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的寂静被细碎的抽泣声打破,又被紧紧的拥抱所包容,贺君安能感觉到怀中的身躯从剧烈的颤抖渐渐平复,化作细微的、压抑的哽咽。
他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彻底融入骨血,声音闷在她微凉的发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自责。
“对不起……熙语……那个时候是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沾着血与痛,那些午夜梦回时的惊醒,那些对着回忆无声嘶吼的夜晚,那些刻在灵魂里的悔恨与无力,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却化作了最笨拙的道歉。
少女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滑落,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但她抬起手,有些生疏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回抱住了他。
这个动作她做得并不流畅,甚至带着一丝长久未曾与人亲近的僵硬,但那力道却真实地传递着她的存在。
“不……不要道歉……”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努力想要清晰,“你……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君安……”
久违的这一声轻唤,让贺君安的身体又是一震。
“能遇见你……能和你在一起……能以武熙语的身份留存下与你共同创造的这一份美好记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外壳下奋力挤出的暖流,“是你......是你让我变成了……距离幸福最近的我……”
贺君安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记忆中清甜的香味似乎又回来了。
良久,他才稍微松开一点力道,低头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拇指笨拙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那双明澈的眼眸褪去了所有机械的冰冷,只剩下熟悉的、让他心尖发软的柔软。
武熙语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又涌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抬手,用手背有些粗鲁地抹了一把脸,将那点难得的笑容也抹得模糊了些。
“算你厉害……”她轻声说,“居然用这种手段……唔......”
“我不想再错一次了,”贺君安牵住了眼前的少女,五指相扣,不再松开,“这一次,我会紧紧地抓住你,直到永远......”
她稍微抿了一下嘴,扭过头,望着洞穴深处那片人工光源无法抵达的、永恒的黑暗,手中的照明设备被她握紧,光束笔直地投向地面,在她脚边圈出一小片光明的孤岛。
“你一定有很多想问的,只是考虑到我的处境,所以才故意不提……”她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笨蛋......其实你可以稍微问一下的,我也可以稍微透露一下......”
“我大概知道【陀螺仪】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所以不想为难你......”贺君安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能回应我,我就已经很知足了,熙语。”
少女用十分耐人寻味的语气问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吗?”
“啊哈哈,你愿意说的话,我当然愿意洗耳恭听......”贺君安露出了一副宠溺的笑容。
“嗯......”少女闭上眼睛,似乎暗暗做好了某个决定,随后将一切娓娓道来,“很久、很久以前,天空之中有一个巨大的城堡,住在里面的人们已经解决了生老病死的难题,他们看着脚下的万物,仿佛自己已是超然于一切的存在……”
贺君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城堡里有一位很忙、很忙的女人,对她来说,生育并不是因为爱或者期待,只是一项到了年龄便需要完成的任务列表中的一条,所以,她用了点小魔法,没有经历任何痛苦便制作出了一个小女孩。”
“作为母亲,她实在是太忙了,忙到从来没有时间陪小女孩玩,也没教过她什么是开心,什么是难过,她只是每隔一段时间送很多很多玩偶到小女孩的房间里,那些玩偶很漂亮,有会唱歌的,有会眨眼睛的,但它们不会说话,不会拥抱,更没有温度。”
“小女孩整天和玩偶待在一起,她给它们编故事,对它们说话,等它们做出回应,但玩偶永远是玩偶,渐渐地,小女孩觉得自己可能也和玩偶没什么区别,她感觉不到快乐,也感觉不到悲伤,心里空空荡荡的,就像一间永远填不满的房间。”
“再后来,她甚至面无表情地把陪伴她的玩偶们一个个扯烂、撕碎,看着里面的填充物漏出来,像下了一场苍白又安静的雪,没有悲伤,没有乐趣,只不过是在做一件突然想做的事情罢了。”
“十岁那年,小女孩为了追寻自己存在的意义,成为了城堡里专门处理麻烦的佣仆,她心里空空如也,听不见求饶,看不懂眼泪,面前的是大人还是孩子并没有区别,只是精准高效地完成每一个分发给佣仆的任务,没过多久,她便成了队伍里令人恐惧的角色,十四岁,其他佣仆们给了她一个代号,叫【虚湮的归零者】,意思是......把一切不该存在的都变回空白。”
贺君安的手指无声地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冰冷房间里的女孩,那双空洞的眼睛。
“从工作中短暂抽身的母亲终于发觉不对了,看着已经变成完美工具、彻底失去了生而为人的情感与温度的小女孩,她第一次感到了焦急与后悔,但她同时也陷入了迷茫与怅惘,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赋予一个空壳以心灵。”
武熙语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虚无的黑暗中收回,轻轻落在贺君安脸上。
“这时,城堡里的一位管家提出了一个办法,只是这个办法会违反城堡里的规则,需要母亲同意并承担所有潜在的风险......为了小女孩,她同意了。”
“管家用神奇的魔法,制造了完美的玩偶,然后将母亲和小女孩的意识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玩偶投向地面,按照她的计划,母亲将用这个玩偶在地表与其他玩偶建立一个家庭,再把带着女孩意识、但暂时封存了所有关于城堡记忆的另一个玩偶送进这个家庭,去哭,去笑,去感受被爱,去学习付出爱……等经历足够多,再将这份满载情感的记忆和体会提取出来用以填补小女孩的空洞。”
她的叙述依旧平静,但贺君安已经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惊心动魄以及那一丝命运的戏谑。
“可是,计划出现了偏差......”武熙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温柔,“小女孩的母亲在建立家庭的过程中坠入爱河,爱上了地面上的玩偶,他们有了自己真正的、自然的结晶。”
“为了计划照常进行,城堡里的管家只能紧急调整计划周期,趁着母亲诞下新生命的间隙,她把那个装着小女孩意识的玩偶悄悄放了进去,所以......便成了一对双生的玩偶。”
故事讲完了。
洞穴里只剩下水滴落入积水潭的嘀嗒声,规律而清晰......
少女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微微垂下头,发丝滑落,遮住了小半张脸。
“所以……”她轻轻地说,“我在这个世界的开始,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复杂,都要……不堪一些。”
她等待着他的反应。
惊讶?恐惧?疏离?还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消化这个被粉饰过的童话故事......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个重新将她拉入怀中的、温暖而坚实的拥抱。
贺君安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抱着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提出疑问,甚至没有对她那童话比喻背后残酷的真相表现出过多的震惊。
他只是在用行动告诉她:我听到了,我明白了,我接受了。
你就是你......
是我在月下星空联结的你......
是那个会为我做衣裳、生闷气、又义无反顾挡在我身前的你......
武熙语紧绷的身体,在他沉默而坚定的拥抱里,终于一点点、彻底地松弛下来,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他带着熟悉气息的胸膛,感受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她的耳膜上,逐渐与自己的心跳重合。
良久,贺君安才低声开口,声音在她发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决心:
“我还是那一句话......”他稍微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欢迎回来,熙语。”