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乳洞内，爱莉希雅指尖托起的光球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勉强照亮周围数丈范围。
光芒边缘，嶙峋的石笋与倒悬的钟乳石如同巨**错的獠牙，在影影绰绰中显出狰狞的轮廓。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矿物气息与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那是【渊】特有的腐化气味，在这里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玛奴菈紧紧跟在阿凉身侧，紫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紧张地收缩着，细长的蛇尾无意识地在地面扫动，鳞片刮过湿滑石面发出窸窣轻响，她深吸一口气，又立刻被那股甜腻呛得轻咳一声，连忙掩住口鼻。
“唔……这里的【渊】浓度......实在是太高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不安，微微发颤，“不仅地脉被污染，连空气中都逸散着活性化的【渊】……我的感知能力完全被干扰了，就像陷在一片漆黑的泥沼里，根本分辨不出方向......对不起，我可能完全帮不上忙了......”
走在最前面的阿凉闻言，脚步未停，只是懒洋洋地抬手挥了挥，仿佛驱散眼前并不存在的蚊虫，她血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泛着微光，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玩味似的弧度，“诶呀呀~~~那就跟着感觉走呗~~~”她的声音轻松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反正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爱莉希雅走在另一侧，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指尖的光球随之明亮了几分，驱散了前方一片格外浓重的阴影。
她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又摸出了一颗苹果，小口咬着，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话说，记得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煌夏吧？”阿凉忽然开口，侧头看向爱莉希雅，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为了一个男人打得昏天黑地的，想想也是真有趣呢~~~”
爱莉希雅咽下口中的果肉，湛蓝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在回忆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不要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当时你是接了委托要杀他，而我却是要护他周全。”
“真是的，伤感情的话就不要提了嘛~~~”
“跟你打完就因体力透支昏睡过去了，”爱莉希雅的语气依旧平淡，又咬了一口苹果，“像这种体验还是第一次，毕竟绝大部分遇到的对手交锋没几回合就倒下了，幸亏是你撤退，否则我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累死。”
“更正一下，那个时候是不得不撤退，”阿凉耸了耸肩，“再多打一个回合，我这个血鸢弱女子的心脏可能就要崩裂了呢~~~”
玛奴菈听得心惊胆战，尾巴尖都绷直了，她虽然知道这两位实力深不可测，但听着她们用聊家常的语气谈论如此恐怖的战斗，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体力透支......心脏崩裂......那该是多激烈的战斗啊……】
“诶呀呀~~~现在想想真的是造化弄人啊~~~”阿凉的语气忽然一变，听起来多了一份温存，“我们居然有朝一日能站在一起共同陪伴他......嗯~~~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爱莉希雅沉默了片刻，光球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明灭，她将最后一口苹果吃完，果核精准地抛入黑暗深处，看得出来随手扔惯了。
“他啊，总能在潜移默化中，用魅力不经意间捕获所有人的芳心......”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肯定，“知道吗？在他的名字还是戚良的时候，之前在离宫里已经完成联结的姐妹少说也有百来人，放眼望去什么种族都有，我都没办法一个个把名字喊出来......”
“诶呀呀~~~”阿凉的笑意渐渐沉淀，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伸手拂开垂到额前的一缕银发，动作少见地透出些许认真，“那么说来，要轮上一次眠伴，岂不是要等很久很久咯？”
“还可以，”爱莉希雅掂着下巴若有所思，“我记得是按照梯队来排的，我领一个梯队，夜夜领一个梯队，名千代领一个梯队，之后就是苏菲尔、卢碧卡、阿芸、尤菲丽特、玛兰多尼娅、小夏......”
阿凉忍不住打断道：“听起来就很热闹呢~~~”
“对了，”爱莉希雅忽然问，转过脸看向阿凉，湛蓝的眼眸在光晕中清澈见底，“等阿加门德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有什么打算？”
阿凉没有立刻回答，她仰头望向洞穴上方那些垂落的、仿佛随时会坠下的钟乳石，侧脸在光影中明暗交错。
“等告一段落啊……”她轻声呢喃，随即摇了摇头，笑容重新变得慵懒而略显狡黠，“嗯~~~是该考虑一下退休咯~~~”
“打算硬拉一个小弟上位当团长？”
“不行，”阿凉摇了摇头，“他们一个都不行，必须外招一位有足够实力的我才放心呢~~~”
“你要求还真高啊......”
“好歹【冥嗣】是我一手拉起来的团，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点感情在，不想不明不白的就走下坡路......”她顿了顿，瞥向爱莉希雅，“你呢？当狄尔特罗斯的教皇应该很忙吧？忙的话没关系，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他噢~~~”
“不必这么假客气，”爱莉希雅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我良苦用心地培养娜塔莉，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我能完全脱手这个职务。”
远在【磐石堡】的娜塔莉突然感到一股恶寒：“......”
“怎么了？”霍斯顿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娜塔莉平复了一下心情，阴沉着脸自言自语道，“嘁——虽然她不在这里，但总有一种又要被那个不着调的女人奴役的感觉......”
