我是【最初的联结者】吧。”
“......”白汐言听出了言语中夹杂着的一丝伤感。
“你突然这样问,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我只是觉得......记忆里你是第一个,但是......记忆断断续续的......感觉、感觉很奇怪......”
她放下手,转向白汐言,脸上恢复了那种平静而疏离的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所以......没有依据,全凭感觉?”
白汐言大方承认道:“是的。”
“你真的和她很像......”多洛蒂娅顿了顿,接着,竟然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一句,“没错,我不是【最初的联结者】,而这个角色另有其人。”
“诶?”
“抱歉,多说了一些没有必要的话语,”多洛蒂娅微微颔首,“等事情告一段落,我自然会向大家说明清楚,只是现在时机尚未成熟,请你务必保留这一部分信息不要过早传递,谢谢。”
“【浩劫】已经进入尾声了,”白汐言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话题一转,“等大家渡过这一次的难关,也请你回到我们这个大家庭里。”
多洛蒂娅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突然愣了一下:“......”
“公爷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还是很记挂你,”白汐言微笑着说道,“姐姐要是能回归的话,我想大家都会很开心的,听你讲讲过去的故事也可以多多了解那个时候的他。”
“嗯,”多洛蒂娅的眼中掠过一瞬怀念,“谢谢,我会认真考虑的......”
“应该是我们谢谢你,”白汐言真诚地说,“谢谢你赋予了【联结网络】,谢谢你维系着这一切,谢谢你让我们能够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