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门被推开时，厚重的橡木在石槽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德伦莎率先走出来，冰蓝色的眼眸里沉淀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身后，格伦泰达粗重的嗓音仍在与几位副官敲定最后的兵力调配细节，那些声音混在壁炉柴火噼啪的余韵里，显得遥远而嘈杂。
“呼——”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廊道空气中迅速消散，左肩的狐裘不知何时滑落了些许，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指尖触及脖颈处冰凉的皮肤，紧张过后，松弛下来的神经让寒意更加清晰，她需要一点新鲜空气来驱散胸腔里那股混杂着焦虑与庆幸的滞闷。
廊道曲折，镶嵌在石壁上的矿石提供着昏黄摇曳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德伦莎凭记忆向居所侧面的一处露天阳台走去，那是早些时候路过时瞥见的，半开放的石砌结构，应当能望见圣山的方向。
她越靠近阳台，空气中属于建筑内部的暖意与尘嚣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寒意，廊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包铁木门，门缝里透出深沉的靛蓝色天光，以及更响的风啸。
推开门......
刹那间，毫无缓冲的冷风扑面而来，卷起她鬓角的金发和狐裘边缘的绒毛，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阳台呈半圆形，石栏粗糙古朴，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而硬的冰壳，下方是不知积了多深的皑皑雪地，风声经过墙壁的挤压与回荡，形成持续不断的、呜咽般的低吼。
而就在石栏边，一个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是艾德拉斯。
她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幽紫色长裙，裙摆和宽大的袖口在狂风中剧烈翻飞，仿佛随时会被撕裂卷走，紫水晶般的发丝狂乱舞动，有几缕粘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
充满了神秘感的少女微微仰着头眺望远方，正是圣山【诺拉贡比】所在的方向，在沉甸甸的暮色与低垂的云层之下，山体轮廓依稀可辨，而笼罩其上的结界散发出极其微弱、却不容错辨的光晕，如同巨兽沉睡时眼皮下不祥的梦魇流光。
艾德拉斯看得如此出神，以至于德伦莎踏上阳台石板，靴底踩碎薄冰的细微声响都未能引起她的注意，她就那样站着，侧影在暮天背景下显得纤细而孤独，仿佛一尊早已与寒风冻为一体的雕像，周身弥漫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疏离感。
德伦莎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她本意是独自待会儿，稍稍放空一下自我，现在是免不了一番社交。
她定了定神，主动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艾德拉斯小姐，贵安。”
紫发少女的肩颈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仿佛从极深的凝思中被惊醒，她缓缓转过头，用那双幽紫色的眼眸看向德伦莎，里面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被打扰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居高临下的冷淡。
“啧，我还以为是谁......”艾德拉斯的声线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清澈却冰冷，几乎没有多余的温度，“劝动这群又臭又硬的牛头怪了吗？”
“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说歹说才同意，”德伦莎走近几步，在距离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冒犯，又能在风声中正常交谈，“他们最终同意分一部分兵力前往圣山脚下接应。”
艾德拉斯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视线又飘回了远方的圣山，侧脸重新归于沉寂，显然没有继续寒暄的意愿。
德伦莎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继续道：“说起来，之前在居胥城被艾丽卡和基尔特袭击的时候，似乎得到了你的出手相助。”她说得直接，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观察着艾德拉斯的反应。
艾德拉斯的眉梢动了一下，再次转过头，目光在德伦莎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轻轻颔首，“举手之劳。”
德伦莎心中一定，随即微微躬身，姿态优雅而郑重：“那时情况危急，我连刺剑术都用上了还是被死死压制，没有你的话，估计没有办法全身而退，谢了。”
艾德拉斯看着她行礼，幽紫的眼眸里波澜不兴，只是淡淡回道：“不客气。”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拒人千里的意味，似乎对这份感谢毫无兴趣，也无意就此展开话题，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圣山，显然对话已经结束。
【真是……有够高冷的。】
“艾德拉斯小姐似乎和多洛蒂娅小姐很熟悉？”德伦莎换了个方向，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这一次，艾德拉斯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紫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眉骨，她依旧望着圣山的方向，但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极模糊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暖意，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怎么说呢？她......”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得像风中的冰屑，“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损友？不，还是孽缘更贴切一些......”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不是喜欢上了同一个男人的话，我们大概永远都是敌对阵营，而且是不是她死就是我亡的程度。”
她说得模糊而暧昧，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漫长时光冲刷后的疲惫与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很久远、又很无可奈何的事。
“诶？”德伦莎的心脏轻轻一跳，“不是你死就是她亡......等一等，喜欢上了同一个男人？该不会……”
艾德拉斯幽紫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贺君安，听多洛蒂娅说他现在叫这个名字。”
德伦莎扶着额头自言自语道：“果然——”