就在这时，阿凉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她猛地抬手，制止了爱莉希雅继续前进的动作，血色眼眸瞬间锐利如刀，死死盯向前方看似空旷的黑暗，“注意。”声音短促而冰冷，与之前的慵懒判若两人。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道幽紫色纹路如同苏醒的毒蛇般骤然浮现，它们以惊人的速度蔓延、交错、连结，刹那间便构成一个覆盖了方圆十余尺的复杂术式。
另一边，贺君安与【零】所在的通道内，少女手中的照明设备稳定地投射出笔直的光束，切割着前方浓稠的黑暗，脚步依旧轻盈而规律，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具精密运行的机械，对身后之人的存在毫无反应。
贺君安跟在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她纤细却异常挺直的背影……太像了。
每一个细微的举动，每一次呼吸的节奏，甚至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质下，偶尔流露出的、极难察觉的滞涩感，都与他记忆深处的那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说起来，克拉丽莎有没有跟你提过她接下来的计划？”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零】的脚步没有丝毫变化，清冷平稳的声音从前传来，如同电子合成音般不带起伏：“询问我没有任何意义，检察官的职位级别不低，根本无需向执行队报备。”
“她曾经帮过我一次，”贺君安漫不经心地提道，“在一个叫【极乐山】的地方，似乎运用了某个手段令时间停滞......”
“虽然【陀螺仪】有成熟的技术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需要上级部门的审批才能使用，”【零】认认真真回道，“执行队目前没有收悉这方面的记录，我想她用的应该是【陀螺仪】之外的技术，亦或者是借助这个世界本身就存在的某种力量。”
“嗯，是这样啊......”见打开了她的话匣子，贺君安便接着话茬说道，“提到了【极乐山】，突然想念在煌夏的生活了，想当初......刚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是在煌夏南部的天门村里生活......”
零的背影僵直了一瞬，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脚步。
贺君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加快了步伐，拉近了与她的距离，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带着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颤抖：“在那里，我邂逅了她，就像是薄雾中的朝阳，她的存在破除了我心中的迷茫与怅惘，让我产生了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下去的念想，也让我有了守护眼前这一切的信念……”
【零】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她猛地停下，光束随之晃动，在岩壁上投下摇晃的光斑，但少女依然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贺君安，肩膀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贺君安也停了下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道天堑的背影，洞穴深处的水滴声，此刻清晰得如同鼓点，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我对你的故事没有兴趣，”少女冷冷地说道，“如果实在是觉得无聊的话，可以捡石头再丢出去自娱自乐。”说罢，她继续朝前走去。
贺君安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道：“她是个心地善良又满怀勇敢的女孩子，哪怕面对的是全村人的职责，仍站出来救下了险些被误认为邪祟的我......她很会料理家务，总是能做出让我眼前一亮的菜肴，被她养着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力所能及之事，她从不会犹豫......为了救我这条命，她不惜拔掉珍视的天命鳞，哪怕会面对所有人的指指点点......哦，对了，我像个小孩子一样踢被子她还会细心地帮我盖被子......”
【零】停下了脚步，一言不发，片刻之后又继续快步前进。
那些画面如此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她讨论问题的时候特别较真，我总是不经意间惹她生气......她给我做了一身衣裳，料子很好，做工很细，我小心翼翼地穿在最里面，生怕把它穿坏了......有好几次被逼入绝境，我只能以命相搏的时候，明明没有战斗能力，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前......我啊，发自内心觉得能够遇到她已经花光了我这辈子所有的幸运.....”
【零】再一次停下了脚步，这一次，她彻底停住了，手电发出的光束微微颤动。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那些被他深埋心底的细节，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那一天，我从大婚现场把她带走，在月色星空之下，我们完成了联结......我说我会全力以赴给她幸福......她说她会至死不渝伴在我左右……”
“够了......你......”声音带着剧烈颤抖，打断了他的话，“都说了......没有兴趣......为什么......”
少女终于转过了身，照明设备被她无意识地垂在身侧，光束斜斜照向地面，映亮了她脚下的一小片湿滑岩石，而她整个人却大半隐没在昏暗之中。
贺君安看到那双眼眸，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痛苦、挣扎、委屈、绝望……还有一丝他无比熟悉的、深埋的温柔。
“你、你是故意的......用这些言语......绝对是故意的......”
泪水，大颗大颗，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下一秒，她用一种贺君安魂牵梦绕了无数个日夜的、带着哭腔和浓浓鼻音的、独属于某个人的语气，哽咽着，泣不成声地说道：“你……你真的……太坏了……呜……”
那一瞬间，贺君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狂喜与酸楚交织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防线。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他却咧开嘴笑了出来，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跨上前，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那个颤抖不止的纤细身躯。
“我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将脸埋在她冰凉的发丝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狂喜，“我不想听背后的故事，我不想捋清楚【陀螺仪】到底是什么计划，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解释……”
他感受着怀中身躯从僵硬到慢慢软化，感受着她压抑的、细碎的抽泣，感受着那熟悉的气息与温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我只想对你说......欢迎回来，熙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