“不用觉得苦恼，”艾德拉斯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你们尚且人少，至少一个个都排得上号，不像之前连侍寝按梯队排序。”
“哈？！”
“嗯？他没跟你们提起过吗？”艾德拉斯无意识地露出了一抹坏坏的笑容，“离宫就像是一个超级乐园，里面的年轻女孩子什么种族的都有，热闹极了~~~”
“真是的，这个超级无敌花心大萝卜......算了——”德伦莎收了收情绪，“关于阿加门德各地爆发的【浩劫】，你和多洛蒂娅小姐一直是在暗中追击幕后黑手吗？”
“追击.......”艾德拉斯似乎觉得这个词有些可笑，她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朝向德伦莎。幽紫的眼眸在渐浓的夜色里，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微光，显得深邃而神秘。“应该差不多吧？所谓的【浩劫】是由高等级流体魔素【渊】制造出来的战略级术式，而我，”她抬手，指尖随意地拂过被风吹到唇边的一缕发丝，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疏离感，“作为掌控这一流体魔素的【渊】之指引者，清理因它而产生的麻烦并剪除滥用的元凶本就是一种责任。”
“噢......”德伦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过，多洛蒂娅她倒是有其他事情才来阿加门德的，”艾德拉斯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探究，又像是淡淡的嘲讽，“只是恰好遇到了我这个故人才决定同行一段时间。”
“那她是……？”
艾德拉斯的回答简洁而冰冷：“我听她说，是某个人企图对贺君安不利，她是追着这个目标才来的。”
德伦莎一听，瞳孔骤然收缩。
对贺君安不利？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她立刻追问，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
艾德拉斯看着她瞬间绷紧的神情和毫不掩饰的关切，幽紫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在审视着什么，片刻后，她摇了摇头，“不清楚，我之前也问过，但多洛蒂娅她说是她造成的问题，她会自行处理好这件事，不肯说明情况。”
“为什么要一个人自行处理......”
“多洛蒂娅以前不是这样的，”艾德拉斯掂着下巴若有所思，“说实话，千年后的这一次再见面，她真的变了很多。”
“我印象里的多洛蒂娅也的确不是这个喜欢独来独往形象......”
就在这时，艾德拉斯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实质般落在德伦莎脸上。
“你......”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印象里的多洛蒂娅？刚才开始我就觉得奇怪了，明明用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大堆超出常人认知范围的词汇，你却并不怎么惊讶。”
德伦莎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当然不惊讶，但凡是完成联结连入【联结网络】的姐妹，该知道的基本都知道了。”
“【联结网络】......”艾德拉斯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眉宇不由得微微一皱。
“还有啊，”德伦莎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两人之间缭绕，“我们在封狼领的地下遗迹里看到过塞西莉亚留下的影像，知道一些过去发生的事情也正常。”
“塞西莉亚......”这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德伦莎清晰地看到，艾德拉斯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深潭般的紫眸深处，仿佛有某种沉睡的东西被惊动了，泛起了极其细微的涟漪。
德伦莎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却蕴含着力量：“当然了，也知道你为了掩护塞西莉亚，哪怕知道最终的结局，仍勇敢地正面硬拼【陀螺仪】执行队，争取到了最关键的时间……”
阳台上只有风声在呼啸，显得她的话语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艾德拉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周身那股冰冷的、生人勿近的气息，却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消散了些许，她只是看着德伦莎，等待着。
德伦莎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那双幽紫的瞳仁。
“所以，我也清楚，眼前的你并是她最后残存的一缕意识，吸收了【渊】之后具现化而成的……”
“幽灵。”
话音落下，一阵更强的山风席卷而过，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呵，阿良这一世也吸引到了一批不得了的女孩子啊......”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少了许多冰冷，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喟叹，“像是这么超出常理的信息，居然能够整合消化成自我认知的一部分，以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德伦莎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带着点无奈和豁达的笑意。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世界观都会崩溃的吧？但跟着他的这段时间里，不可思议的事情见得太多，早就习惯了。”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促狭，“说实话，现在要是哪天没点超出常理的事情发生，我倒反而会觉得不自然呢~~~”
艾德拉斯怔了一下，随即，那总是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瓣，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讥诮或冷漠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欣然微笑。
少女身上那股令人望而却步的高冷气息，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霜，迅速消融、褪去，她看向德伦莎的眼神，不再是一个俯瞰众生的特殊存在看向凡人的目光，而更像是一位久违的故人，打量着眼前许久不见的姐妹。
她甚至主动向德伦莎靠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风中，艾德拉斯能闻到德伦莎身上淡淡的、属于冰雪和某种清冽香氛的气息，而德伦莎也能更清晰地看到艾德拉斯眼中那些细微的、生动起来的情绪流光。
“德伦莎，我记得你是叫这个名字。”艾德拉斯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交谈的兴致。
“嗯。”德伦莎点头，心中那根因对方身份和态度而一直微微绷着的弦，也悄然松了下来，她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隔阂，正在消失。
“我们没能守护好那时的阿良已然重获新生，现在的贺君安......就拜托你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